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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姊妹,你的兄弟,”慕严脸上的笑容越咧越大,“特别是你那母亲……” 他甚至耻于单独叫她一声“母亲”。 慕兰时冷淡地听着。 “她为了救你,跪在我的面前,就在前不久的那个暴雨天呢,就在她平时罚跪你我的祠堂,不过,是在外面,”慕严说得轻飘飘的,语气极为戏谑,“说看在我和她母子一场的份上,求我放过你,她可以死。” 慕兰时一怔。 母亲患有风湿、伏连之症,一到下雨天,那便是百般受折磨。 想到这里,慕兰时忽然道:“她待你不薄。” “不薄?她如何待我不薄?你这一切,本该都是我的,家主之位,丞相之位,都是我的!”慕严的表情愈发狰狞可怖,完全没了公子风范。 “那个女人不给我父亲位份,也不给我家主之位,所以她现在得到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慕严哈哈大笑,“族中那么多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我一呼,他们就都来了!” “严苛冷峻、惨刻寡恩!这样的人居然会想着救你,我以为她会因为你的谋反羞愧得一头撞死呢!可是啊,她却为了你在堂下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一命呜呼归西了……” 慕兰时心头震荡。 垂着头,更无言以对。 到头来,她因为成亲之事耿耿于怀了一生的母亲,却还是愿意为了她这个叛逆的女儿,跪在仇人面前,在沛然秋雨中,求他放过她。 可是母亲没能救她,也没能救自己。 “心寒么?遗憾么?瑶光公主心里面可没你,你当初说什么也要和她成婚,还和整个家族为敌,如今滋味如何?” 慕严脸上笑意更深:“可怜可悲啊!这就是违逆母亲硬要攀附皇族的下场!” 并不是攀附皇族。慕兰时在心里道,缓缓地闭上眼,感受心中钝痛。 饶是现在,她仿佛都能感到母亲抵在她身后的尖刀利刃,要她不许回头也不许低头。 “看你我兄妹一场,我就告诉你吧,今日我来,就是瑶光公主下的令!”慕严扬声,“你把钥匙所在说出来,我还能留你,留你母亲一个全尸!如何啊,大小姐?” 慕兰时仍旧不做声,任凭磅礴大雨洗刷她的发鬓、她的全身。 她舔舐出牙间备好的毒药。她为自己准备了三条退路,一是兵变,二是杀一人劫一人,三便是服毒。 隔着一帘雨幕,伞下的几个人窃窃私语。 “快点解决了走了,瑶光说最近那死太后总是找她麻烦,要来府上,快些把慕兰时处理了,永绝后患!” 细碎的人声传进慕兰时的耳朵。 太后,对啊,太后。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竟然有些想这位和她斗了一辈子的政敌。 更具体说,为了扶持孟珚登临帝位,和她斗了一辈子的政敌,太后戚映珠。 说是太后,其实年纪和她相仿,只不过早些时候进了宫,中风的老皇帝死了,就成了太后。 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铿然”一声,猴腮已经长剑出鞘,有些犹豫:“动手吗,大人?她还没说钥匙在哪。” “大小姐,”慕严阴恻恻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哦。” 慕兰时冷眼睨着他,漠然道:“人都死了,留什么全尸?” 她并不在乎骸骨,更不在乎身后之名。 “钥匙已经被我扔了,倘你有心,跳进雁亭江里寻个五十年,说不定能找到。” 母亲去世了,她还有什么牵挂的呢? 毒药已经到了喉间,轻轻吞咽,便滚了下去。 “慕兰时!你这贱人,死到临头还嘴硬!”面前的人声音陡变,“拿刀来!” 信香,可解决不了刀兵。 慕兰时倒地的一瞬,大雨如断线的细珠,滚滚而下。 她握不住细雨,也留不住君王。 可怜可悲的一生啊,她本以为自己机关算尽,会死在戚映珠手上呢。 意识逐渐混沌,连大雨都变得淅淅沥沥。 迷蒙间,慕兰时听见有人踏水而来。 她死了,却没投胎,魂灵还飘荡在大祁的上空。 慕兰时冷眼看朝廷动荡: 看她的兄长改姓后却也没保住荣华富贵,手上沾染的鲜血最终加倍奉还给他自己; 看孟珚在她死后,将别的乾元接进府中夜夜笙歌,后又殚精竭虑地与姐妹兄弟斗,却未能成事。 没了她,孟珚终究败给了戚映珠。 慕兰时觉得无趣,家人死尽,她徒留在人间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飘离了大祁,去了西边蛮地;又去东边小岛,看尽世间繁华后,又无聊地飘回了大祁。 她回来时,却看见一场风光的葬礼: 仪队齐整,幡旗蔽空。金戈耀日,甲胄生光。九旒鸾辂,雕龙绣凤。那是大祁最高的葬礼规格。 慕兰时好奇地飘在人群里,却听见人们谈论将她和戚映珠的名字放在一起。 “队首奉迎的就是慕大人的骸骨啊!看来当年太后就将她的骸骨留下来了!” 慕兰时猛地,想起了几十年前,迷蒙间听到的踏水声,还有当年,那几个小喽啰口中所说的“太后来找麻烦”。 戚映珠当权是情理之中。 可她并未料到,这个她斗了一生的政敌戚太后,不仅为她平冤昭雪,还以王君之礼为她风光大葬。 她不在乎自己的骸骨,也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 可有人在乎,视她人如连城之璧,铭其事如勒金石之刻。 …… 是夜,落起了和她死时一样的大雨。 慕兰时仍在宫中飘来荡去,总算在佛堂,找到了戚映珠。 想看看她这个斗了一生的政敌。 隔着一扇窗牖,只看见满室烛火跃动在戚映珠挂满泪痕的脸上——她怀中抱着她的灵牌,而她的身后,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大火点燃了孤独、寂寞的佛堂。 “慕兰时,我来见你了。” 风雨不歇,火海漫漶,慕兰时惶然间,似乎明白自己的灵魂,为何一直游荡。 漫长的流浪与幻灭,俱被敲窗的雨点说破。 第2章 002 “咚咚咚”的叩门声音传来。 慕兰时遽然从思绪中回笼,让门口的人进来。 一梳着双丫髻的侍女走进来,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看自家大小姐——大小姐似是在看书。 “小姐,”她低声道,“我来是因为家主她找您。” 闻言,慕兰时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慵懒望她一眼:“母亲她找我?” “嗯,是,是的,家主她找您。”侍女讷讷道,不知为何,今日的大小姐,看起来格外……风姿卓然呢。 虽然她家大小姐生得本来就好,长眉入鬓,一张脸生得清隽矜贵,气质脱俗出尘。 慕兰时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告诉母亲,说兰时一会儿就来。” “是。”侍女连声应下,缓慢退后几步后小跑出了房间。 奇怪,大小姐今日不仅仅是更风姿卓然了,而是…… 尤是她抬眸凝顿的那一刻,微抬的眉眼,显示出一种出久居上位的慵懒。 无怪乎大小姐才是继承人。侍女一边惊讶,一边心想有其母必有其女,便回去给家主复命了。 当然不一样了。 待侍女走后,慕兰时的漆曈霎时间又如冰雪般锐亮,打量过这间房子的,一花一物。 她重生了。 巧的是,她重生在自己启序宴的这一日——就在不久前,她分化成了乾元,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相应的,她作为慕家未来的家主,她的启序宴自然要大办特办。 当今世道,若在成年这日分化成了乾元,则曰“启序”,不同于寻常的及笄加冠,这里的成年分为三种,乾元曰“启序”,坤泽为“至韶”,中庸为“承均”。 也就是在这一天,她阴差阳错,和此时此刻尚不受宠的瑶光公主孟珚春风一度,此后便对她死心塌地…… 想到这里,慕兰时的眼神暗了暗,比起孟珚,她更想知道戚映珠的事。 “阿辰。”她凭空唤了一声,便闪出一个黑衣人来,声音冷冽:“主上,您叫我有何事?” 慕兰时示意黑衣人将耳朵贴过来,吩咐了几句。 黑衣人微怔:“主上,她会来吗?” 慕兰时颔首,“按我的吩咐做。” 她当然会来。若她不来,前世,她又怎会痴爱错付一辈子? 吩咐定下后,慕兰时这才起身,重新整理自己的衣着。 要面见苛专的母亲,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她静静地凝望铜镜中的自己。 长眉入鬓,眸蕴山川,雾色蒙蒙,恰隐锋芒。 拿过犀角梳子,梳过满头乌发,最后只堪堪用一素簪挽了个发,面目却依然清美,晓如春朝。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兰时,春时也。 她生得不够白,因着常年也在烈日下晒过,呈健康的蜜色。 但是触摸起来柔嫩紧致,浑不似彼时,她困守瑶光公主府的干瘪、松弛。 眼眸也霍亮。 真好,青春真好。 *** 慕家乃是当世第一世家,她们如今所住的宅邸,正好位于京城寸土寸金的平津巷,其尊贵不言自明。 是以慕兰时得从自己的起居厢房,穿门过洞,好一会儿才能去拜见母亲。 只不过,崇礼堂中不仅仅有她的母亲,还有两个“熟人”。 一个便是她的“好”兄长,慕严;另外一个,则是母亲此前一位侍君的妹妹,林霞润。 前者暂不必说,至于后者一家人,曾在慕兰时春风得意时,要死要活想要改姓为慕,至她倒台后,便又火急火燎改回自己的本姓,与慕家割席,并且加害于慕兰时的友人。 案上的博山香炉白烟袅袅,流淌着,前世今生积蓄的不平。 一个都不会少。慕兰时嘴角扬起了很轻的弧度。 “母亲,孩儿来晚了。” 慕湄此时此刻正端坐候着,如玉山丰伟。 她锐利的凤目扫过慕兰时:“来迟了。” 声音不怒自威。 慕兰时很干脆道:“孩儿领罚。” 领罚?慕湄愣了愣,忽觉女儿有些奇怪。 慕兰时从七岁起,就极抗拒受罚,更是十四岁后,处事无差错,她也从未罚过她。 今日是怎么回事? “倒也不用领罚了,你如今已至启序之年,是独当一面的乾元了,我呢,也就不罚你了。”慕湄压下疑窦,声音冷淡道。 可就算是如此,慕兰时的心却还是烹着热油。 ……她当然没有忘记,她那大兄所说,母亲为了救她,跪在祠堂前三天三夜之事。 她心中生出一缕,想要和彼时的母亲感同身受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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