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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间断性地醒过来,以后恐怕还会坐轮椅。” 说着,徐沅眼眶又红了。有些事,是不是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呢? 她不阻止映珠进宫,想借助皇权给她打造精美的金丝笼,反倒作茧自缚。 一家人都完蛋了。 戚映珠凝着她:“她是被你们吵架吓得么?倘若如是,你还愿不愿意再揍那人一次?” 徐沅怔怔,末了,缓缓地苦笑着,字词间也染上了坚定:“愿意。” 戚映珠笑了。 “映珠,我要带着姩姩离开,我想你也不愿意待在这戚氏门户下吧?正好建康离京城远,他们要找我们麻烦也找不上,我就想趁着这会儿将事情结束了,你要同我一起走么?”徐沅揉着眼睛,哭着,拿出自己最大诚意。 这几乎是她所有的考量。 映珠定然也不想再和建康戚氏一户了,要离开虽然费点心力,但并非做不到。 “不必,”戚映珠拒绝得果断,“我会自己一个人。” 自立在这京城之中。 徐沅诧异望着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儿就像是大变样了。又或者说,这才是戚映珠本来的面貌。她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些温柔小意全是假的、全是为了迷惑她们。 只有当前,这凝金冻玉般的面容,才是她的本来面貌。 表面看起来悄然无波,可实际上里面却涌动着万顷波涛。 “可是你一个人的话岂不是……”徐沅有些着急地说。 戚映珠回以如冰雪般淬亮的眼神:“一个人又何妨呢?” 她自己,便是自己的经纬。 “这京城的风雨,我自会丈量,”她冷淡地道,声音不辨喜怒,近乎于决绝,“此事之后,恩断义绝。”她说完,泼了桌前的那盏雪芽。 徐沅跪在地上,只惶然于冰雪般淬亮的目光下——她想起自己教戚映珠写字。 幼女攥着笔,说的却是:“阿娘,我自己会写‘人’字。” 第27章 027 “陛下……药膳时辰到了。”安华躬身拿着药盏,指尖在碗沿不着痕迹地摩挲半圈。殿内龙涎香混着苦涩药气,熏得人喉头发紧。她望着御座上蜷缩的明黄身影,恍然惊觉蟠龙纹竟比帝王的面色更鲜活。 皇帝岁数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膝下子女众多,不少人都对那储君之位有所惦记。连这药膳具体喝什么,都有讲究。 是太女殿下专程叫人准备的。 皇帝如今虚浮地坐在龙椅上,却没像从前那样直接拿过药膳一饮而尽,他只是拿到鼻腔,嗅了嗅,道:“这实在是太苦了,朕今日就不喝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委顿,像失去了鲜润生机的枯叶。于是,这也愈发坚定了安华的想法——倘若真让那年轻的戚氏女进宫承宠,太女殿下这最后一点孝心恐怕都不尽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殿下。 “说起来,安华,那个,朕的小皇后的事,你去做了么?”皇帝放下药膳,又顿了一会儿,问起了这事。 这日子真是一天天都过不下去了,他年轻的时候还有些壮志豪情,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得处理自己的这些烂摊子。 他想长寿。听方士说,这江南的风土好养人,养出来的坤泽若是进了皇宫,他的寿命还能增长。 所以,他上次南巡到了江南,便指了一个二等世族家里水灵的姑娘。 ……其实他也没看清那姑娘长什么样,甚至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就是得进宫来服侍他,不是吗? 皇帝最近深感自己身体不行,便更把那方士所说的话当了真,催促自己的身边内侍去找。 但是他最近的记忆实在不好,偶尔想起来了,才能问一嘴。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坐在龙椅上出神。 安华抿了抿唇,正想说一说时,老皇帝又倏然开口了:“唉,琼儿,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这回他的目光投落在旁边长身玉立的女子身上。 他叫错人了,他对着的人,不是孟琼,而是孟珚。 今日这位殿下进宫来探望陛下。 “父皇,儿臣不是琼姐姐。”孟珚温和地笑着,但却没多靠近老皇帝一步:“儿臣是珚。” 她仰首时,殿外天光恰好勾勒出锋利下颌,轮廓深邃,不像中原人的面目。 “……啊,孟珚?”老皇帝听完,迟缓了一下,“哦,是孟珚啊。” 孟珚眼底闪过一丝厉决。 “说起来,朕都多日不见你了。你也长得很高嘛……”他喃喃自语,“就是朕都忘记你母亲是谁了。” 孟珚面上唇角绽出西域葡萄酒般秾艳的笑,烛火淌过她高耸的眉弓,在眼窝处投下些许阴影。 她想,她这父皇,应当想了许久,才知道这个她是谁吧。毕竟,连“珚”这个名字,都是她自己为自己争取来的。 兴许是头太晕了,皇帝没有想起来自己要同孟珚说什么,孟珚便提醒安华道:“安大人,您是不是有事呈报陛下?” 安华这才点一下头:“陛下,奴已去了。” 皇帝昏昏问:“如何?” 安华忖度片刻,这才将事用一种委婉周转的话说出来。大意是说戚家女尚可,就是一家人在驿站有些局促,没做好进宫的准备。 还说她们一家中有人得了咳疾,怕冲撞圣驾。 皇帝已经连人都分不清楚了,话一长他就绕进去。 果不其然,老皇帝哼哼两声:“毕竟是江南的二等世族,能有什么派头?算了算了,上次问也没问出什么名堂。唉……朕都忘记那女孩长什么样了。” 他叹着气,“朕不舒服,你们先下去吧。” 安华便告礼准备离开,可孟珚却坚持道:“父皇,儿臣今日特来看望您的。” 她鲜能到皇帝的面前来。 “朕不舒服。”老皇帝皱眉,挥了挥手,“下去下去,都下去!” “父皇……” “下去!” 老皇帝还是如年轻时那么专横,将孟珚的话堵在喉中。 安华在一旁也不敢吭声。说来诡异,六殿下孟珚的出身在宫中可谓是最差的一个,可她从来没看过六殿下有什么自卑自怯的时刻。 光是长相就锋芒毕露,端的雪山孤鹰一般的骨相,可笑起来却又秾艳夺目。 她今日来,是想做什么呢?孟珚见皇帝一直让她走,她说了两遍,也不再坚持。 出去时,安华没有料到她还会拉了她的手:“安总管,我想知道,你方才和陛下说的是什么?” 安华念及那神秘的一封信,便打了哈哈,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遭。 孟珚听完,纤长浓密的眼睫颤了颤,似笑非笑道:“您倒是体贴。” “只是不知这咳疾,是江南的烟雨太稠,还是京城的刀风太利?” 安华浑身悚然,急忙收敛好自己的情绪,故作镇静地说:“奴也只是个臣子,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这六殿下果然非凡人也。她是哪一派的人呢?又或者是说,她本身就是一派?安华心头惶惶。 孟珚眼底闪过一缕暗芒。 她看着安华仓促离去的背影,琢磨着这戚氏女不进宫是谁的手笔。 ——这死太后不进宫真是太好了。只是,又是谁在做这事呢? 她的姐妹?兄弟?抑或是…… 她想起那日在雁亭江边所瞧见的一幕。 自己得抓紧时间了,司徒府即将开始品状核查。那些簪缨世族的小姐公子们,此刻怕正往中正官邸运送诗文集注,而慕兰时这样的贵女,约莫连名刺都无须递,自有祖辈的“灼然二品”荫及琼枝。 孟珚曾亲眼见着吏部尚书车驾在慕府门前碾出深辙。司徒掌天下贡举,慕氏女方七岁时,中原第一品评家都赞其“风神秀彻”,这般造势,九品中正的铨选流程都不过是她裙边的一缕幽风。 那人信香又极其珍贵,仕途只能愈发坦荡。 呵,前世,她也就是在那日,打定主意,偏偏要折了她这根琼枝。 孟珚走出宫门,碾过地上落花。 驸马,我们太久没有见面了,不是么? *** 慕兰时喉间忽地泛起一阵痒意,袖中银丝帕尚未抽出,一声喷嚏已然惊破满室檀香。 惊得捧着箱子的阿辰浑身一震,“主上,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被这寒铁气味冲着了?属下这就命人重铸箱体!” 慕兰时摇摇头,道:“不,不是。” 阿辰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继续让慕兰时看这坚固的机巧箱子。 “无妨。”慕兰时屈指叩了叩箱顶,青铜兽纹在晨光中泛起幽蓝。阿辰忙将机括转到日光最盛处:“您看这暗扣,旋至卯位可启动三重连环锁……” 慕兰时默不作声听着,一边按照阿辰所说转动机巧开关。 阿辰毕竟是个多嘴的,顺便好奇地问:“主上,这箱子最是坚固了,便是雷火霹雳也打不开……您上次说要用这箱子装什么把柄?谁的把柄?” 慕兰时淡淡道:“下半年我便要做官去了,那个时候也有用。” 阿辰迷惑地看了一眼慕兰时,仔细咀嚼“也”字在这里的作用。 呃,小姐有告诉过她,上一次用这个箱子是什么时候么? 可阿辰并没有等到自己想起,门外便传来了叩门的声音,咚咚咚。 慕兰时眼疾手快地收好了箱子,这才叫人进来。 不是什么值得让她担心的人,是个在慕府资历很老的许嬷嬷。 她手上端着一张漆盘,上用黄色绢布覆盖。 “大小姐,老妪过来给您送些东西。”她笑着。 慕兰时抬眼:“什么东西?” 老嬷嬷笑着,将这漆盘放在慕兰时面前的圆桌上,这才拉开了这张绢布,露出里面一瓶瓶的青花瓷瓶,列如北斗。 “这是平绪膏,”她眼尾都笑出了皱纹,“大小姐不是方启序么?这还没多久,若是遇到燎原期,这东西便可缓解缓解。” 嗯,这个她当然知道。 阿辰在旁边虽然低着头,但也不免偷偷打量起小姐用的平绪膏。 似乎连这外壳都不一样。 果然,这世家继承人的派头就是狠。 但接下来的事才是让阿辰吃惊的。 那老嬷嬷又道:“不过这平绪膏是抑制不了用的……今日老妪过来,也是想问问,大小姐今日有空么?” “若是得闲,便可以去启承阁一趟。” 慕兰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便去吧。” 阿辰并不甚明白这“启承阁”是什么地方。等她于暗中护送小姐到了这地方后,她才了解。 原来这是供上等乾元、坤泽纾解各自情。潮。将。至的地方!但这地方又特为世家大族所开,像她家主上身份这么尊贵无匹的人,前几次燎原期可在阁中通过熏香引起、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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