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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将老爷子请进慕府。”慕兰时倏然又抬眸,声线陡然淬冰。 跪得也差不多了,该有的笑话她们也看够了。 接下来,该去慕氏祠堂里面跪了! 话音甫落,便有几个玄衣家丁从慕兰时的身后走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迈过台阶,架起瘫软的老者。 疤脸家丁和破锣家丁本来还想要阻止一番,可是慕府出来的全是身材壮实的,两下就把他们推翻。 “喂!”那破锣大惊失色,连连道:“慕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老爷子他的妻子是你什么人……” 可是没有人听他说话。 朱漆兽环在身后轰然闭合,慕兰时驻足,却并不回望。 她只放任自己,钩沉到前世的记忆里面。 那个秋雨沛然的深夜,母亲同样跪在祠堂,向来不会弯曲摧折的膝盖,浸透了血水,而这对父子正在屏风后把酒谈笑。斗拱下飞溅的雨珠,至今仍在她的梦境里凝成冰棱。 多么的小人得志啊。 “大小姐,这,怎么处理老爷子?”方才押人的家丁中有个人冒出一个头来,问道。 慕兰时掸了掸广袖上的灰尘,又像是捏死一只蝼蚁,语气轻飘飘的:“适才我已说过了,把他,押去祠堂,跪着。” “他好像昏迷了……”家丁说。 慕兰时此时已经提裙欲走,闻言仍旧没有转身,只道:“那便泼醒了,让他接着跪!” *** 慕老爷子是被一盆由头上浇淋而下的冰水淋醒的。 铜盆坠地发出脆响,冰水顺着衣领灌入后颈,他剧烈抽搐着蜷缩成团。 他本来八十岁了,虽然身体在同龄人之中算是康健,但是毕竟年纪大了。 今日又在烈日下面跪了那么久,膝盖疼痛不已,还被邻里的人揭短嘲笑,十分可怜。 这会儿一盆冰水兜头泼来,他“阿嚏”一声醒了过来,颤颤巍巍地直起身,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这才发现双膝正抵在蒲团上,暗红烛泪沿着灯台蜿蜒而下,将“慕氏宗祠”四个行书大字的匾额镀上一层血色。 昨日和今日下午痛苦的记忆一起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是被那该死的黄毛丫头给整了,回过头来看,却见六个玄衣人如鬼魅般自梁柱阴影中浮现。 “你,你们是谁?还不快点放了老夫?”慕老爷子声音震颤,但还是显出了几分勇敢,“知道我的媓娘是谁吗?我的妻子……她的名字,现在还供奉在这个祠堂里面呢!” 为首的,还提着一个木桶的黑衣人冷笑着说:“在祠堂里面又如何?怎么,她难不成,能够活过来救你不成?” 很显然,方才那盆冷水,就是他兜头浇下的。他手中的桶仍在滴水,冰碴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慕老爷子听出这黑衣人话里话外的威胁,颤颤说:“你们想对老夫做什么?如果你们胆敢有什么不轨之心,你……” 他嘶声喝着,浑浊的眼球从人开始,又慢慢地扫过供桌上并列的灵牌。 “闭嘴。”三下五除二地,旁边又闪出了一个女子,将浸过药汁的麻核塞进他口中。老爷子只能发出“唔唔”的几声,相当可怜地睁大眼睛。 眼前的几个黑衣人手脚麻利,定然不会给他活路! 寒意从尾椎窜上后脑! 他们重新又架起他,那一瞬间,不知什么时候的记忆涌进了他的脑*海中—— 那是一个秋雨滂沱的夜晚,他和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成封,倚靠在屏风的后面把酒言欢。 本来该是快乐的景象的呀,可是,一屏之隔后面怎么似乎又是个祠堂,那里面还有个跪坐的女人呢? ……这当然是幻觉了,因为现在要跪下的人是他。 一左一右架着他的黑衣人并不留情面,将他架起来后,径直带到满殿烛火面前,然后狠狠地给了他膝弯一脚。 “大小姐有令,寒夜漫长,请老太爷亲自为慕氏列祖列宗守灯。” “咚”的一声,轰然跪地。 *** “铛”! “可是臣昨夜太过尽心,叫娘娘腕子都酥了?”慕兰时尾音浸着餍足的哑,凤眸自铜镜中斜斜睨来。 她披散着满头青丝,颇慵懒地抬眸问戚映珠。 她的凤眸上挑,点缀几下便显得艳丽了。眼下正是她在自己的寝房中,戚映珠给她梳妆呢。 这一连几日都是戚映珠在给她梳妆,不过方才她手抖了下,将簪子滚到了地上。 戚映珠俯身拾簪时,衫子堪堪擦过对方垂落的袖口。兰芷信香忽而浓烈,熏得她眼尾洇开薄红:“慕相这般豢鹰熬隼的手段,倒问被擒的雀儿颤不颤?” 明明是被她狠厉手段吓得,她却又说浑话。 慕兰时从铜镜里捉住那抹狡黠笑意,青丝如瀑漫过戚映珠的茜色寝衣。 谁能知晓,两人眼下竟以“臣”和“娘娘”称呼。 “哪里凶狠了?”于是她轻笑,“真要这么说,娘娘不也有助臣一臂之力么?” 她穿什么样子的衣裙,全是戚映珠示意的。 她说着,也不管头发梳好没有,便将人斜斜抱至膝上,兰芷味道的信香扑鼻而来,卷缠在鼻尖处。 慕兰时的口脂都还没褪。 “喏,我可不知道。”戚映珠嘴上说着推辞,却也仍旧让慕兰时抱着,甚至怕自己掉下来,又往她的怀中瑟缩了些许。 鎏金香炉腾起袅娜轻烟,将交叠的茜色与月白氤氲成暧昧的云,好似昨夜未褪的潮声。 慕兰时低下头亲吻她的脸颊,顺便问道:“娘娘那几家店有什么准备了么?看看兰时配不配来做这揉面师傅?” 戚映珠现在已经慢慢接受了慕兰时说的这些话。 她其实心里面有个打算,这种事情她毕竟没经验,要循序渐进。 先从听她那些荤话不脸红开始,之后自己就能主动了。 “有准备。” “准备得如何了?” 戚映珠去戳慕兰时鼻子,说:“没大小姐潮泽期算得准。” 慕兰时哑然失笑——这会儿都过去一天了,怎的还在吃那床笫之间事的味? “好了,不与你斗嘴了。”戚映珠倏地垂下眼睫,自顾自从慕兰时的身上下来,“还得帮小姐您继续梳妆呢——” 戚映珠这么说着,一边又捻起慕兰时的青丝,道:“我是你的丫鬟,是不是?” 不成想,慕兰时却又一个用力,将她的手反握住,回敬道:“哪有丫鬟日复日给主君画眉的道理?” “兴许是那丫鬟和这主君珠胎暗结了呢?”戚映珠笑道,又拿来眉笔亲为慕兰时点上,“你等会儿要去宗祠?” “去祠堂啊?娘娘提醒我了,待会儿就着人去让人多给祠堂供一尊佛像。” 戚映珠不解:“供什么佛像?” “送、子、观、音。” 这不正是合了她所说的“珠胎暗结”么? 戚映珠眼睫微微颤动,告诉自己切不可乱了阵脚,这才吸了口气,吹拂热气到待她梳妆的女子耳朵上:“那也得看我们慕相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解慕兰时的前襟,及至隆起的地方—— 只不过这种事戚映珠还是做得少,还没到便败下阵来,转移了话题道:“那我便随便给你挽个发髻。” 乌黑如墨池的发,哪怕就是随意披散下来,都美得惊心动魄。 慕兰时应了。 不多时,又听得戚映珠道:“我方听说了,是你那四叔的父亲跪在祠堂?你要让他跪到什么时候?” “娘娘可知,”慕兰时一边说话,一边用手绞缠着戚映珠垂落下来的几根发丝,“这对父子做了什么阴私事么?” 她对那慕成封还是好事做多了,只是逼死他,不然的话,定然让他瞧瞧,这老匹夫的惨状。 戚映珠只给慕兰时简单地挽了发。 慕兰时站起身来,目色沉沉,音质也相当的冷:“正好我去祠堂,送他最后一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前世”二字,对慕兰时来说,便是一场漫无边际、潮湿的雨。 大约是因为她死前,正面临了一场无际的雨。 又或是说,侥幸做鬼四处飘荡时的最后一眼,也是见了漫天的大雨。 戚映珠默然。 她听着慕兰时沉沉的音调,心里面倏然有些堵——这才是世家大族的家主、继承人的本来面目。 她们两人,现在似乎相处得很好。 但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吗? 她早就想过的,重新睁开眼睛的第一次就想过的——她和慕兰时最好的结局,在上辈子就已经敲定了终局。 可她偏偏要将她留下来。 明日便是汤饼铺子开业的时候了,正好,她可以带着觅儿出去住了。 “好了,小君,我要去送人了。”慕兰时见一切梳妆既定,便起身来,笑盈盈地辞别戚映珠。 她面对她的时候,哪怕所做的事不那么良善,可总是表现得柔冷坦荡。 她相信她。 “那你回来晚了,我就要先睡了。”戚映珠回道。 慕兰时挑眉,接着逗她说:“今日还分不分楚河汉界?” “今日北伐,天下一统。”戚映珠嘟囔着,转过身去不再看慕兰时。 *** 祠堂幽火在青铜烛台上摇曳,将祖宗牌位拉出狰狞暗影。更漏声穿透死寂,每一声都似剜骨尖刀,将慕老爷子的神经寸寸凌迟。 慕老爷子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明明祭拜着列祖列宗的宗祠,如今却像是一个个恶鬼看着他似的。 那些描金绘彩的宗族图腾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先祖画像的眼珠竟似跟着他转动。他死死攥住衣襟,喉间泛起铁锈味——曾经那些被他活埋的佃户,此刻是否正从地缝里伸出白骨? “不过几个贱民……”他痉挛的指尖抠进供桌木纹,试图说服自己,“他们的命到底有什么珍贵的?不要想,不要想他们……” 他不就是欺负了些孤女吗?不就是抢了些佃户吗?不就是杀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哪里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凭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可为何此刻连案头香炉都在渗血?铜漏里的分明是清水,怎会泛着猩红? 慕兰时那死丫头,这才多少岁,凭什么这样对他?他好想嚎叫一声,吸引人来救他。 可是今日下午耗费了太多精力,他张了张嘴巴,只能听到几声干涩的声音。 他叫不出来。 “哐当——” 倾倒的铜盆在青砖地上滚出凄厉长鸣,香灰混着纸钱残片在穿堂风中盘旋而上。 慕老爷子僵硬的颈项后突然拂过一缕冰纨,未及转身,先窥见满地白幡如百尺绞绫倏然腾空,猎猎声里像是裹着无数细碎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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