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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明月从后厨慢慢走出来,将身上那件黄围裙解下来,动作很慢。 郁离悄悄抬眼看她,总感觉人现在是委屈的。 要是长了两只耳朵,也该是耷拉下来的。 郁离跟她道歉,“抱歉,我不是……” “没关系。”简明月轻轻打断她,她在郁离对面坐下,笑容有些勉强。 “我应该习惯的。” 落魄大小姐的故事真在眼前上演了,郁离不敢再看她,只匆忙找了件事想越过这茬。 “你记得司机的电话吗?我给你找身份证。” 简明月摇头,她对身份证的遗失并不在意。 郁离脑子里开始想怎么求江喻烟帮忙,又问她:“那你今天晚上就睡在这里?” 简明月眸底黯淡一瞬,间隔了两三秒,才缓缓点头。 “老板叫我帮她看店,而且,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破釜沉舟还是有一点道理的,起码,郁离已经开始心疼她了。 郁离打量起店里的环境,店里摆着几张四角长桌,空间逼仄,安全度也不高,总感觉夜里会有人砸碎玻璃门闯进来。 那么,要把简明月带回去吗? 她把那杯柠檬水推给简明月,心里乱得像毛线团。 简明月无家可归,她身无分文,她丢了身份证…… 没有比她再可怜的了。 130简明月篇终 ◎你会是唯一爱我的人,对吗◎ 辗转四年归来,她还是那只天真的兔子。 总会被月亮抓住心神。 简明月捞过柠檬水,就着郁离咬得扁扁的吸管喝了一口。 早就不新鲜了,里头几片香水柠檬飘着,汁水酸涩,简明月心头却泛着甜。 她捏着杯壁注视着郁离,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从未改变。 郁离做了好一番建设,才说:“你跟我回去吧,我去求姐姐给你找份工作,你别做这个了。” 目的达成,简明月却摇头,细细说: “我拿着店里的钥匙呢,要是走了,老板就不能开张了。” 不过,还是有点开心的。 柠檬水已经去了大半杯,她趴在桌子上,低低仰着郁离的脸,眼角漾开了笑。 “郁离,我好开心。” 口腔满是柠檬的酸,唇角却染着甜,简明月不自觉看向郁离微微晕粉的唇瓣,她涂了什么,怎么那么甜。 她分明没喝酒,却醉了。 郁离在心里吐槽老板怎么不多备一把钥匙,听到简明月的话,不明所以:“什么?” 简明月没起来,那杯柠檬水从左边拨到右边,似乎恍惚一瞬,又回到了高中。 她声音很轻,字句从唇舌间一点点捋出来,“我是说,我喜欢你。” 郁离却看到了她糟蹋咬扁的吸管,而且,简明月已经用过那根吸管了。 /:. 这已经可以算是间接接吻了。 郁离脸刷一下红起来,后悔为什么要把柠檬水推给她。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啊。 “你别那么说了,我只是……可怜你。” 她挑挑拣拣,觉得不能用太温和的话跟简明月交流,她得毫不留情地斩断她们之间的一切可能。 但即使冷硬起来,也还是像小猫炸毛挠着被剪掉的爪子,伤害力完全不够。 简明月点头,夜已经很深了,接近凌晨,天边月也慢慢消失在云后。 郁离坐在她对面,她整个人窝在宽大的外套里,显得沉静又恬淡。 像是梦里的情景。 要很久很久以后,她们两个都快老了的时候,温暖的房间里郁离窝在沙发里,她们养的猫蜷在她怀里。 多美好的画面啊。 简明月轻叹一声:“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郁离正在想事情,倘若简明月只是马路上行动不便的老太太,那她可以毫不犹豫冲过去扶着她过到马路对面。 但简明月不是,她丢了身份证,还和家人断绝了关系,她的生活是要从零开始的。 不是老太太过马路从这边到那边那么简单,中间好多潜在的问题都得想明白,不然,会很麻烦。 要是身份证找不回来了被人捡走了怎么办,要是捡到的人不安好心,拿身份证去结婚都是有可能的。 而且,江喻烟会帮简明月吗,某种程度上讲,她们曾经也是竞争关系,听说曾经为了一块开发地闹得很凶。 但简明月和她不在一条频道上,她似乎遵从随遇而安的法则,像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鲜亮叶子,随风飘,飘到哪儿都随她去。 落到泥里做基肥或是被人捡起做标本,都可能是叶子的命运终点。 她完全不在乎。 她只是低仰着郁离,如同遥望一轮清亮圆月般,满眼浓烈恋慕。 思维紧跟着发散,天马行空地说话,跟郁离说: “你把我当做一只鱼,好不好?” 像个疯子,偏偏还残留着正常人的清醒,郁离从纷杂的线里回神,轻睨着她,说: “我不养鱼。” 她好累的,要帮简明月想很多事情,她好困,好想睡觉。 简明月好像真成了一条鱼,小餐馆成了一只鱼缸,昏暗又炫目的灯兜头打下,鱼缸里的水泛起盈盈波光。 有颗星星落到鱼缸里,她要拯救那只被困住的小鱼,她往外散发着星光,温柔又舒缓的光线抚摸着小鱼的身体,将她被尖锐乱石刮破的破烂身体一点点修补。 小鱼围着星星吐泡泡,她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只是那时候,小鱼唯一能抓住的只有你了。 郁离快睡觉了,她眼睛半闭着,睡意伴着浓稠夜色压过来,只能勉强听见简明月的声音。 她说了什么,故意……骗你? 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身体里的生物钟叫嚣着要睡觉,便又听见简明月问:“你觉得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眼皮重重砸下来,人忽而清醒了。 郁离睁开发懵的眼睛,手指重重掐着手背,刺痛传来,倦意勉强离开。 简明月在对面看她。 她们之间约莫半米的距离,那双浅茶色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眸子里头盛了好些看不懂的东西。 郁离和她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便如触电般缩了回去。 手背还疼着,远不及心口鼓动。 那双眼睛似一口深井,要将她吸进去般。 而且,她闻到了一点陈年旧事的潮湿霉味。 但简明月还在看着她,郁离无法,只好犹豫着挑拣了几个词答上去:“矜贵、温柔、有距离感。” 又或者——白月光。 是在陌生环境里第一眼就注意到的人,她温和有礼,具有叫人忍不住亲近的能力。 郁离没办法欺骗自己,她对简明月恨不起来。 所以她的那些词都是很好的词,简明月伏在手臂间,唇角勾起,眼底却不见笑意。 “我那时候,快要喘不过气了。” 几分悲伤,果然,旧事重提。 依旧仰着郁离,全然的弱势姿态,她轻轻问:“你也觉得我的生活很幸福吗?有钱人家的独女,大集团未来的继承人,长相漂亮,能力也好,你也觉得,这样的我该幸福,所有人都会爱我吗?” 郁离心脏抽了一下,理智告诉她不要相信,感性又让她没有打断她。 面对简明月的问题,她没办法说慌,她必须承认自己是个庸俗的凡人,天真地以为有钱人的生活比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幸福百倍。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确实是那么想的。 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装乖扮弱,不就是为了戏耍她吗。 简明月惨惨笑着,说:“郁离,没有人会爱我。我的母亲们另有家庭,我不过是她们为家族交出的高分答卷。谁会在乎一张答卷的感受?” 好浓烈的一段话,偏偏语气平平,好像只是在念一段文字,和她毫无关系的段落。 郁离想,不该是这样子的。 她演技那么好,说话感情也充沛,为什么这会儿不演下去呢。 公主的面具从脸中间剥落下来,便如那夜一般,露出内里稻草扎成的粗糙脸庞。 流着血,淌着泪,喊着疼,求着爱。 这些,旁人通通是听不见看不到的。 只能藏在美丽又漂亮的面具下,如同被玫瑰花刺刺穿胸膛的夜莺鸟一般,发生嘹亮又无声的哀鸣。 她哭了。 分明只是一句话,却如同生剖出心肝脾肺一样,连同肠子也一起扯出来,好叫人来看看腹腔里的空荡,除了血水外,*一无所有。 眼泪宛如血滴子般从仍笑着的眼底滑落,简明月笑眼望过来,泪眨眼间落下。 郁离的那点子卷土重来的睡意忽而被那颗眼泪打散了。 人彻底清醒。 她慌起来,去扯桌子上塑料盒里的纸巾,要递给简明月擦泪。 她似乎真成了对方的依靠,汪洋大海里唯一的港湾,所以哭起来无所顾忌。 郁离想,是第几次了呢? 她真疯了吧。 不,她那么可怜,好像……好像是谎言里的简明月,她以另一种形式出现,蒙尘的珍珠随着眼泪滚落露出内里潋滟光泽。 郁离想,她要喘不过气了。 不如这样哭一场,好好宣泄出心里的痛苦。 她递过去的纸巾简明月没接,她又收回去,手腕撤动时突然被攥住指尖。 简明月的指尖将那几张雪白纸巾连同郁离来不及撤回的手一起攥紧。 她手心冰冷一片,隔着几张纸巾,温度连同心跳一起传递过来。 郁离不由得抬眼,听见她问: “郁离,你一直都在恨我的吧。” “现在,看到我这个样子,你心里有没有好一点?” 她仍在笑,却是笑自己。 眼角讥讽着泪,是看郁离,又不是郁离。 软弱或是无能,一张不该有感情的高分答卷,冰冷的赚钱机器。 谁会允许她生出自己的情感呢,谁会允许她有喘息的空间呢。 只有郁离,只是郁离。 她于她而言,才是真正圣洁明亮的月亮。 但明月高悬在那片天上,照亮的不止是她。 那么多人都盯着她呢。 简明月想,她要把月亮拉下来,让她和自己一样,泥潭或是深海,她们都要一起。 间隔着她们的纸巾揉成一团荡下桌面,简明月指尖上攀着落点在郁离手心里。 她要——独占月亮。 郁离是想安慰她的,她觉得简明月要碎掉了。 而且,她开始觉得简明月没有错。 她不过是做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如果……如果是郁离的话,那样的环境下她或许已经疯掉了。 她不恨她,但她也确确实实对郁离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 所以到最后,她也只是任由简明月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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