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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杜医生没有问,但她像在许什么誓言一样,说,“以后每一次,我都会来的。” 杜医生愣了一下。 看了眼在她身边站着的棠悔—— 棠悔没有说什么,但眉眼似乎因为这句话变得柔情许多。她低着眼,很安静地坐在隋秋天旁边。 杜医生扶了扶眼镜。 移开视线,再次看向表情正经的隋秋天,笑着说, “既然秋天小姐都回来了,那肯定会是有好结果的。” 隋秋天舒展眉心,“会的。” 也看了看表情安静、看上去没有任何抵触、但也没有任何期待的棠悔,强调,“一定会的。” - 陪着棠悔来医院,把所有需要接受的检查都查过,所有能听的医嘱都听过,隋秋天才发现——原来棠悔在那天晚上,自己也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难怪。 她想难怪,难怪在那种情况下,棠悔还能成功找到出路,不仅是为自己,还是为她们两个。 诊疗结束。 结果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一个月前崴的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没有出现任何护养不当的情况,但最近两个月最好还是不要剧烈运动,特别是现在下雪,在雪融之前都最好不要外出踩雪,以免滑倒,以至于再次发生事故。 左耳的听觉做过测试之后,稍微恢复了些,各项指标都在缓慢恢复正常。只需要按时吃药,检查,应该过个两周左右就会完全恢复。但最近,也需要好好护养左耳,不要受到大的听力刺激。 至于眼睛…… 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杜医生当时犹豫地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去认真查阅那些报告,耐心地说, “我们还是不要着急,毕竟那么多年都过来了。” 这是杜医生给出的结论。 或者是说安慰。 听到这一句话,隋秋天第一时间去观察棠悔的反应——棠悔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 她还是,和之前她们每次检查眼睛听到相似的结果一样,表情平淡,语气安静, “我知道了。” 于是。 隋秋天也只好收敛自己的不安和担忧,对杜医生说, “我知道了。” 检查结束,她们走出医院,冷风扑过来,棠悔缩了缩手,隋秋天立马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棠悔肩上。 棠悔大概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快,笑了笑。 又在抬头,很茫然地环顾一圈后,提了提自己肩上的外套,低眉顺眼地说,“我记得秋天,和你一起来的时候,我们在这里看见了很多好看的枫叶。” “要走一走吗?”隋秋天看着她的侧脸,问。 “嗯?”棠悔抬了抬脸,寻找她的声线过来,弯着眉眼,说,“好啊。” “那我先去让司机开车,等下过来接你们。”江喜适时地说。 “好。” 隋秋天对江喜点头。 等江喜走远。 她看了看医院门口的一条大路——已经被清扫过,路面上没有雪,但看起来还是湿湿的。 想到杜医生刚刚的吩咐。 隋秋天主动在棠悔面前蹲下来,说,“我背你。” “路上有雪吗?” 棠悔问,但还是很顺从地趴到了她背上,呼吸贴近她的耳侧, “你冷不冷?” “不冷。” 隋秋天摇头。 她很轻而易举地把棠悔背起来,再一次感受到棠悔很轻。第一反应,她想都已经过去两天,棠悔怎么还没变得重一点点,然后她开始回忆她们这两天吃饭的营养搭配,决定要想办法让棠悔下次多吃一点主食。第二反应,她觉得是自己太心急。这一点,她应该向棠悔学习。 冬日,冷空气瑟而冻人。 隋秋天呼出一口白气,背着棠悔想要往前走。 “先等一下。”棠悔喊住她。 “好。”隋秋天谨慎地停下。 棠悔便在她背上,把她刚刚披上去的外套,稍微往外裹了一点,裹住她们两个人的肩膀—— 冬天的外套本来就大,这是一件长款的蓝格子兜帽大衣,廓形很大,足够包住她们两个因为生病受伤而变得很瘦的人。 “好了。”棠悔把兜帽大衣顶上那一颗扣子,慢慢地给她系上,就很轻巧地拍了拍她的背,带着笑意说,“走吧。” 隋秋天也因为她的动作而笑出声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知道听见棠悔笑,她就想笑。 笑完之后,她背着她慢慢走。 然后发现——她们两个,已经变成穿同一件衣服的笨重雪人。 不过没有关系。 隋秋天不急着去哪。 所以,她只是慢慢地背着棠悔,在这条干净而宽阔的大路上走着。 好像已经是习惯。 自从那次之后,她们每次来到这里做检查,都会在这条路上走一走,也就看着,那个秋季的枫树一点点变红,变灰,飘落,最后变得光秃秃。 像这样的季节更替,她们一起度过七次。这已经是第八次。 隋秋天没有说话。 她不问检查结果,也不安慰棠悔。 但棠悔从来是个强大的年长者。 她在隋秋天背上待了一会,便主动靠近她,在逐渐变得温暖的体温里,说,“隋秋天,你不要担心我。” 隋秋天“嗯”了一声,“我不担心你。” “我保护你。”她很笨地强调。 棠悔沉默片刻,呼吸变得很轻,“可是我不需要你保护我。” 隋秋天停步。 她茫然地呼出一口白气,侧了侧脸,脸侧贴到棠悔的鼻梁——软,韧,带着热意。 “为什么不需要我保护你?”她费解地问。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了。”棠悔说, “我要你安全无恙地待在我身边,不需要时刻为我担惊受怕,也不需要为我难过,每天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什么时候牵我的手会比较不害羞。” 隋秋天没想到今天早上的局促被棠悔发现,也没想到,有一天棠悔会不需要她的保护。这种状况对她来说是茫然的。她是生疏的,对待她强大的、年长的恋人,唯一可以遵循的本能是保护。 “你已经不是我的保镖了。”棠悔笑了一下,将脸贴近她的耳侧,“记得吗?” 隋秋天艰难地张了张唇,“记得。” 棠悔“嗯”了一声, “所以不要再总是想着你自己要怎么来保护我的事情。我的那些安保,我找来的保镖,我拥有的一切,都是用来保护我们两个的。” “把你的保镖守则丢掉,把你的警觉、不安,和所有与这份职业有关的事情都忘掉,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开心的话养一只白色小狗,不开心的话就不养,还是每年去体检一次,不要让自己近视加重,也每天都要吃自己喜欢吃的食物……” 还是那些道别时的话,甚至语气也类似,却又和那个时候不太一样。棠悔紧了紧隋秋天的脖颈,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被保留到冬天的枫叶,被风轻轻刮到隋秋天的鼻尖,飘飘落下, “因为这次我会保护你。” “明白了吗?”她问隋秋天。 隋秋天想自己大概是冷到了。她吸了吸鼻子,鼻音有些重,“明白了。” 听到隋秋天的应答,棠悔舒出一口气。 她知道隋秋天不是会轻易答应什么事的人,但只要答应了,她一定会做到。 但棠悔又担心隋秋天在恋爱之后就变成爱哭的人,随便说几句话就哭,所以,在这之后,她抬起手,有些困难地顺着隋秋天的耳朵,来摸了摸隋秋天的脸—— 在意识到隋秋天没有掉眼泪之后。 她才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隋秋天低头。 盯着这条她们走过很多遍的路,在棠悔想要收手之前,突然说, “棠小姐,你摸摸我吧。” 棠悔顿住,手指停留到隋秋天的脸侧,很久都没有冻。 “你摸摸我吧。”隋秋天又很固执地重复。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她们停在这段路的一个位置。 像两个在迷茫的雪路中终于找到同伴的人。 “好吧。”良久。 棠悔出声,她似乎在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害羞,还是不害羞。” 说着。 她将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回来。 手指柔软。 掌心柔腻。 指梢躲过镜架。 先是落到眉毛,顺着眉尾,一点一点向眉心顺过去。 “我的眉毛很多。”顺着她到达的地方,隋秋天一点一点解释, “小的时候没有人教我修过,有时候中心都会隐隐约约地连起来一点点,被同学笑说是一字眉人,现在每周都要修一次。” 棠悔的手指落到眉心,声音很轻,“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修的?” “应该就是来到你身边的那一年。”隋秋天回答。很多事情,很多她从前不知道的事情,都是在来到棠悔身边之后,她才学会的。 在棠悔的手指轻轻刮过去之后,她补充,“今天早上刚刚修过。” “难怪。”棠悔笑,“眉心这里有点绒绒的,不过……这里是什么?” 手指停留在眉心,似乎是摩挲到那一条细小划痕,在上面停留。 “修眉刀太锋利了。” 隋秋天解释,“我修不好,每次都会不小心划到。” 棠悔沉默,“那你就每次都让它这么划到?” 隋秋天愣住。 “换个新的。”棠悔发出命令。 “好。”隋秋天顺从答应。 她的确是个在二十多年里都把自己活得稀里糊涂的人,完全不知道是怎么样长大。 大部分其他人有被教导过的生活经验,在她这里,都是出自模仿和习得。 以前,她模仿同学,模仿棠悔。 以后,她有自己的姐姐,会知道修眉刀刮伤自己就可以换一个。原来很多事情,都可以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算了。” 大概是觉得她对待自己真的很糊涂,棠悔静了片刻,又很不放心地开口,“还是我来给你换吧。” 隋秋天觉得这么大人了还要姐姐来帮自己安排这种小事,很不好意思。 但又忍不住想要享受这种像小孩子一样被关心被爱护的机会。她笑着说,“好。” “嗯。”棠悔说,“以后也小心些。” “知道。”隋秋天点头。 下一秒。 棠悔已经将手指顺着她的眉心,落到镜框下的眼皮上,动作依然很慢。 隋秋天配合地阖了阖眼。 说,“我是单眼皮,左眼皮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很小的时候跟着大人去算命,那个算命的和我说,我以后绝对会大富大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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