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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了她,你决定和她达成合作。 那时候我们已经快要查到她了,你帮她扫了尾,她帮你重新设计一套夺舍流程。” “比起原来老道士设计的‘将我抓到宫中在阵法里放血’。 二公主设计的夺舍方案要简单得多,只需要你和我同时服用融在酒里的丹药,陷入昏睡即可。” “但第一次夺舍失败了,还激怒了沈长胤,她将你和你的女儿们都控制了起来。” “没有办法,你决定再试一次,启动了一颗埋藏得很深的钉子,又给我灌下了药。” “却没有想到,我依然能够醒来,能够坐在这里,告诉你,你的所有谋划都失败了。” 谢煜异常冷静:“告诉你,你的死期将至。” 皇帝笑了一下,“不打算对我多一些仁慈吗?” 谢煜:“你自己有仁慈吗?” 已经将近七十岁的皇帝点了点头,竟然露出鲜活的神色,“你说得对。” “不过我们既然在说这件事了,那么不如说得更开一些。你是如何全面得知我的谋划的?” 谢煜不喜欢和死人玩文字游戏,但也懒得解释所谓前世今生,梦里梦外,“没有告知你的必要。” 皇帝却替她回答:“你经历过一遍了吧?在你昏睡的时候,你的灵魂游弋去了哪里?梦里?在那个梦里我是不是对你又进行了一次夺舍,我成功了吗?” 谢煜:“你对你的猜测很自信,不觉得我只是单纯的昏睡吗?” 皇帝笑着说:“当你进来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经历了一些事情。” “死?”她望着谢煜的眼睛,“不然怎么会藏着这么多的疲惫呢?你在梦里死过一次了吗,在梦里被我夺舍成功了吗?” 谢煜没有什么反应,可皇帝还是一顿,“看来是没有成功。” “不过应该给你带来了很大的折磨。 你有照过镜子吗,你的眼神像是要碎掉的西洋镜,你难道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吗? 沈长胤知道这件事吗?应该没有,你不会告诉她的。” “真是辛苦啊。” “辛苦了,老三,你在梦里受苦了。”她真心实意地说。 谢煜:“有人说过,当你在假装有感情的时候,会显得不像人类吗?” 皇帝摇了摇头:“我怎么会是假装呢。” “在你出生没几个月的时候,我突然有一天要求宫女将你和我隔离开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发现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关心你,我的脑子里似乎只剩下了你,你的一举一动都能够将我惊醒。” “作为生母,我无法不去爱你,所以我才要将你与我隔离开,才能控制我的感情。” “老三,你不觉得我辛苦吗?” 谢煜看着她的惺惺作态,眼神在她脸上游移,品味完了每一个表演出来的细节,忽然笑了一下: “不觉得。” “如果你去唱戏的话,一定没饭吃,表演太差了。” 她真心实意地说,“我已经对你的母爱表演失去了期待了,但是我还有另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皇帝说:“什么?” 谢煜望着书房,望着这个每一代谢家人都要自相残杀才能入主的地方,然后望向皇帝:“你为什么觉得夺舍这件事会成功?” 即使是一个有神论者,也不应该对夺舍这件事有这么大的自信。 可皇帝却非常执着于这件事,觉得这件事百分百能够成功,所以眼都不眨地投入了大量的资源。 皇帝顿了一下:“啊,你还不知道。” 她起身,却忽然在原地站定,“可以让那些在窗外的,你的小朋友们不要再用箭瞄准我了吗,我只是拿个东西而已。” “她们不会随便放箭的,自己去拿。” 皇帝只能自己去一个书柜里的暗格中,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日志,翻到某一页,递给谢煜。 谢煜还没去接,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皇帝,发现对方盯着这本书的神色开始发生了异变。 即使与她对峙也能够维持平和冷静的皇帝,眼底渐渐染上了狂热、期待与疯狂。 “拿着看看吧,看完了你就能够理解我了,你会懂我的。” 皇帝催促她。 谢煜这才把书接过来。 她一边看着,皇帝在一旁总结着:“只有当上皇帝之后才能阅读这本日志,这里记录了我们谢家先祖的各种行为,我想你发现了吧。 五次,她们有五次都夺舍成功了。” 她的语气愈发昂扬,“虽然这次我失败了,但只是因为老二她的本事不行,我当初不应该叫她不碰道术的。” 她以一种近乎诡异的狂热,对谢煜说:“现在你能懂了吧,阿娘真的不恨你,阿娘只是真的要活下去,我给你性命,叫你活了十八年,不可以回馈我一二吗?” 谢煜根本不搭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五次有记录的夺舍过程,着重看了第一次夺舍前后的日志。 而后她抬起头来,望着皇帝。 这个她名义上的母亲,眼神明亮得几乎不像一个将近七十的老人,而像一个充满斗志的年轻人。 “老三,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苦啊,夺嫡的时候我的那些姐妹可比你的姐妹狠多了,你知道我有多少根骨头都被打断了吗?我几乎是爬到江南的。” “我受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夺回了这皇位,却只能享受这几十年吗?不,我要延长,我要享受几百年才对得起我的苦难。” 她狂热的念念有词,不停地表明自己的立场,表示自己是可理解的,说服自己是正确的。 谢煜看着她,终于明白了。 皇帝在重夺皇位之后,就已经不再是为自己而活的了。 在西方神话中,贪慕财宝的恶龙被勇者打败后,勇者看见恶龙留下来的金山银山,就会爬到财宝堆顶上,慢慢地也变成恶龙,只为了占据这些东西。 这就是财宝的魔力,有的时候,你觉得你在支配财富权力,但你只是财富权力选择的寄生者,代行者。 皇位也有这样的力量。 有一些皇帝是昏君,她使用皇位给她带来的美色、华服、万民的景仰这些可以被量化的享受。 而有一些皇帝,她想要的始终只有皇位本身,她只想要更加长久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只是为了拥有,而非为了使用。 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已经是被皇位支配的,一条失去自己思想的恶龙。 为了更长久的拥有这个皇位,她才会选择追求长生。 从她坐上皇位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根支柱——如何更加长久地当皇帝。 谢煜忽然对她笑了一下,真诚的,理解的,宽容的。 她因为昏睡瘦了许多,也不像以往那般健康,本来就不如过去那样锋锐,如今笑起来甚至如同普渡众生的女神一般,接近慈悲。 即使是狂热的皇帝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女主为什么要笑。 下一秒,她听见谢煜温和地说: “你一直都理解错了,夺舍从来都没有用。” 谢煜指着第一次夺舍前后,‘皇帝’的自述,笑着说:“这不可能是一个人写的内容,这里有两种思维。” “不可能!夺舍成功了!她的灵魂转换到了女儿的身上!”皇帝急急地接过那本书,坚决否认。 谢煜摇了摇头:“虽然笔迹可以尽力模仿,但是在夺舍后的这位皇帝,她的遣词造句,用语习惯,都和上一任不同,或者说,都和她的母亲不同。” 皇帝默默比对着,仿佛忽然发现了房间里长久被忽视的大象一般,脸越来越红,额头上不停冒汗,嘴里仍然*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她的整个皇帝生涯都在筹谋这件事,她绝不可能将自己二十多年的计划都压在一个错误上,这已经是她的精神支柱。 谢煜轻轻松松地拆掉了她的这根柱子。 “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 “在第一次夺舍的时候,女儿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母亲的下属围着,自己的母亲还在昏睡。” “于是她立刻决定,对自己母亲的手下伪装成母亲,假装夺舍成功了,假装自己的灵魂已经是母亲的灵魂了。” “而后在母亲醒来之前,杀掉了母亲的□□。” “她也是被母亲培育出来的、没有势力的公主,所以她必须要假装母亲,才能拿到母亲下属的支持,才能真正地当上皇帝。” “甚至在这本日志上,她都在假装自己的母亲。” “于是这段夺舍故事就这么传了下来。 往后每一任试图求得长生的皇帝都会对她们的女儿重新复刻这个故事,而她们的女儿也都默契地选择了假装自己的母亲。” 谢煜笑着说:“你知道这件事最好玩的是什么吗?因为一个皇帝可以有很多个女儿,即使这个女儿不是她亲自生育下来的,却也有她的血脉,勉强可以用。所以她可以玩很多次夺舍。” “如果第一次夺舍失败了,醒来的女儿还是女儿,她还在自己的身体中,她就可以进行第二次夺舍,或者换个女儿再来一遍。” “直到她的女儿终于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 皇帝的精气神完全被抽走了,在刚刚,谢煜每说出一个字,她的身体就更加瘫软一分,脸上更加苍白一分,到现在完全瘫坐在了椅子上。 喃喃地补充完了谢煜最后一句话: “直到女儿学会假装母亲......” 谢煜笑了一下:“真聪明。” “直到女儿学会假装母亲,杀了母亲。” 说完这句话,皇帝的精神完全崩溃,她垂着头,身体颤抖,沉默不语很久,然后忽然癫狂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撕心裂肺,眼角溢出眼泪,“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坚持了二十多年的谋划,都只是滑稽戏,她所有的阴毒残忍缜密,都基于一个轻飘飘的泡沫,一个可笑的谎言。 谢煜看着她仿佛中邪一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时不时浑身颤抖。 她没有波澜地坐在椅子上,感慨了一句:“啧,还是要相信科学。” 她原本还给皇帝准备了不少东西,但并不急于今日份就用完。 起身,吩咐侍卫看好皇帝。 她自己去见了二公主。 二公主也被囚禁在单间中。 皇帝已经六十多岁,在古代已经妥妥是高龄老人,沈长胤怕她受不了一遍大刑就死了,所以没有给她上刑。 但对于正值盛年的二公主,她的顾忌就少了许多。 当谢煜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还有药味——沈长胤当然要派人给她上药,防止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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