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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钰然脚步慢慢往前,一步又一步,快要踩上郁离的心尖尖上。 “郁离,你还是…” 最后一步,她踩上台阶,忽然扯住郁离身上她的外衣衣领,灯光兜头罩下,那双狗狗眼忽然变了样子,温和暖色褪去,只剩下浓烈的恶劣兴味。 “——天真。” 郁离被她拽得踉跄了下,眼前黑漆漆的没有方向,只好顺着杜钰然的力道倒。 她不明白杜钰然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快要倒下,耳边风声撕扯着,眼前是砖石地板还是淋漓雨水都分不清,总归摔到地上都是一个疼法。 无所谓的。 就像她的生活,注定困在黑暗中连挣扎都做不到,怎么样都没有多余的选项。 她做好准备要倒下的,手臂要抬起护住头脸,连眼睛都闭上。 偏偏一只手将她拦住,所有的准备都成了无用功。 那只手横在她腰上,力道很大地将她往杜钰然那边带。 脑袋撞上柔软的胸脯,一瞬回弹,下一秒就被按住腰肢往她怀里送。 整个过程里,郁离只能被动接受着杜钰然,哪怕她突然将她推开,郁离也只能无措跌进雨水里。 她是绝对的弱势,无论是身体还是她们之间的气势地位。 又是一阵风吹过,本该渐凉的身体却因为和杜钰然紧紧贴在一起而变得滚烫起来,她要推开的,但那只手臂钳在她腰上,像是固定在墙面上的螺丝,郁离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她根本看不懂杜钰然想做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那么亲密的动作,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放过她。 明明该是两条平行线的,为什么非要相交呢?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不好吗? 杜钰然一直等待郁离停住动作才开口,像是主人将炸了毛的小猫按住,等它冷静下来才要开口训斥几句。 然而叫人意想不到的是,杜钰然手指点在她额头,随意散漫道: “我突然发现,你挺适合演戏的。” 她微微眯起眼眸,光下闪过一点暗色,继续说:“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郁离,你真的是个瞎子吗?” 说话时她俯身,抬手将郁离散乱的发丝拢在手心,指腹擦着她耳垂掠过,似是有意,连声音都压低了不少,轻飘飘吐出一个大秘密。 而对此,郁离选择避而不答。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她挣扎着,细伶手腕撑在杜钰然肩膀上使劲推了几下,抗拒的意思很明显。 杜钰然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眼光低垂着绕着郁离眼珠滚了几圈,看到两颗蒙了尘的珠子,黑漆漆的,认真盯着一个地方看时会叫人有一种被缠上的阴冷感。 关于人性,关于郁离,她是很了解的。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的卑劣伪善,知道她沁到骨子里的软弱,同样也会看出她如今的表里不一。 “这个时候,还要继续和我演下去吗?” 她轻抚上郁离的额头,手指按着那块不甚明显的胎记轻轻揉着。 “我说了我听不……” 郁离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声音提高了些,后仰着要远离她,却被女人攥着腰肢牢牢定在原处。 “你是特意来看我的演出的,你想看见我,对吗?” 杜钰然的嗓音似乎带着魔力,轻而易举将郁离的声音盖住,她循循善诱着,要将郁离的心剖开。 穿着冰冷白大褂的医生拿着锋利的手术刀,一下一下,将她不再鲜红滚烫的心一片片切开摆在桌面上,供人观赏嘲弄。 那一刻,郁离是那样的感觉。 “不……” “再次见到我,你真的觉得痛苦吗?” “你想见我,想听见我的声音,想要我的拥抱,甚至是更多,我说得对吗?” “郁离,你瞎了眼,但你心里看得很清楚,对吗。” “郁小姐,你真的——恨我吗?” 她像个传教者,一句又一句,刻意低压的嗓音蕴含着某种力量,刀子一片片割着发黑腐烂的心脏。 到最后,郁离捂着心口,连呼吸都窒住,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别说了……求你。” 她们啊,是同样的卑劣坏心。 从前那扇窗封得严严实实,谁也不会发现。 现在,杜钰然打开了那扇窗,乌鸦从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扇动着翅膀飞出去,只剩下那女孩蜷缩在屋子里。 听见窗户打开的声音,她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张无害的天真面孔,唇角却弯起,弧度渐大,几乎要咧到耳根。 郁离也是这样,她低着头,冰冷手指握住杜钰然圈在她腰上的手臂,试图从她身体上汲取一丝可怜的暖意。 “我恨你。” 她说。 有时候恨真的挺难说的,爱到最后是恨,讨厌至极也是恨,死仇是恨,生别也有恨。 郁离对杜钰然,也是恨。 是喜欢到浓烈后无处发泄逐渐扭曲成的恨。 人心是很奇怪的东西。 郁离恨她,是恨她既然要骗自己为什么不彻底一点,为什么最后还要告诉她真相。 继而又恨,她那一点慈悲的善良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呢。 好似大灾之年财主指缝间露下去的几粒米,充饥不够,她捧着那些米粒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恨上财主为何不将整把米都给她。 所以啊,她恨杜钰然。 恨她为什么不再多施舍一些注视,恨她为什么还要找上门来,又恨她为什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我恨你。” 她又重复一遍。 杜钰然没给反应,她的眼睛好像要发炎了似的痒起来,刚刚滴进去的雨水起了作用,她想,也许该找把要睡觉的医生朋友抓起来开点药。 又或者是别的,眼睛不舒服地眨啊眨,有雨水滑到纤长的睫毛上,几滴而已。 “你在听吗?” 郁离攥紧了她的手臂,安全感接近于无,一定要确定杜钰然知道这件事——她恨她。 “再说一遍吧。” 杜钰然眨了眨眼皮,轻轻掀开郁离的帽子,风随之而来,将她方才为郁离理好的发丝吹乱。 风中,有人低低叹了声气。 “我说我恨你。” “要跟我走吗?”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又一同落下,迎着杜钰然翘起的唇角,郁离再度怔愣出神,手下力气没收着,将杜钰然的手臂抓出两道深痕。 她想,为什么呢。 她捏着门票来看杜钰然的话剧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迎着车窗外咸涩的海风,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是杜钰然啊,是她开始恨的杜钰然,是她喜欢了好久的杜钰然,她想见她,想听见她的声音感受她的温度…… 她一出现,好像世界重新有了色彩。 郁离心里只想着杜钰然。 那是藏在心底埋在几十米深的土层下的秘密。 她最没出息了,哪怕是那样,也还是喜欢她。 所以不能被别人发现,只敢在心里一遍遍念着,看话剧时,满脑子都杜钰然的声音和旁边女孩子讨论她的话语。 她们说杜钰然的电影里最喜欢的是那个聋哑女生,希望她多拍几部电视剧,还说了和她有cp感的演员,她又拿了什么奖,客串的作品评分有多高…… 她都记住了。 可是最后说出口的只能是恨。 “你想待在那个地方过一辈子吗?身边只有一个阿姨陪着,等阿姨老了,会有新人来照顾你,那是个陌生的姑娘,她脾气不好,对你也不好,但你没办法和人说。 你的姐姐对你也不好,包括你的侄女,她已经在心里认定了自己是未来的家主,她想把你赶出去,毕竟你们相处不多,你占了江家的位置,分财产时还要多给你一份,她不愿意啊。” 杜钰然又在恐喝她,拿她最害怕的东西,先前是鬼,这次是孤独。 谁愿意一个人孤独到死啊。 “别说了。” 郁离紧攥着她手臂的手骤然松开,好似情绪铺垫到位,于是不管不顾起来。 下一秒,清楚的巴掌声在雨夜里突兀响起,惊得路边的路灯闪烁几下,暖色光黯淡住,不敢再看。 郁离扇了她一耳光。 杜钰然被打得偏过脸,巴掌印在雨中慢慢显露出来,沿着脸颊往四下蔓延出红色,打得好狠啊,能看出来有多恨了,一点情面也不留。 一点也不好看了。 她淋了好大一阵雨,头发丝黏到脸上,又被甩了一巴掌,站在雨里,也不捂住那半张脸,两只手就那么垂下来,好半响才歪着脑袋死盯住郁离,沉哑道:“你是故意报复吗,因为我说中了,从一开始就是,对吗。” 郁离做好了被惩罚的准备,她放下手,一言不发。 “现在,小猫,告诉我,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等你那位永远不会来的司机。” 杜钰然着实大度,她不计较郁离扇她巴掌,反而给了她两个选择。 人当久了总是想养只不听话的小猫,尤其是这只几年前就看中的小猫。 她的笼子清清楚楚,一点也不遮掩。 郁离是知道她的啊,她清楚知道在剧院里的所谓名角夜戏不过是杜钰然编造的谎话,她知道剧院没有关灯,知道自己身处光明的地界,不会有鬼扑上来,而杜钰然就在不远处等着看她惊恐,看她害怕到求助她,这是她的恶趣味。 所以她如她所愿。 就像现在,她知道杜钰然不过是一时兴起,她的热情高涨,连笼子都是随意编的。 她都知道。 可面对杜钰然时,她还是忍不住问她:“……你在云港有房子吗?” 没有的话,就算了吧。 司机没来的话她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她都准备要走了,摸着黑攥着包带一路淋着雨走回去,偏偏这时,杜钰然扣住她的手腕,她声音很沉也很烫,说:“我有,你来吗?” 她问来吗 好沉重的问题啊。 郁离垂下眼,觉得手腕也烫起来,胸口鼓噪着,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沉默良久,她轻轻说:“雨下大了。” 雨下大了,该回家或者找一个躲雨的地方。 她看不见的,只好给杜钰然牵着上了车,沿路开着,到了地方,又被牵着下了车。 进了门,彻底成了只猫,蜷在沙发里,主人想起她时就抱一抱,想不起来时就安静待着。 是她自愿的。 比起江家的日子,她更喜欢杜钰然一些。 也许日子再久一点,她的眼睛会慢慢好起来,到时候能再看见,可以做她喜欢的事,重新高考还是开一家小店,都可以的。 齐雪篇 110齐雪篇 ◎我会是你的眼睛◎ 命运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虚无缥缈的,偏偏又不能忽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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