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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扭的是右腿，打了石膏，额头也缠了一圈绷带。 旁边站着的人头微微仰着，双手环胸，白色的灯光落到她的肩膀上，地上映着她的影子。 “宋阿姨，要我帮你吗？” 黎樾床铺上，宋洁正在拆卸床帘。她把一根撑杆递给傅潇，傅潇拿过来放到旁边，像是才发觉她回来似的，略为惊讶道：“回来啦，顾楠。外边下雨了，有淋湿吗？” 一边用很平常的语气说着，一边向她走过来，看着她打湿的校服，目光意味深长：“去洗个热水澡，都湿透了。” 傅潇理了理她的头发。 她看到黎樾变得有些渗人的眼神，惊了一跳。眨了下眼，傅潇就把黎樾挡住了。她只能看到傅潇的脸。 她往后退了两步，平复着心里的惊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听到她有点急的喘息声。 宋洁又叫傅潇帮忙拿下撑杆。拆完以后，她下来，拿着那些东西对黎樾说，“樾樾，走了。” 黎樾垂下头，不去看宋洁的眼神，也不做声，没有在顾楠面前的狠样，她双手搅缠在一起，肩膀隐隐发颤。 宋洁的脸色沉了几分。 黎樾的东西已经全部搬空了，书桌，床铺。顾楠的对床现在只剩下个光秃秃的床板。 顾楠有些恍惚。 傅潇打破僵直的气氛，“我扶她下去吧，宋阿姨。” 宋洁对她说了声谢谢。 黎樾突然抬起头，“谁要你帮忙！”她朝傅潇吼，脸也涨红起来。 宋洁一愣，黎樾苦巴巴对她说，“妈妈……我不回家，我就在学校…就在学校……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我的脚快好了，不会耽误高考的……” 宋洁脸色越来越难看，表情有些隐忍，“听话，樾樾！” 黎樾盯着宋洁，眼眶发红，那样子着实算不上听话。 宋洁气得心口发疼，连夜开车赶过来，帮女儿收拾东西，结果从来不跟她唱反调的女儿头次违背她意愿，从刚刚非要跟着上楼来，她就一肚子火气！ “樾樾！妈一晚上没合眼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黎樾一脸坚持的表情裂开了。 顾楠压着心跳走到黎樾身边来，挽住她胳膊，小声道：“……黎樾，我扶你下去吧。” 宋洁似看不惯她们这样，重重哼了一声，快速往前走，高跟鞋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顾楠松了口气，把拐杖递给黎樾。 宋洁一走，黎樾忍着的怒气就全外显出来了。她甩开了顾楠的手，看看顾楠，又更厌恶地盯着傅潇。双眸狠狠瞪着她，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你敢在顾楠面前表现出你真实的样子吗？” 冷不防，黎樾说出这么一句话。 傅潇也不搭腔，任她说。 顾楠又抓着她胳膊，死死不松手，“……别说了，黎樾……想想你妈妈吧。” 黎樾喉间一哽，看着傅潇一脸看她们好戏的神情，突然不知道要该怎么对顾楠说出她的伪装。 顾楠总是这样，她太懂得说服一个人，光是看着她那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火气就歇了，全然发作不出来。 究竟这个人在顾楠心中占据多大的分量她也不得而知。顾楠对傅潇确实要比其她人上心得多。不然也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让她去给傅潇道歉。 说不出口，茫然又害怕。怕看到顾楠伤心难过。唇色发白，推开顾楠远不如拉紧顾楠的意愿来得强烈，她转而抓住了顾楠的手。 傅潇垂下眼看，眉头微皱。她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比黎樾不做表情的时候还要淡。 就跟顾楠看到的瓷娃娃一样，不像个活人。 因着黎樾稍微好点的态度，顾楠硬着头皮带黎樾下去，还好傅潇没阻拦她，也没说什么不恰当的话。 傅潇像特别针对黎樾似的。 一步一步往下，顾楠对黎樾的跌倒心有余悸，甚至她身上的伤害有种是她造成的错觉。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慢一点。”她拿着黎樾的另一只拐杖，搀扶她，黎樾有一半的力量压到她身上，她强撑着自己站稳，至少要让黎樾觉得可靠似的。 黎樾另只手杵着拐杖。这样往下走，她们就会稳当一些。 除了必要的提醒，顾楠没说话。支架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变得越发刺耳。下了最后一道楼梯，黎樾突然抓住她的手。 “……你没什么别的要对我说吗…”黎樾的目光变得有些留恋，“……我要走了，顾楠。” 出宿舍还要穿过一小截走廊，她们隐在转角的阴影里，靠一楼的窗口没关严，雨顺着风飘进来，扑到她们脸颊。顾楠脸上都一阵潮湿。 昏暗的灯光柔柔地落在黎樾脸上，风将她的头发轻轻托起，拂到顾楠脸上。顾楠感觉风好像灌进了她的衣服里，黏腻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干燥。 黎樾眼睫上沾了蒙蒙的水雾，表情苦涩。 她在黎樾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怔然的脸，莫名地想到第一次和黎樾见面的情景。 那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风将一排榕树吹得一遍倒。*亮丽的绿色映满了她的眼。嘈嘈杂杂的人群中，黎樾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她想说以后她们一定要再见面。她不想跟她断了联系。她想黎樾高考能够如愿以偿。 她想问…… 可是所有的话都被那残缺的照片堵得死死的。 她不懂黎樾真正的样子是什么样。 她只记得每次收到纸条时深深的恐惧与彷徨。 她总感觉背后有人盯着她，几乎有些神经质。 “…你走吧。”她往后退了两步，看到黎樾脸上微弱的光在跳跃，她的脸大部分都隐在了黑暗里。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巴。 一团模糊。 顾楠睁大了眼睛，想将黎樾再看得更清楚点，却发现她怎么也看不清。黎樾唇角隐隐勾着笑，一阵毛骨悚然席卷全身，眼前的黎樾和那个黑影那么相似，她拼命告诫自己眼前这个人不是黎樾。 是会对她好的黎樾…… 皱巴巴的照片却始终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呼吸变得又乱又急，忍住了要跑开的冲动，“……你走吧，黎樾……你妈妈在等你。”她白着脸说。 啪嗒—— 拐杖掉在地上，她的双肩被黎樾狠狠抓住，这样大的力气让她想起了那个人。 黎樾的脸从阴影里落到光亮里，她的唇在轻轻颤抖。 “顾楠……！” 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眼睛周围布满了了红血丝，眼泪源源不断地从她眼睛里流出来，红血丝沾了水，就像血顺着流下来。 “……你想着她…还想着她！我们三年的情意比不上你跟她呆在一起的一个月？！…” 黎樾的声音变得颤抖，说话时的哭腔震到了她的耳膜。 “顾楠…”黎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极力忍耐才忍住决堤的哭声，“…傅潇有问题。她不是个正常人，你不能跟她呆在一起。只要…只要我留下来，就不会出事的……只要、只要你说不想让我走……我就会留下来的……呜……顾楠，你不会喜欢她的对不对……” 不正常……她盯着黎樾这样一副泪流满脸，又满眼空洞的神情，都不知道谁不正常。 她不想看到这样的黎樾。 黎樾失控了，黎樾崩溃了。 她…会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你不能这样对我…顾楠……” 黎樾还是哭出来了，“我们一起睡过觉，我们接过吻……你还不明白吗……” 对啊，顾楠突然想起来了。她跟黎樾一起睡过觉，接过吻。那些照片、那些照片会不会是黎樾趁她睡着的时候拍的呢。纸条会不会是黎樾写的呢，棒棒糖会不是黎樾送的呢…… 看着她总是一副神经兮兮，被逼到绝路只能求她的样子是不是很满意呢…… 顾楠头晕，她有些想吐，犯恶心。 黎樾会是这样吗…… 三年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人，她怎么能这样对她呢？明明她是喜欢她的呀…… 是不是黎樾也觉得怎样对她都无所谓啊…… “……顾楠，我喜欢你。……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心跳快得快要炸出身体了。 黎樾说喜欢她，她以为黎樾不会喜欢她。 她是黎樾口中被随意贬低瞧不起的那种人。 可是黎樾说喜欢她。 湿热的唇覆盖上来，黎樾把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了。她本能的，习惯性地抱住黎樾。 明明她该是高兴的，明明她也想说她喜欢黎樾的…… 但她在不停地流泪，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她只能任由黎樾怎么对她，这些亲密的接触都让她想起了那个人的手在她身上如何地游走。那个人也喜欢亲她，那个人也说喜欢她。 那个人对她哪里都很熟悉…… 顾楠猛地推开她，她怕黎樾变成那个人。 眼睛无神地盯着某个黑黑的地方。窗户外的雨丝飘进来，让她留了几分清醒。 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朝她们走过来，高跟鞋哒哒声混着窗外雨水滴到地上的声音。 那个女人有双经过岁月沉淀的眼睛，有着与黎樾相似的面孔。 她与她对视。 身前一空。 “啪——！” 那个女人脸上的神情又悲又愤，“樾樾，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成绩下降，喝酒，还……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听话了，你让妈妈省点心好吗？！你知道妈妈得知你摔倒了多担心！……妈妈已经很累了…樾樾…”宋洁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 黎樾脸上的五指印分外明显，她踉踉跄跄摔到地上去，不知是不是被宋洁打懵了，紧紧拽住宋洁的衣服，急切道：“妈妈，我喜欢她……我不想离开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这，她会搞不定的……妈妈，求你让我留下来吧……”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宋洁没想到自己女儿居然对她说这种话，嫌恶又恶毒的眼神看向顾楠，“你到底都教了我女儿什么东西！没妈妈的孩子都这么不知廉耻吗！” “……不…我没有…”顾楠的心跟着抽痛起来。 宋洁盯着眼前这个不像样子的女儿，很快平复心情，只是不停喘气，“樾樾，妈妈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走，要么你永远不要再叫我妈妈！” 她抬起黎樾的下巴，“妈妈费尽心思培养你不是要你当一个坏孩子。妈妈要你考一个好大学，将来出人头地。既然你不想当妈妈的怪孩子，妈妈也可以不要你！” “妈妈只给你十分钟。” 高跟鞋又在地上敲出有节奏的响声。 “妈妈……妈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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