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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兰时神色如常,道:“入仕是大事,只是和二小姐的亲事更重要。” 徐沅和戚中玄两人都一默。 戚映珠眸色更深,只是偏过头,看见了慕兰时衣服上灿烂夺目的并蒂莲花纹徽记。 “是呀是呀,亲事就是很重要的事啊!”戚中玄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徐沅,奉承道:“一个好妻子决定人的一生啊。” 徐沅回斥:“那可不,一个好的乾元才是省事。” 这二人的争吵没怎么在慕兰时脑中留下印象。 戚中玄觉得自己大人有大量,便不和徐沅计较,只同与自己一样同为乾元君的慕兰时说话:“慕大小姐啊,既然令堂业已修了书,您也觉得这事重要,不如……我们今日就把这事商量一下?” 慕司徒官居高位,恐怕不好请,而且他也不敢那么贸然,今日去慕府一趟,居然能够把慕兰时请来,纯粹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撞了大运。 最让他高兴的是,慕兰时居然答应了要跟着他一起过来。 慕兰时很认真地道:“是,兰时此来,便是为了这正事。” 最好不是为了惦记什么。戚映珠这么想道。 “不知司徒大人对此有何高见啊?”戚中玄一脸期待地问,“这,婚事,应是由慕家主办吧?” 上次他虽然去得晚,但是慕兰时启序宴那场景才是风光,真不知她们若是成亲,流水席会摆到什么地方去! 徐沅在旁听着,愤愤然握紧了拳头,可暂时却无话讲。 这畜生便来给她整这一死出,想用慕家的权势压她!他戚家压不了她徐家,倒是借势去了! 她迟早要报了心中这一口恶气,只是这慕兰时和戚映珠勾搭在一起,真让她头疼。 不料,慕兰时却语带惋惜地说:“戚老爷,虽然兰时的确想同二小姐成亲,只是这事快不得。” 徐沅面色稍稍松缓,戚中玄一怔:“啊,发生什么事情了,如何快不得?” 当真不是现在么。戚映珠冷静地听着,只是方才,慕兰时答应她时,眼底闪过的落寞,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准确说,差个由头,”慕兰时轻轻道,“毕竟慕家一族族人甚多,虽这门亲事有了家慈拍板,但也得让族中耆老知晓。” “在京中的人还好说,只是还有些长辈,如今尚在外面,不曾回来。”慕兰时耐着性子解释。 戚中玄愣了片刻,很快便明白了:原来慕兰时这是想要更为风光地办一场婚礼啊。不仅仅要她的母亲肯定,也要让全族的人知晓。 再换句话说,慕家一族世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她们全族人都知晓了,这天下人恐怕也都知晓了。 倒是个极负责的乾元君。 徐沅冷不丁地说了句:“是啊,坤泽嫁人嘛,便是要嫁慕大小姐这样的乾元君。” 戚中玄面上一热,不搭理她,只是问慕兰时:“那,大小姐您有什么想法么?您看什么时机合适啊?” 他抓耳挠腮,最后才十分为难地说:“不瞒您说,这事……老夫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今日就告诉您。” 如此,他才将慕兰时早就知道的“秘密”说了出来,戚映珠原本是那个要进皇宫的戚家女。 这可是原本要进皇宫立为皇后的!他这么提,也有敲打慕兰时的意思,别以为只是我们戚家高攀。是过了这村便没这店了! 徐沅又说:“话虽如此,但陛下如今龙体欠安,进宫也不一定是好事。” “你懂什么!这话出去可要杀头!”戚中玄梗着脖子,想骂又不敢骂,这女人打人实在是太疼了,“陛下当然会好起来。” 慕兰时却淡淡道:“夫人这话说得倒是提醒了兰时。家慈下朝时,倒也给兰时提过几嘴,如今各种灵丹妙药都像流水一样往宫禁里面送,陛下已经好几个月不上朝了。很多事都假手于人。” 这便是在隐晦地帮徐沅说话了。 戚中玄愣了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没有想到,慕兰时居然帮徐沅说话,还抬出了她做司徒的母亲为证! 当今世道,世家和皇权互相抑制,他可以说徐沅乱讲,但却不能说慕兰时。 这可是当世第一世家的继承人。戚中玄只能苦着一张脸,讷讷半天:“那,您觉得这事应该如何呢?” “总归是看小姐的意思。”慕兰时倏然又将话头抛给了戚映珠。 戚映珠坐在旁侧,心却给热油烹着,冷静不下来。 她闻言便下意识地偏头去看慕兰时的表情,和那天晚上一样,试图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几分虚与委蛇和权衡利弊。 但是她愿望落空,那双凤眼真挚得可怕。 戚映珠愣住,低下眸,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手指,终于,她站起身来,说自己累了,要离开。 换做往日,这夫妻俩定然不让她走,但是现在她们谁都不敢拦下戚映珠。让这两人吃惊的是,见戚映珠走了,慕兰时竟然也跟着起身告辞。 无法,戚中玄便嚷嚷着补充了一句,让戚映珠陪一陪慕大小姐。 眼瞧着慕兰时缀在戚映珠的身后出去了,这俩人心头都闪过一丝念头—— 这事定然是成了。 徐沅袖间的指尖掐得更深,这事成了,对她称不上是什么全然的好事。 可是,眼下她在京城没几个亲人,姩姩还在床上躺着。她要为她、和她的女儿谋一条出路。 上次她和戚中玄打架,姩姩见状吓到了,一直躺在床上便不曾起来,衣食都是她亲自伺候着。唉。 若是姩姩身体康健,她定然带着姩姩回建康徐家去了。 眼下,她又能怎么办呢? 映珠倒是有个好去处。她低垂的眉眼,终于抬了起来。 她想,毕竟母女一场,兴许映珠还能帮帮自己。 *** “慕大小姐,跟着我回房做什么?”戚映珠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终于询问,“怎么,真惦记上那条披帛了不成?”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慕兰时想了想,说:“那条披帛本就是我的。” 这话当然有深意。 “那便不是做贼了罢,”戚映珠淡淡道,回过身来,直视那双灼人的凤眼,“把门关上。” 慕兰时照做了。 门闩落锁的咔嗒声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像极了谁骤然失序的心跳。 等她合上门闩,便听得戚映珠问她:“你要什么?” 她问得开门见山,声音里面带了一丝不确定的颤。 戚映珠到底是手段狠辣的太后,慕兰时履行了她的诺言,答应了她,不是现在。 那么,她也要还她东西。 故而她问她想要什么。 慕兰时却不先言语,而是慢慢地拉开椅子坐下,隔着圆桌,正了面容,一字一顿地道:“兰时想要同您成亲。” 她漆色的眼瞳里,盛放着一团瑰丽的暗火,那是如何也扑灭不得的真挚。 戚映珠深吸了一口气,她仍旧站着,道:“如是这样,你方才可以顺着戚中玄的话说。” 她没办法违抗的。 慕兰时盯着她那双浅褐如琥珀一般的杏眼,轻轻重复一遍:“对,兰时方才可以直说。” 这话说得极轻,但又像水泼入油锅一般,戚映珠的心愈发滚烫。 这话当真说得撩心入骨,教人不知如何应对。 她想同她成婚,可是她说不是现在,于是她便不这样做——慕兰时偏不用父母之命来要挟她。 明明她离她的愿望只差一步而已。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 心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发了芽。 戚映珠忽然一步一步地靠近慕兰时,睥睨着她。 后者坐着,也如愿抬头,仰望着她。 “你这样,我真的会有点喜欢你了。”戚映珠凝了她好半晌,终于吐出几个字。 慕兰时神色依然认真,忽又是自嘲般的一笑:“有一点吗?” 戚映珠的眼底翻涌起浪意,又道,“那我谢过慕大小姐的恩情,它日定会相报。” 她忍着流泪,却忍不了眼眶泛红。 “兰时并非挟恩图报之人,”慕兰时仍旧仰看着她,“我不要你还我恩,我只要……” 只要偿情。 只要她心甘情愿的婚书,不要父母之命的枷锁,还要…… 可她话还没说完,戚映珠便猛然弯了身低下头了头,贴上她的额头,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戚映珠几乎是用尽全力一般去看那双凤眼,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从那双眼睛中寻出几分算计。 可每次都是徒劳无功。 “慕兰时,如果我要留在京城呢?”她直接质问她。 她弯下身后,慕兰时顺着她的腰部,便将人揽入怀中。 她坐在她的身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望着她。 戚映珠直接挑明了问,如果她留在京城会如何。 她知道自己的真正亲人在什么地方——她本来也做好了打算,和戚徐二人断绝关系后便去找自己亲生母亲。 可慕兰时今日的举动,忽然又勾起了她心底的狂热——谁让她生命的底色就是如此呢。 就像前世今生的那天晚上,她对自己此后命运的孤注一掷。 戚映珠的脸压得更深,快要吻上了。手甚至也大无畏地摸向了慕兰时的后颈,那是她乾元腺体所在的地方。 也是她的薄弱点。 她太无助了,若是不抓住些什么,这样的孤绝,便会血本无归。 细长的指碾磨过脖颈间的一点红痣。 不知多久前,这张脸曾是她眼底唯一的风景。 戚映珠扯开慕兰时的冠带,看乌发如瀑泻落肩头。 她的动作里面带着几分泄愤:慕兰时,她方才就应该顺着那老匹夫的话,逼她三书六礼,让她做她的妻! 这样才能断绝她戚映珠心中所有不安分的妄念。 ——兰时,春时也。她像她的名字一样,带着一整座春天空谷,要破开她阴沉无趣的人生。 这般精明入微、又这般无边无际地强硬干涉她的人生。 慕兰时被她紧紧地压着,却咬着牙,同样坚定地回道:“戚小姐,没有人能拦你。” “那你呢?”戚映珠仍旧追问,要一个更具体的答案。 泪水忽然盈目。 她逼迫她说出更确切的词句,就像吐哺。 不日复日吐哺,又怎能归心? 她本该恨的,恨独留于她在那永续不眠的夜色之中,痛苦不已、辗转反侧。 可她现下竟然却不会恨,更多的是茫然,是手足无措。 慕兰时以为她问的是她会不会拦她,她本欲回答时,身上的重量又加重了几分。 戚映珠的薄唇压过她的耳侧:“那你会帮我吗?” 慕兰时怔了片刻,偏头望她时,却见那琥珀颜色的眼瞳中,像是栖宿了一场不绝的漫漶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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