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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时……”孟珚将哽咽咬碎在齿间,染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只珍惜这偷来的片刻虚妄。 可是,慕兰时甚至借了位,远离她,也警告她:“别碰我。” 明明就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连触碰的资格都被水汽模糊。 她只呜咽着哭泣:“兰时,兰时……我知道错了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慕兰时长睫垂敛,目光移向它处。 看哪里都好,总归不要看孟珚——就像她前世对自己所做的那样。 心软吗?她的心早就被孟珚踩碎成了齑粉,那便更没有软或不软的追究头了。 只是看她这泪眼模糊的模样,总有一些下意识的想要拭泪的冲动,就像看见无数个冬夜孟珚裸。露在外的脚踝,便想要为其遮盖那样。 有那么一个瞬间,三百个雪夜蓦然撞进胸腔:孟珚蜷在她怀中看红梅映雪时,总爱用这双噙着碎玉寒雾的眸凝望她,直到她无奈地以鲛绡拭去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睫上的霜。 可是再金贵的鲛绡,却化不作她枯骨的裹尸布,而手指却仍记着拂泪时该用三成力,小指要虚虚托住对方耳垂那颗琉璃耳珰。 慕兰时忽觉自己好笑。 前世她本是光霁如天上月的世家长女,甘受孟珚驱策变成活的恶鬼,从白衣胜雪的琼枝玉树,到玄衣翻墨的恶鬼罗刹。 她为孟珚扫清了一切政敌,最后的结局却是被她和自己最信重的兄长害死。 如今孟珚还低三下四地来求饶,终于,她一手喂出来的恶鬼心肠,报复在了她自己身上。 最可笑的是,慕兰时如今还穿着玄色的祭服。 “从哪里开始?我跪在殿外而你置之不理开始,”慕兰时说话的句尾都淬了冰,“还是你将我抛之荒野开始?” 孟珚深深地吸了口气,啜泣着道:“兰时,你既已恢复记忆,为何又能与你那兄长虚与委蛇?你难道不想杀了他吗?” “你还可以同他装得无事发生一般,任其坠入陷阱,为什么独独要对我这样呢?” 为什么就不肯给她一个机会呢? 她长睫翕动的无辜模样,更像前世她指使她杀人的模样。 “那不是因为他什么记忆也没有么?”慕兰时轻笑着出声,“倘若六殿下你也一样没有记忆,你猜猜我会对你做什么?” “……要做什么?” “我会——”慕兰时倏尔低下头,那几乎是一种要撞碎孟珚额头的力道将其抵住,而孟珚咬破下唇的血珠滚落在泉面碎成花,“我会像你玩弄我那样玩弄你,我会把你养成最乖顺的雀儿,用金链锁在慕氏祠堂,每日剜片肉喂鹰喂狗喂狼,直到你哭着求我赐死。” 孟珚被迫仰起头,雪白的脖颈弯折出了修长的、破碎的弧度,紧紧绷着,却无从宽赦。 “孟珚,你给我记住了,这是你欠我的,”慕兰时低下头,语气忽如冰裂春河一般,“你不是想要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和对慕严不同吗?” 破碎的声音自孟珚喉间涌出:“……为什么?” “因为你,是孟珚。”她掐住她脖颈的手终于松开,竟然带着一丝泄愤般的快意。 慕兰时说完这番话后,决然起身。那在暗处盯梢的眼线看到了这一切,也应该满足离去了。 她一身玄色祭服被水浸润得湿透了,但她丝毫不在乎。 孟珚孤零零地浮在温泉里面,怔怔然望着慕兰时决绝离去的背影。 她的心好痛。 可疼痛的时候却也莫名有一股快意——她骂她,她掐她,她报复她。 原来赎罪也有这般快意么?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出现的竟是那位太后的身影。 戚映珠,你难道就能驯服这条,我亲手养出来的恶犬吗? 呵。她不相信,她也不甘心。 她同慕兰时,明明才最相配。 第46章 046(修罗场) 鹤唳泉的雾气氤氲如纱,孟珚单薄的身躯在温泉水波间载沉载浮。蒸腾的热气在她锁骨处凝成细密水珠,又顺着起伏的曲线滚落泉中。 方才留存的战栗,至今仍能从尾椎骨攀上脊背。不知何时,她的足尖已在池底青石上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 孟珚诧异于这具身体对慕兰时的记忆竟深刻至此——当那人带着寒意的指尖掠过腰际时,每一寸肌肤都在苏醒战栗的知觉。 多久了,她有多久没有被慕兰时这么触碰过了呢?即便方才那人眼底凝着千年霜雪,即便那些刻薄字句如冰锥刺骨,可相贴的体温骗不了人。 或者换一句话说也成立,她有多久没有触碰过慕兰时了呢?尽管方才慕兰时颇为厌弃她,也只是为了逢场作戏才那样对她,可是她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并不是虚假的。 哪怕只是她费尽了卑劣心机,偷来的片刻温存。 孟珚想起咽喉被深深扼住、差点窒息的感受——她无法呼吸。被冰凉的指节嵌入的钝痛,气管痉挛的窒息感仍在胸腔震荡。偏偏在那濒死的须臾,她竟看清了慕兰时浸着寒潭水色的凤眸: 虽然冷淡,可是眼尾的那抹胭脂色分明在灼烧,将压抑两世的星火燃成燎原之势。 那是,她对她的恨意。 那也更是她对她斩不断的感情。 慕兰时肯这么掐她,甚至说要将她溺死在这温泉里面,也便只有一个缘由:在慕兰时的心里面,还是有她孟珚的一席之地。 窒息的感觉实在太过令人回味,特别是,她一手教养出来的恶犬,用更惨烈的方式咬在她的脖颈上。 孟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低下了头,水面忽起涟漪,她看见水面倒映出自己扭曲的笑靥。 比哭还难看。 她忽觉耳垂疼痛,伸手去碰时,却刮蹭下了些许的血迹,她怔愣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血迹来源究竟是什么地方——因为慕兰时掐她时小指虚托耳垂的旧习未改,但是她又暴躁,不经意间刮蹭出了血痕。 孟珚轻轻地笑了起来:“呵……” 慕兰时,你说你恨我,你要掐死我,要把我的肉一刀一刀剜下来。 诚如是,可你的身躯却还不自觉地记得,如何爱护我的每一个动作。 真是讽刺。 *** 慕兰时踏过石子路,湿漉漉的祭服在身后拖出蜿蜒墨迹,恍若判官笔在生死簿上勾销最后一丝恻隐。 山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遮蔽了她回望的视线。自鹤唳泉至慕氏碑林的路,从来都是断崖绝壁,容不得半步回望。 这女人当真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见她,竟然妄自装扮成了哭陵人。 慕兰时忽地有些想问一问孟珚,装作哭陵人跪在碑林面前的时候,她的铁石心肠可有一分一毫的触动? 可有对不起她慕氏一百余口的冲动? 只不过她已从鹤唳泉离开了,那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从她前世在太极殿外跪穿砖石那一日起,她的心对孟珚便再无感情。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孽债,她宁肯血溅三尺,也决不肯转圜。 她永不回头。 慕严也正好净了手回来,方才他才从眼线那里得到了情报:慕兰时在温泉里面和一个女子亲密接触。 他吊梢着一双眼,不紧不慢、故作镇静地打量着慕兰时湿透了的衣服、披散的头发,倒是天雷勾地火,这小兔崽子居然在清明祭扫这种大事上面也能这么莽撞! 只不过,慕严知道事情的原委,并不疑问。 可慕兰时的丫鬟晓月见了却不然,她见自家小姐这般湿漉漉地走来,相当担心地问:“大小姐,您这是去什么地方打湿的?” “我,我方才就应该同您一道去的!”晓月哭丧着脸。 按说清明的雨细如丝,淅淅沥沥,小姐方才就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全身上下湿成这样了? 而且,她还将伞递给了小姐! 如今伞去什么地方了呢? 慕兰时菱唇紧紧抿着,闻言望了过来:“无事,我现在就去换。” 鹤唳崖毕竟是慕氏的山头,还有些空屋子准备了衣服。虽然不是慕兰时应穿的,但用来蔽体已然足够。 晓月还想说什么,却被慕严抬声截断了:“好了好了,小姐都说了怎么做,你这丫鬟便不要多嘴了!” 他说话时相当不耐烦。 晓月无法,毕竟这位也是自家长公子,也是说一不二的德行,她只能闭嘴,用担心的眼神继续看着湿漉漉的慕兰时。 ……小姐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这定然不是下雨导致的,而像是跌进了什么水里。 小姐行事沉稳小心,难不成还会走路跌进湖水?这一定是遇见什么事情了。 可是为什么连长公子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呢? 她并不明白。 *** 慕兰时回去后,用最快的速度沐浴、重新换了衣服。 她穿上了那日戚映珠特地为她挑选的霜白对襟。铜镜前,她第三次将兰芷香囊按在颈脉。 直到走出朱色大门前一刻,她还在反复不断地嗅闻自己身上是否有多余的、不应该出现的气息。 她甚至尝试使用了兰芷信香,希图掩盖和孟珚拉拉扯扯留下来的痕迹。 祭扫本来就是一件麻烦事,而今暮色沉沉,细雨斜飞,她哪怕是坐马车到戚映珠所在的铺子,时候也不早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这戚氏汤饼铺子关门,她还要讨食呢。 马车厢内的沉水香气味浓得呛人,她却仍觉浑身沾满鹤唳泉的味,混着孟珚眼泪的咸涩,在喉间烧出灼痕。 南市灯火在暮雨中洇成昏黄油晕,汤饼铺的伙计正将最后一块门板抬上。 慕兰时眼疾手快,伞尖挑住门板缝隙,霜白衣袂卷着雨珠扑进堂内:“且慢——” 伙计诧异地看这位颀长亭亭的女娘,带了满身的水汽,相当急躁。 这清明节的,这么急躁做什么? 她诧异地看向眼前的白衣女子:“您找谁?” 伙计是前两日才来的,并不认识慕兰时,也不知道她同自家老板有什么关系。 慕兰时还未开口,便听得伙计身后传来了算盘拨动的声音,“有什么人来了?” 伙计听清楚是戚映珠的声音,便放弃抬上门板,转过身*去告戚映珠:“娘子,有一位姑娘来了。” 今日清明,她们歇业得比往日更早,前几日,该忙碌的已经忙碌过了。 “一位姑娘?”戚映珠挑眉,杏眸里面流淌出几分狡黠意,“你且让开,让我看看是哪位姑娘,若不是如花似玉的,便别让她进来。” 慕兰时本来心绪不宁,听了戚映珠故作嘲弄的话语,不禁失笑。 她便更绷紧了脊背站好。 戚映珠眸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全身,心下大致已有了猜测。 料想是清明祭扫耗费了她太多时间,她处理完一切之后已经赶不上来她这汤饼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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