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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然想到,慕兰时一定是想反将慕严一军。一个慕严而已,不管他是谁,在孟珚的心中都没有慕兰时重要。尽管慕兰时那日在启承阁不理她,可她还是没有放弃要对慕兰时好。 “啧,公主殿下还真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慕兰时轻笑着,又掸了掸衣袖,像是方才被孟珚碰过的地方脏了一般,“你告诉了慕严,难道我便不能杀他了吗?” 这也是实话。 她说话时,那深眸一瞬间又像是浸润了黄泉水一般狠戾。 她是权臣,前世掀起八方飒飒风雨的权臣,不至于连家宅中的这等蛀虫都杀不了。 这般对比下,只显得孟珚更可笑。 孟珚低着头,又可怜地望着慕兰时——她那冷峭的容颜在袅袅香烟中模糊又清晰:“对,兰时,我知道你可能看不上这些……但是,我现在能做的就这些,能帮你的,我都会帮……” 慕兰时笑了:“殿下还可以帮兰时做一件事。” 孟珚心立刻提了上来:“何事?” “现在就去死。”慕兰时说话时仍旧轻飘飘的,“您说呢,殿下?” 心痛的感觉一下子绞住了孟珚。她怎么能让她去死呢? “你没什么时间了,该滚下车了。”慕兰时用折扇柄挑了帘,合计了下路程,静静道:“耽误我见良人。” 良人?!她居然说那戚映珠是良人?!她们这才相处多久! 那她孟珚算什么! 平静似乎从来不是孟珚这种人的底色,她只希望自己和慕兰时互相拥有彼此,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的插足。 戚映珠也配吗? 想到这里,孟珚忽然便发了狂,她再也维持不了方才的平静,猛地直起身来蹭上慕兰时,几乎是贴上她一般。 女人的玉柔花软,靡态毕现。 灰色眼瞳里面闪着疯狂的光,她近乎偏执地看着慕兰时:“慕兰时,你说,我和那卖汤饼的,到底如何!” “家世样貌才情,我孟珚有哪一点比不上她戚映珠么!” 论家世,她是天潢贵胄,而戚映珠只不过是个二等世族的养女,如今连世族都不是了,改做商户这么卑贱的生意! 论样貌,前世波斯使臣献夜光璧时,盯着她眉间花钿错手打碎琉璃盏,而戚映珠不过是个小家碧玉! 至于才情,前世她所写的她那些锦绣文章,又被多少人争相传颂呢? “慕兰时,你说啊——”她几乎要力竭了,眼泪夺眶而出,“你告诉我,你与戚映珠作那些亲昵情状,不过是存心气我的对不对?” 慕兰时垂眸凝视着滑落领口的泪痕,唇角噙着讥诮的弧度。她放空目光,相当淡然。连指尖沾染着的温香都吝于擦拭,遑论与眼前人施舍半点辩白。 可当孟珚踉跄着又逼近半步,想用脸颊贴上她冰凉的手背时,慕兰时的咽喉突然泛起滚烫的狠意。 她猛地将人拽至触息可闻的距离。忽而倾身,头一遭面对孟珚绽放自己的笑意:“殿下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笑的时候极其好看,像春水涟漪,芳草长堤——所谓万古长春,也不过如此。 兰时,春时也。 孟珚一瞬间沉迷,仿佛又回到过去,二人在浊弱的烛火下共阅诗书,吐息交缠。 她近乎着迷地道:“想。” “就是殿下始终避讳的那二字。”慕兰时忽然压下来,唇峰险险擦过她耳廓,吐息灼得孟珚脊骨发颤,“真心。孟珚,你有心么?” 尾音骤然淬了冰碴,惊得孟珚跌进软枕。金丝纹路硌着后颈,却不及耳畔余震刺骨。 真心?孟珚愣住。 “兰时以前倒是捧了一颗真心给殿下,殿下是怎么做的呢?”慕兰时脸上仍然似笑非笑,学着她前世的语调,“‘慕大人的真心,本宫瞧着与平津巷的馊饭无异’,是这样说的,对吗?” 她被褫夺官职那一日,慕兰时鼓起勇气去找自己昔日的枕边人,孟珚只是嫌恶地看了她一眼,让她跪着。 那日御史台的革职文书墨迹未干,她跪穿了三寸青砖,却只等到彼时如日中天的六殿下姗姗来迟,她云鬓高挽,染着鲜艳蔻丹的手挑起她的下颌,说:“慕大人的真心,本宫瞧着与平津巷的馊饭无异。” “孟珚,现在该我瞧见你恶心了,”慕兰时忽然又低下头,只狠狠地在她耳边一字一句,“从我面前消失,我不想看到你。” “兰时,当真一点机会也不给我?”孟珚绝望地看着慕兰时。 慕兰时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她说着,一边用带了薄茧的手滑过孟珚柔嫩的脸颊,一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无情的话:“怎么,论家世外貌才情,瑶光殿下可有比得过慕兰时的?” 又或是说,不是无情,是为戚映珠出头。 为那个甘愿放弃二等世族身份、去做最卑贱商户的戚映珠出头! 而她慕兰时,永远会是慕氏最耀眼的玉璋,史书工笔都要为她留足三页的世家魁首。当今世道皇权更迭极快,世家,才是真正的命脉。 慕兰时似是的确不想搭理她——两人的相见相认都没有任何铺垫和余地。重生,宝贵的生命能够重来一次,换做任何人都会欣喜。 她也算和慕兰时共同饮过黄泉水了,可慕兰时对她毫无兴趣。 她说她最厌恶她,要让她死,要让她消失在她的面前。 “不,兰时,你听我说……”孟珚忽地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拼尽全力去抱慕兰时,泪痕挂在她的脸上,妆也花了泰半:“我死了就不能弥补了,我消失了那我前世的罪孽怎么洗清?” 她就像没有骨头一般,紧紧地依附在慕兰时的身上,只希冀慕兰时的心同那处一样柔软:“兰时,兰时,不要不要我……” 孟珚还是头一回这么无助,她不曾想到,慕兰时对她竟然这么狠戾。 她恨她是应该的。 “你不要不要我,你听我解释好不好?”孟珚哭着,去勾慕兰时的蹀躞带。 慕兰时眼角眉梢都泛着冰冷:“怎么,听六殿下解释,这平津巷的馊饭是什么我慕兰时没见过的人间至味吗?” 她的音调俱是淬了冰的。 “时间到了,等我提你滚下去么?”慕兰时冰冷地抛下这句话,因着轺车速度慢了下来,她便知晓快到戚映珠所在的汤饼铺子了。 孟珚只无助地擦自己的泪痕,抽噎着道:“兰时,我们之间有误会……” 误会,误会便是将她反复虐待? 误会,误会便是褫夺她的官职? 误会,误会便是杀尽她族中百余口? 将孟珚带离车厢的那一刻,慕兰时只重在她的耳边说了两句话:“六殿下,我们之间不是误会。” “是血海深仇。” 大抵是破罐子破摔了,孟珚心头一抽,哪怕慕兰时对她说再狠毒的话,她都不管不顾、在大庭广众之下扯着她的衣袖,只哀哀戚戚道:“兰时,不要不要我……你听我解释好吗?” “没兴趣。” “我那会儿是猪油蒙了心,我后来才知道,我的人生不能没有你。”她哭着,尾音都在抽泣,“我只有你这一个……” 慕兰时眼睫低垂,四周都有不少人望了过来,这些目光倒是刺得她如芒在背。 “呵,孟珚,你演够了吗?”慕兰时忽然抬声,身形如玉雕一般冷,“你的目的应该达到了吧?” 孟珚茫然抬头,却撞进那一双深邃的凤眼。 “戚映珠如今已经看到了我和你待在一起,你说,你的目的是不是达成了?”慕兰时冷笑着,仍然不忘记挖苦她。 如慕兰时所说,轺车所停的地方同戚映珠的汤饼铺子不过几十步距离,而孟珚这般形容出色的贵女在这里哭哭啼啼,她慕兰时又极出挑,两个人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自然,戚映珠那边也会看见。 被发现了么。孟珚嘴角忽然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丢人了,不就是想要使个小性子,让慕兰时和戚映珠离心吗? “还是说,你也想学戚映珠,大闹一场?”慕兰时愈发冷淡。 孟珚咬着唇,眉心却因为这样慕兰时这两句勘破的话舒展,她怅然苦笑:“好,兰时,你今日不要我。” “是永远。”慕兰时眉峰依然沉冷,语调冰凉,像终年不化的山雪。 孟珚却恍若没听到一般,道:“今日不要,那我改日再来就是。” 她自幼在宫中深居简出,眼下世人连六殿下是女子还是男人都不知道,遑论将她的容貌与名字对上号。 其实她丢不了多少人,想要借此让慕兰时注意到她,让她从那卖汤饼的女人身上移开视线罢了! 如孟珚所想,这样的一幕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这南市人烟稠密,市井喧嚷,大家见有热闹可看,全部看了过来,窃窃私语渐渐地漫开:“适才那位小姐不是骑马那个吗?” “对啊,她方才是骑着马的,怎么如今又和那女娘拉拉扯扯了?” “我刚从那边买糖回来!我瞧见了的,这女子当时和那位坐轺车的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便上了车!哎呀,怎么现在两人看起来像是闹掰了?” 物议喧沸,有人说,自然也有人看过来。 这其中,当然也免不了店门口的戚映珠。 戚映珠握着漏勺的手,都在看清那俩人举止后一怔。 器皿的凉意沁入掌心,她隔着蒸腾的水雾望去,那两道身影忽明忽暗,总和她不是一路的人。 竹帘隔着雾气,似乎将她和那两个人那一群人隔开了——很多人都凑过去看慕兰时和孟珚的热闹。 戚映珠的心头,自然而然地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娘子,我来照看吧?”周二娘看了看戚映珠愣怔住的动作,不禁热心地问了一嘴。 又是窥伺,又是寂寞。 烙印进她人生中的一幕,一定不会少了前世的那一日:慕兰时和孟珚在众人簇拥下风光大婚,而她却只能在暗处,寂寂凝望她许久—— 克制最强烈深重、不见天光的晦念,因为她们于礼不容,与情不合。 谁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呢?戚映珠忽觉一阵晕眩,而周二娘子看她没反应,便低下头望戚映珠:“戚小娘子,可要俺帮你?” “不必了,”戚映珠撑着额头,用力抓紧了漏勺的柄,勉强地笑了下,“没事的,这边我能做好。” 周二娘子何等聪明的人,哪里相信戚映珠这句话?她直接拿了粗布巾子,夺过了戚映珠的位置,擦起灶台来,便道:“娘子你去歇着!这里有俺!” 她们一堆姐妹就是无事做呢,听说这戚二小姐出来自立门户开了店,她们一群仆妇便过来帮忙了。这小娘子人年轻,可开的工钱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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