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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秋天沉默。 她低着眼,呼吸在雪地里变成白的,乱的。 “我们先进去吧。”江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没有围绕着这件事说更多,“总不可能一直在这里淋着雪。” 隋秋天僵木着脸,点点头。 实际上。她们已经离棠悔住的那栋房子很近。人站在门口,几乎都可以看见里头的家具摆设。 棠悔没有在里面。 棠悔会在哪里? 隋秋天往三楼亮着灯的窗户看。 “我现在没有和棠总住在一栋。”江喜带着她上了楼梯,解释,“她喜欢一个人住,所以我和管家住在另一栋。” 屋檐挡住她们头顶的雪,隋秋天总算觉得好受一些,但仍旧有些咳嗽。 “棠总现在应该还在书房里面。”江喜带她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她在风雪中携带的寒意。江喜停步,像是有些犹豫,返过头来问她,“需要我去找棠总下来吗?还是你自己上去找她?” “不用。” 这是隋秋天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 她紧紧攥住口袋里的那些请来的符,到了这里却莫名踌躇,“不用特意打扰她了,我在下面等一会吧。” “你要在这里等?”江喜有些意外,“那棠总今天可能不一定会下来了。” “没关系。”隋秋天在今天晚上第三遍说,“我不着急。” 江喜看她一会,大概是觉得她奇怪,却又拿她没办法, “好吧。” 又看了眼时间, “她现在应该和苏秘书都在书房里,我先去三楼看看,你稍微在这里等我一下。” “好。” 隋秋天舒出一口气。 江喜没说更多。 但上去之前。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犹豫,像是担心她一个人坐在下面不舒服,又像是有话要跟她讲。 “你有话要和我说吗?”隋秋天问。 “本来有的。”江喜停了一会,摇了摇头,“但现在你都到这里来了,那我就不多嘴了。” 隋秋天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江喜去了三楼。 一楼便只剩下隋秋天一个人。 暖气开得很足,篝火也扑簌簌地烧着,木柴燃烧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很是犯困。 她这一路过来,已经消耗太多体力。 最开始,隋秋天强撑着眼皮,打量周围的环境,发现将近一个月过去——这里貌似什么都没有变,地毯还是她离开之前换的,家具布置,和灯光也都一样。 看了一会。 她逐渐抬不起眼皮,整个人靠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嗅着空气中熟悉的气息,手中拿着那些求过来的符纸,慢慢地抵抗不住温暖的睡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 但她感觉。 比她前阵子在医院里,没日没夜地睡的那些觉,都要好得多。 再醒来的时候。 房子里面还是很安静,敞着空落落的顶灯和楼梯。 隋秋天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吊顶和环境,有一瞬间,她感觉到鼻塞—— 差点以为还是那天早上,自己还坐在客厅里,整理好行李箱,等待棠悔下楼,然后她们一起去旅行。于是,她下意识抬起腕表看时间—— 陡然瞥见表盘上的碎痕之后。 隋秋天怔了好一会。 迟迟放下手。 原来已经碎掉了。 隋秋天扶着额头,从沙发上有些费力地坐起来。 坐稳之后。 她颇为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也才在模糊的视野中,瞥见一个背对着她的女人—— 女人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她穿一件看起来不怎么厚的白毛衣,膝盖上盖一条材质看上去很柔软的毛毯,像是在眺望外面的雪。 但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她的头又是微微垂着,不像是在看雪。 隋秋天愣怔片刻。 女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因为她醒过来的动静扭头。 她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却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这个房子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隋秋天屏住呼吸,在沙发上坐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才攥着手里的平安符,想要走过去。 她抬脚,步子放得很轻,走了两步,才发现不太对劲。 就算她刻意隐藏。 以棠悔的警惕心,这时候也应该要发现她的踪迹。况且,棠悔在黑暗中生活多年,自然对声音特别敏感,不应该发现不了身后的人。 但现在。 她完全没有因为隋秋天的动作,而产生任何类似警觉的反应。 隋秋天想到这些,便像个被抽干水分子的雪人一样,愣在她身后两三步的位置,不敢再走。 其他人好像都已经走了。房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没有人可以告知隋秋天,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隋秋天静了很久。 动了动喉咙,很是艰难地发出声音, “棠小姐。” 这声呼唤不算太重,但在只有两个人的一楼里,也不算太轻。 棠悔却没有动静,她还是面对着落地窗外面的雪,微微垂着脸,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讲话。 隋秋天站在她身后。 盯着她的后背看。 目光落到她坐着的轮椅上,眼睛一点一点变红。 怎么…… 怎么突然就在坐轮椅了呢? 隋秋天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她带着风雪,好不容易,一步一步走到自己曾经想要逃离的山顶,却发现山顶上的那个人,让她不要再回头来找自己的人,状况却比她以为得要差很多,让她完全没有办法再生那一点点的气。 迈出去的步子变得僵硬。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很艰难地往前面踏了一步。这一次,她的步子落到棠悔身体偏右的位置,动静很轻。但棠悔终于有所察觉—— 她很敏锐。 用很快的速度转动轮椅,侧开身子。 躲开隋秋天的步子。 紧接着。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直直地抬起眼,目光准确而警觉地落到她的眼睛里。 隋秋天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 棠悔也定定地望着隋秋天。 很久。 这场对视比窗外的大雪落得还要轻。 她们的眼睛中间,只隔着篝火燃烧的声音。 最后。 是棠悔率先垂下脸来。 她很茫然地在地上转了转视线,似乎是想去找刚刚从自己膝盖上掉落下来的东西。 隋秋天反应很慢。 过了好一会,看到棠悔很费力地佝偻着腰,很是艰难地在地板上摸索着,想要去找那个掉下来的东西,以至于整个人都快要从轮椅上摔下去时—— 隋秋天才反应过来。 她抹了抹自己的脸。 快步上前。 手掌撑扶住棠悔的手肘。 体温相触。 棠悔顿了一下。 隋秋天也顿住。 由此,便在近处,彻底看清棠悔落在地上的东西——那是一团滚落下去的,粗绒毛线,白色的,厚厚得堆在一起,看起来很温暖。 她们维持着一上一下的位置。 棠悔抬眼,望着她的眼睛。 很久。 忽然撤回视线。 低着眼睛,视线落到地板上。 毛线球绒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隋秋天脚边的位置。 隋秋天先是很无措地放开棠悔的手,接着弯腰,慌慌张张去捡起毛线球。 捡起来后,她想要还给棠悔,结果刚直起腰来,手中就被一股力道轻扯了一下—— 线有两端。 一端在她手中。她没有动。 被扯动的自然是另一端…… 隋秋天将目光便落到棠悔膝盖上护住的东西上,也是白色的,看起来也绒绒的,应该是半条还没完成的半成品…… 棠悔不看她。 棠悔将那个半成品紧紧护在怀里。 像是怕也和毛球一样滚下去,又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但隋秋天还是看见了。 她戴了眼镜,视力很好,再加上今天就有人和她说过这种话。 所以,她只匆匆瞥到一眼,就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那可能是一条还没织完的围巾。 原来棠悔在织围巾。 棠悔还是低着眼不讲话,她几乎是半佝偻着腰,姿态别扭地把自己怀里的东西藏起来,好像觉得拿不出手。 隋秋天木讷地站在她面前,却忽然觉得呼吸好困难,因为她想起不算很久之前那一天,天气很好,她们换上颜色像天空一样、胸前绣着白色小狗的两件套卫衣,海鲜大排档漂浮着食物的香气,电视连续剧播到主人公伤心分别,而她们还没有道别。她对她说—— 可能亲手织围巾,就代表她好爱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刚刚被困在电梯里,出来之后手机又没信号,晚了一分钟[爆哭] 58「蛋炒饭」 ◎“不要走可不可以?”◎ 棠悔瘦了。 而且是很多,不是一点点。 从这里离开之前,隋秋天每天陪棠悔一起吃饭。因为棠悔说,有人一起吃,也会变得有胃口一些。一整个秋季,她们一日三餐都会一起吃。隋秋天因此生出了体重烦恼,而棠悔也由此长出了一点点饱满的脸颊肉。 不是很多,但会显得她笑起来的时候,更开心更真实一些。也会让她在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稍微鼓起来一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生动。 可现在。 那一点点脸颊肉又消失了。趁隋秋天不在的时候。 不只是瘦。 棠悔的样子看起来不好。 她似乎伤还没有好全,脸色像是比外面的雪片还要白,颧骨那部分的皮肉也凹陷下去,穿着件单薄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瘦,哀郁。 但她依然十分冷静,在被撞见狼狈时刻时永远先发制人, “你是谁?” 这个问题使得隋秋天相当错愕。 她几乎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目光再次落到棠悔漆黑的眼底,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棠悔没听见她出声,便微微眯眼——目光像缠绕的丝线,从她脸上轻轻绕过。 接着。 棠悔垂下眼,她不看她了,将细瘦的手从她手掌中抽离。 她控制着轮椅。 紧紧护着手中那个没有织成的半成品围巾,很客气地与她拉远距离。 才轻微颔首,说,“谢谢。” 那个被捡起来的毛线球还在隋秋天手中。她张了张唇,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来。 而棠悔摸索着控制轮椅拉远距离,便将毛线球上绕着的线,一圈一圈扯得很远。 木质地板,白色的粘着绒毛的线,两个站得很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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