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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的,我知道。”墨拂歌淡淡开口,声音漠然,“他抹去我的记忆,自然是因为有所隐瞒。” 她摸出自己衣袖中一直随身携带的那几枚卜卦用的铜钱,信手观察着那几枚铜钱的正反,“很小的时候,我就偷偷为我的父母卜过卦,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是睽卦。”她右手握拳,铜钱坚硬的轮廓嵌入皮肉,“上离下兑,为火泽睽,乃大凶之卦。上火下泽,相违不相济。克则生,往复无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 “只是卦辞如此,却不知其中隐情。儿时我总在为他开脱,我想他应当有苦衷,有迫不得已。”墨拂歌垂眸,“可我后来也明白,再多借口,也不能洗去他背叛妻女,害死妻子的罪孽。” “他死了,暮卿,死在五年前。他死时没有忏悔,没有坦白,只有那些他至死不曾放下的所谓家族荣光的仇恨。”真可笑,她母亲的轮廓一丁点都不曾留下,父亲临死前的长恨她倒是记得一清二楚,“他真幸运,他的恶孽不曾承担果报,他的责任却由我来背负,他的死亡也恰到好处——逃过了我的报复。” 苏暮卿沉默良久,她与苏白墨毕竟立场不同。苏白墨会在母父二者之间的血脉中挣扎,但她是苏渺然与苏玖落姐妹二人共造的一具人偶,她为苏玖落而生,也只会将这两姐妹视作自己的全部。墨衍对她来说,只是那个毁灭她一切的仇人。 但就算苏白墨也是墨拂歌,她身上流淌着墨衍一半的血脉,她还是会选择接纳墨拂歌,因为苏玖落是她的全部,自然也包括她的女儿。 “你的猜测是正确的。”苏暮卿不想多提起那段过去,“墨衍想将苏氏卷入他的复仇,而小玖不愿将整个家族卷入其中。在怀孕时,她本想藏下你的存在,奈何被你父亲发现,要带你回墨临继承祭司之位。两人拉锯许久,小玖都不愿意退让,最后墨衍与玄朝勾连,将皇家影卫带入蜀,屠杀了苏家,自然也不会再有人阻拦他。” 她尽量简略地寥寥几句讲过了那些血痕斑驳的过去,不愿墨拂歌多沉浸其中。而当年的纠缠中,墨衍曾有几分真心,当初的誓言有多情深义重,苏暮卿并未多提起,她本就不感兴趣。她只是一具木偶,看不懂墨衍这样爱恨纠缠的人,但她明白,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情爱比起复仇,不过是最细枝末节的琐碎。 可她只听见墨拂歌低沉的笑意,扭曲得几近呜咽,“所以他还是勾连玄朝了是吗?” 她不能接受,明明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痛恨这个腐朽的王朝,明明自己的祖辈就遭遇了玄靳的背叛,萧遥战死在赛兰野,连尸骨都不曾留下,墨怀徵掘地三尺也只寻回了佩剑复来归,这样凄惨的血仇,他却仍可以去与玄朝勾连害死自己的妻子,却说是为了墨氏的复仇? 明明苏辞楹是墨怀徵的挚友,当年为墨怀徵竭尽心力,托付生死相助,却怎么可以在两百年后两家变成血痕斑驳的仇人? 可她还是接过了墨衍的身份与责任,她的血脉让她所有的控诉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她在这条路上愈行愈远,无法回头。被仇恨与诅咒侵蚀,只剩下这样一副皮囊光风霁月,内里却已腐败不堪的躯壳。 “等到墨衍死了,我终于能偷偷来到清河时,见到的只是焦黑生满杂草的废墟。我想尽办法寻回当初在外免于一劫的旧从,从他们口中拼凑母亲的过去。万幸,我终于在没被大火烧到的地下室里,寻到了昏睡的你,可是你没有气息,也不会醒来。那些旧从说,你是渺然姨母送给我娘的木偶。地下室里那些秘术的古籍太生涩,我很难看懂,也寻不到修复你的方法。只在书中翻到,当初制造你时,融入了姨母与我娘的精血,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就是用我的血来供养你的机枢。你很多年都没有任何反应,好在现在终于苏醒过来了。” “好在至少我还有办法找回你。” 她看见墨拂歌跪倒在毗连而立的墓碑前,一点一点地抚摸过碑上亲手所刻的字迹,落在地面的污浊雨水将她如雪白衣晕开一片片污渍。 “可是我连我娘和姨母的尸骸都无法寻到,连她们的墓冢都是空冢。” 苏暮卿只能徒劳地为她撑着伞,注视着墨拂歌单薄的背影因痛苦而颤动,她好似在哭泣,可呜咽声又在雨中听不真切。 她忽然觉得眼前视线有些模糊,晕开了一片水泽——是哭了吗?可她只是一具木偶,又怎会有眼泪? 原来只是雨水。 在记忆的恍惚间,她第一次睁开眼,也是眼前水雾弥漫,她自冰冷的桃花湖水中浮起,那个清寂如清河冬雪的女子缓缓向她伸出手,霎时间万千风光失色。 她对自己说—— “你叫苏暮卿。” 【作者有话说】 上离下兑,为火泽睽卦。是水火不容,反目成仇的大凶之卦。三十四章一开始墨拂歌卜的卦,就是求问自己父母的因果。但她卜过很多次,无论多少次都是这一卦,她从很早很早之前,其实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本来很困了,但是奈何确实很有灵感,强撑着困意一口气写完了,没有过多停顿,一气呵成。 原本是一个重点的情感高潮,感觉需要仔细雕琢一下,但是写完之后又觉得成文于灵感涌现,真情实意之时,而且脑子也算不上清醒,改了未免画蛇添足,姑且就不做修改。 “他的恶孽不曾承担果报,他的责任却由我来背负,他的死亡也恰到好处——逃过了我的报复。”全文很喜欢的一句话,本想摘做这一章的内容提要,可惜太长了。 她知道自己的腐烂,却又有着自欺欺人的清高,在太漫长的仇恨中渐行渐远,好似一切看不真切,又比谁都清楚终点。 59绛雪 ◎用你的头颅来见识照雪庭光。◎ 宁山镇 木溜槽在溪水中淘洗,涤去泥沙后,露出了泛着闪耀色泽的碎金。 这样的耀眼的色泽从前还能吸引张五,但是敢觊觎黄金的都会被那群魏国大汉拿着皮鞭痛抽一番,自然也就没人敢再动这样的心思。而现在这样食不果腹的日子下,黄金就是最华而不实的东西。就算拿着黄金,也离不开这深山中的金矿,换不来能够果腹的食物,只有一日一日看不见尽头的繁重劳动。 但好歹他没有被那批魏兵拉去矿坑深处,那些陆陆续续被带走的青壮年,没有一个回来过。 算了,活着就好。 他这样安慰自己,毕竟这两天魏军似乎格外匆忙地往外运出金矿,而且人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 万一他们是要离开了呢? 他一边淘洗着金矿,却忽然有马蹄溅起溪水飞扬,落在他的脸颊。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护住自己的头,以为又是那些纵马疾驰的魏军,“别打我!我在干活了!” 而预想之中鞭笞并没有落到他身上,红衣女子骑在白马上,逆光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日光落在她周身晕开一片浅淡的光晕,马蹄溅起的水珠在半空中折射出耀眼光芒。 “魏军在哪儿?”她沉声问。 张五看着领头的女子和她身后制式统一的士兵,心中诧异,猜测了一番后,也猜出了这是玄朝的军队,当即指着山中金矿的位置,“在里面!那些军官都在里面的金矿里!” 叶晨晚了然,转头对着身后士兵道,“先前安排的人,都将这个山头围住,一个活物也不可以放走。剩下人,随我冲锋!” 白马嘶鸣,渡水绝尘而去。红衣猎猎,张扬肆意如火。 叶晨晚带兵一路厮杀入了宁山镇郊外山谷中的这座金矿,金矿在山中地势复杂,故而她只挑选了精兵随自己入内,其余人都在外围围堵出逃的魏军。一座金矿内容纳不了太多兵力,事实上山中的兵力也如她预料,可见那批泉阳逃出的魏军的确有人来到了宁山通风报信,已经有不少魏军撤离。 山谷中遍地都是开采用的背篓与铁锹,还有不少成色劣质的矿石被随意丢弃在地面。零散的一些魏军并不成气候,剑锋挑转,叶晨晚轻松将他们斩于马下。 不少俘虏来金矿劳作的苦力看着这一幕,都躲到了建*筑后小心地偷看。 叶晨晚粗略扫了一眼这些人——不对。还是太少了。 这些人应该远没有魏军从几座城镇里掳走的人数多。 她谨慎地带兵继续往前,直到破空之声袭来,带着冷风直袭身后,叶晨晚本能地一个侧身提剑格挡,这一箭威力极大,直逼心门,若不是她极力格挡,这支剑便要贯穿她的心脉! 照雪庭光硬生生地将这支箭劈作两半,才挡下了这一击。 这一箭让她心有余悸,当即看向箭矢袭来的方向,遥遥一望,便与一人对视。 那人站在山头,手执弓矢。他头发披散,鬓别鹰羽,缀以色泽鲜艳的玛瑙宝石。身着皮衣,脚踏长靴,显然是异域人的打扮。风霜让他年轻的眉目显得沧桑,眼瞳却又如黑曜更似鹰隼,目光犀利地直盯着叶晨晚。他锁骨处还有一道狰狞刀疤,蜿蜒着被衣袍遮住。 他目光如鹰隼,却不似元诩那般让人觉得生寒,反而带着如火般的侵略。 他身后也尽是身材高大,一身戎装的魏国士兵。可见是这次出征的精兵。 尽管没有认出此人的身份,但也能看出他是魏军的统领。 “宁山已经被包围,莫做困兽犹斗之事。”叶晨晚蹙眉,朗声道。 斛律孤挑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叶晨晚。早先他就听说玄朝磨磨唧唧终于出兵,却没过多时便夺回了泉阳。自泉阳逃来的士兵告诉自己,这次领兵的是个女人,士兵神色仓皇,支支吾吾地描述不清女人的特征,只连比带划面色惊恐地描述着她手中的剑,像月亮,又像水光,割断同袍的咽喉就像是斩断草芥一般轻松。 他饶有兴趣——不如说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的评价了。这样的描述,会让他想起史册里记载的那个人。 他当然不会小看女人,毕竟他知道,让大魏头痛的玄朝北境,总是女人驻守。 从最早的叶照临,到前些年的叶珣,都一样让人头疼。 而斥候带回的消息告诉自己,这次带兵的人,就是叶珣的女儿。这无疑激起了他的兴趣,想要知道这个姓叶的女人是不是一样麻烦。 于是在属下告诉他,任务已经完成,玄军攻入宁山只是时间问题,没必要久做逗留,不如早日离开时,他执意选择留下。 他终于等到了带兵而来的叶晨晚,红衣白马,手中剑如雪,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斛律孤就联想起了史书中所载——绛衣雪尘。 他感觉自己血脉因为兴奋而沸腾,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个女人与叶照临比起来,究竟有几分差距——如果她可比她的祖辈,那么自己将她毁掉,自己也就可以成为整个大魏被瞻仰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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