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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兰时被她掣住下颌,双靥泛起些薄红,被迫仰起的脖颈绷出脆弱弧度,喉间红痣在晨光中如泣血珊瑚。 她又不可自抑地想起那日戚映珠因为这“替身”的事泼的酸浪、吃的飞醋。 慕兰时有些诧然,又看戚映珠一脸正派肃然的样子像极前世端坐丹陛,便故意逗弄她说:“娘娘是不陪臣演这偷情的戏码了吗?” 戚映珠却笑了,不点而朱的唇扯出些许勘破,她的手从慕兰时的面靥向上抚过,直直到了她的耳朵尖尖,然后俯身,一字一句似是警告:“这已不是偷情了,慕相。” “昨日便问过你,是喜欢殿下,还是哀家?” 尾音未散她便已骤然松手,任这闺房的主人跌进云锦堆叠的衾被,毫不留恋。 她不需要慕兰时的答案。 戚映珠在跨出门槛时轻笑着——她当然知道慕兰时正盯着自己后颈的留下的咬痕。 毕竟自昨日荒唐后,这位素来冷情的娘娘学会主动索求了。 是又如何?她的确想占有慕兰时,食髓知味便是这个意思。 高岭之花自折其枝,这么愉快的过程为什么偏偏只能孟珚享受呢? 她想起昨日在仓房的时候,当慕兰时耐心为她拭汗时,戚映珠忽然按住对方手腕,诱导着往别处——前世在祭天台为万民祝祷的手,那一刻却沾满水液,在光里泛出糜。艳的水色。 某个瞬间,戚映珠尝到了比破戒僧吞下酒肉时更汹涌的罪恶甘美。 是慕兰时非要来招惹的,好啊,那她便从了她的意思便是。 她也要不管不顾起来,这本来是该属于她的欢海:压抑经年的欲念终成燎原之势,既已扯碎那层端庄皮囊,何妨共赴这场焚身之火?总归在收到回信前,她有的是耐心编织这张情网。 就当是场明知会醒的荒唐梦——可梦中人,谁又舍得先睁眼呢? 她也并非是,第一次浪掷命运。 *** 孟瑕从来没有见过六姐姐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昨夜一整夜未归,孟瑕相当着急,因为宫中无可用之人——她所能用的人尽是些行伍之人,而她又不能直接出宫门。 这并非是其余人限制了她,而是六姐姐亲口给她下的禁足令。 那其实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彼时,孟瑕才从外面回来,因着贪玩膝盖摔出了淤青。孟珚撇开她的小手,虽然语气嫌恶但是动作却温和地给她包扎:“你这笨蛋,平地摔跤的本事倒比射御书数娴熟!再有下次,你便去找你那活着的爹!” ——六姐姐私底下对父皇从来是这种态度。孟瑕起初还会害怕,后来她已经习惯了。 在姐姐眼中,她们姐妹俩都是备受冷眼的人,可彼时年幼的孟瑕也不知晓,为什么出身更差的姐姐却总是能找来许多好东西给她。 那次她摔了膝盖,姐姐将她怒斥一通后,她委屈地回去哭,醒来却看见床边多了一盒御用的雪玉膏,那是用来涂抹膝盖的。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孟珚单独给她设了禁足令,说以后没有她的同意,不许孟瑕出宫。而姐姐同意她出宫,也只愿意让她去军营之类的地方开开眼界。 但姐姐一整夜未归还是让孟瑕担忧,她仍旧偷偷地跑了出去,却不知姐姐到底去什么地方了,乱找一气回来,却看见让人惊心的一幕: 晨曦勾勒出孟珚湿透的轮廓,向来绾得一丝不苟的云髻散作泼墨瀑布,浸透的袍紧贴着脊背蜿蜒而下。掌事女官捧着织金雀纹披风疾步趋近,却被公主丹蔻错杂的指尖挥退。 “备水。”那永远端凝如庙堂神像的声线,此刻竟掺着砂砾般的嘶哑。 孟瑕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往日那个在人前永远保持高贵自矜的六殿下去什么地方了? 女官“喏”了一声辞去,孟瑕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前,诧异地看着孟珚:“阿姊,你昨夜去什么地方了?” 她知道昨夜下了一场春雨,雨势滂沱。姐姐出门的时候明明开心得紧,甚至还有空问她美不美,孟瑕以为她是要去见什么人,却没料到珚姐姐竟然淋了个湿透回来! 孟珚吸了吸红透的鼻子,看向孟瑕的瞬间,那向来完美的异域风情脸庞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扯唇讥笑:“怎么,本宫需要向你报告行踪?” “好,我不问,”多年的经历早就让孟瑕习惯孟珚这么对她,她只关心姐姐,“那阿姊需要什么东西吗?我也才从宫外回来,我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可话音未完,孟珚便粗暴地截断了她的话:“孟瑕,你是不是忘记我告诉过你的话?!我让你出宫了吗?” 孟瑕讷讷地站在原地,掌心不自觉收紧。 “呵,本宫就算化作灰烬,也用不了你这雏鸟操心,”孟珚闭上眼睛,“若真要到那日了,你再来寻这捧余烬也不迟。” “我只是担心……” “不用你担心我,小时候和你约好的,要是违反了禁令,怎么办?” 孟瑕垂敛下长睫:“禁足一月,学兵书五卷。” 这时候女官已经过来传话:“六殿下,水已经备好了。” 孟珚颔首,毫不留情地路过了孟瑕,“知道就好。” 她要去沐浴了。 可昨日的那场沛然春雨都不曾涤荡尽她犯下的过错,又何况这一桶水呢? *** 蒸腾的水雾裹挟着西域玫瑰的糜烂甜香。孟珚染着丹蔻的指尖挑起一片残瓣,沿着经络纹路寸寸碾碎,殷红花汁顺着指缝渗进浴汤,恍若新鲜伤口淌出的血。 那一瞬间,孟珚又怅然了。 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那两个人的如胶似漆的场面。 卿卿我我,蜜里调油。 这是她前一世和慕兰时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了。 孟珚只回忆着戚映珠和慕兰时相见的时候。 其实慕兰时也没有多喜欢戚映珠啊,她这么想。 不过是去她的汤饼铺子看了看罢了。 孟珚猛地将整把花瓣按进水中,看着它们在沸腾的热浪里蜷缩成褐色的痂。 多可笑啊,那被史书赞为“冰魄玉骨”的戚太后,此刻正在市井与粗使婆子为伍,油烟气浸透的指尖,怕是连凤印都握不稳了。 况且汤饼铺子里面又有那么多人,饶是她们真的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做不了什么的。 看样子,戚映珠也不在乎慕兰时嘛,不然的话,她怎么会一直在堂前忙碌呢? 那个冷漠无情太后的秉性,她孟珚再熟悉不过了。 想到这里,孟珚忽然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戚映珠难道就是什么善茬了么?这辈子指不定她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可气过了,昨日在大雨中受过的潮浸还是同记忆一起,铺天盖地、劈波斩浪地袭来,她的心又有几分钝痛了。 她还是不甘心。 她当然不甘心。 前世慕兰时能为她夜奔而来,能为她拾起裙裾,能为她俯首称臣……这辈子呢?这辈子也应当如是啊。 不甘的泪水从她的面颊上奔涌。 她忽然低笑,笑声震得水面倒影支离破碎。前世太庙祭典上,慕兰时为她割断的祭牲喉管还在汩汩冒血;今生汤饼铺中,那双只沾文墨的手恐会替戚映珠擦拭粗陶碗沿! 多荒谬啊,曾经连她蹙眉都要焚香祝祷三日的人,如今却能在市井烟火里和第三者笑得那般鲜活! 孟珚自知是个贪胜的人,上辈子拥有了的,她也一定要拥有;上辈子错过了的,这辈子同样要紧紧抓住。 这才短短一月,她们两人难道就已然琴瑟和鸣了吗?她不相信! 昨夜在大雨冲刷下丹寇都花得没眼看,只从指尖剥落。孟珚只是垂下了眼睫,定定地看着指尖。 拳头复又攥紧,她会让她们知晓,什么才配叫作“天作之合”。 唯有九鼎之尊能与临都慕氏的血脉共鸣,这才是天下颠扑不破的真理。 至于戚映珠……呵,在大街上面那么一闹,去了戚氏的身份,如今不过是士农工商中最下等的妇人。 “慕兰时,你选择和她在一起到底有什么裨益?”她冷笑着,复又诵读着这句话,像是被魇住了一般,“害怕你家那些老东西恨你不够多?” 慕严那个蠢货又来信一封,说慕兰时逼死了宗族中的一对父子,不过现在这事还只有他们少部分人知晓。 他说,他要等到谷雨宴那日,向众人揭露慕兰时的罪行。 “可请殿下一同赏这大戏?” 她应该回什么信呢? 想来,慕兰时这是把戚映珠带回家去了啊! 呵,可是她定然不敢正大光明地就将戚映珠带回家去。 是啊,就凭戚映珠也配?建康二等世族养出来的身子骨,也配在形容上有一分肖似她孟珚吗? 孟珚收到慕严这封信后,便打定了主意去见慕兰时,希望借此逼迫她就范。 这封信有用吗? 有用。 至少,在她骑着高头大马当街拦下慕兰时之际,起了一点点作用。 慕兰时从嫌恶地离开,变成了嫌恶地妥协,让她上车一叙。 呵。 没想到慕相就是慕相,她爱人的时候就那么爱,恨人的时候便这么恨: 是淬过火的刀,爱欲翻涌时是熔岩倾天,恨意昭彰时便作霜刃剖心。 忽然,浴房中干冽冰晶信香骤起,她操控着信香,将那些花瓣汇聚成了并蒂莲的形状。 昨日在慕兰时自讨来吃的苦、昨夜暴雨都历历在目,可身躯却是滚烫的。 “好一个慕相啊。”孟珚盯着水面倒影中自己泛红的眼尾,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些个无数的雪夜,慕兰时用大氅裹住她裸。露在外的脚踝模样。 不堪消受人间霜雪。 彼时那人指尖温度,与此刻缠绕在脚踝的浴汤一样,滚烫得令人战栗。 “所以这辈子你要推我进火坑?”她冷笑着,猛地将整张脸埋进浴汤,冲散了并蒂莲的徽记。直到窒息感与慕兰时的眼神重叠——那是种淬了冰的厌弃,比恨更教她喉间泛起铁锈味。 *** 慕严收到了来信,他用显字的水处理好后,在灯下展开阅读。 信上孟珚说她会来的,最近她很忙,便不用再通信了。 “忙?真不知道她那个身份,有什么好忙碌的,”慕严徐徐讽笑两声,“难不成她在辅佐太女监国?” 不过是个至今为止连封号都没*有的公主的罢了,想要一个封号,所以打起了他妹妹的主意。 毕竟临都慕氏从来不与天家结亲,倘若能折下这根琼枝,哪怕是那病入膏肓的老皇帝的病气恐怕都会被冲淡几分。 尽管慕严心里面再怎么不屑他这个妹妹,但不得不说,天下还是认这慕氏嫡女的! ——尽管他那虚伪的母亲总是说,她的孩子没有嫡庶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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