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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秋天,我是真的记得你。” 隋秋天木着脸。 刮了刮自己的陶瓷杯杯壁。 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磕磕绊绊地说了声,“谢谢老师。” “怎么还是一口一个老师啊?”赵老师笑得不行,也跟她解释, “其实你看我现在也知道,我没有在这个行业待多久。所以根本也没有教过多少学生。” 隋秋天点点头。 这倒应该是真的。 她想不到那名在她看来很适合当老师的老师,最后会成为一名花店老板。 不过她还是应该喊她“老师。” “好的老师。”她又说。 赵老师笑起来,“你是我第一次实习带的第一届。” 她眯起眼,像是在努力回忆十多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你算是班上比较特别的一个。” 她说话可能比较委婉。 但隋秋天明白,自己的特别,其实就是不和任何人说话,也总是被湿淋淋地关在厕所里面,要么就是在上课的时候经常被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讲——老师,你别喊隋秋天回答问题了,她有病的。 或者她座位背后那个总是踢她椅子的同学,会在她把头低下去的时候,举起手很欢快地跟新来的老师讲——老师,麻烦请爱护病人! 然后。隋秋天就会脸涨得通红地坐下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 有的老师会呵斥那样子的同学;有的老师会一定要让隋秋天自己回答问题,说那种“你浪费一分钟就是浪费全班同学六十分钟”的话;有的老师会耐心等一会,却在隋秋天很久都不开口之后很不耐烦地让她坐下来。 赵老师会先让她坐下来,然后在课间把那位男同学单独找出去。到了放学时间才过来等她,在放学路上牵着她的手送她一段路,再在离别的时候笑眯眯地蹲下来,给她一颗橘子味棒棒糖,对她比“嘘”的手势,让她不要告诉别的小孩。 “不要告诉”,这是那时候隋秋天最擅长做的事情。童年时期的她,因为觉得自己可以遵守和一个大人之间的秘密,而变得稍微厉害一点。 “我也算是对你印象比较深刻吧。”变成中年人的赵老师仍然在喝橘子汁。她鼓着腮帮子喝一大口,然后对已经长成大人的隋秋天说, “我那个时候很年轻的,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情吧,所以比较糊涂一点,反正也不太像个老师吧,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不要怪我。” 隋秋天难以想象再次和赵老师见面的场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也根本想不起赵老师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僵硬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没有的老师。” 惜字如金。 赵老师眯眼看她一会, “隋秋天,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隋秋天愣了愣。 “不过也是好事。”赵老师笑了笑, “本来呢,你姐姐过来找我,让我和你见一面。我都还没想起来,也觉得我自己活这么多年,都好像没有很多本事,觉得这种事好麻烦啊,也觉得尴尬。” 提起棠悔。隋秋天的紧张好像稍微褪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涌上来的安心。她往店外看了眼,那辆黑色轿车仍然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隋秋天舒出一口气,再转过头来。 便听见赵老师很是无辜地说, “但她把我整间花店都清空了好几次。” 还叹了口气,“我也是没有办法。” “就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隋秋天抿了抿唇,不知道是否要因为她们贸然来打扰赵老师而道歉。 因为不是很想否定棠悔对自己的爱。她换了一个程度轻一点的词, “不好意思赵老师,是因为我之前跟她提起过您,可能是我记那些事情记得太久了。” 提起棠悔。 她的话突然变多了。 在自己的老师面前,语气也突然变得很像是大人,“如果有打扰到您,那是我的问题。” 赵老师听完,耐心地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隋秋天抿紧唇。 “我是想说——”赵老师笑了笑,说,“结果现在看到你,我觉得,这事其实也挺好的。” 隋秋天不知道这是不是赵老师的客套话。 但她低眼,看见自己眼前这杯橘子汁的时候,又觉得,赵老师应该不是会刻意讲客套话的人。 “隋秋天,我没有看错。” 赵老师说, “其实你现在还是和你小时候一样特别。” 特别。 这是隋秋天第二次从她这里收到这个评价。于是她明白,这好像是一个褒义的形容词。她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赵老师—— “长到那么大还记得当年的一些小事,也特意来找我,不喝咖啡,还是喝橘子汁。” 赵老师解释,“其实我教过那么多学生,知道很多人变成成年人以后,因为愧疚而去找人想要获得原谅的情况很多,因为感谢而想要付出行动的情况很少。” 说着,她的眼神往她的手提袋里瞟了瞟,还努了努嘴,“不是还特意给我准备了枫叶,要送我祝福的吗?” 隋秋天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攥着手提袋没有松手。 便也很局促地拿出枫叶和笔,看了眼赵老师,又看了眼自己手中干燥的枫叶纹路,说, “是我姐姐替我准备的。” 有些孩子气的语气。 尤其强调,“我的姐姐”。 赵老师“嗯”了声,像是想起那次道别时收到过的那些孩子气的枫叶祝福,也像是想起棠悔特意来找自己时请求她和她见面的样子。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你姐姐肯定也是个很特别的人。” 隋秋天正在绞尽脑汁在枫叶上写和老师的道别语,听到这一句。 她笔尖在空中悬停下来。 好一会,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是最好,最特别的。” - 隋秋天在花店里面待了很久也没有出来。 不知道和那位赵老师聊得怎么样? 棠悔坐在车里,听着车窗外凌乱的汽笛、繁杂的脚步声,十分安静地想。 即便是对棠悔来说,找到赵老师的过程也不算简单。 毕竟那只是潮岛某个已经倒闭的小学中,曾经短暂实习过两个月的一名年轻老师。尤其是在需要瞒着隋秋天,无法简单获取姓名的情况下。 棠悔也算是费了些力气。 不过。 其中最困难的——就是那位赵老师刚开始不太愿意接受这次见面。 她好像已经不太记得隋秋天。棠悔只好把自己听过的细枝末节,事无巨细地转达给她。 也只好在一次又一次地过来之后,每一次都让苏南把店里的花都买走,还要不露痕迹地放在公司各处,不让突然前来探班的隋秋天有发现的可能。 大概是在过来七八次之后,赵老师终于点头同意,也叹一口气,对她讲—— 其实她对隋秋天的印象很深刻,只是之前嫌麻烦才说不记得。 于是那个下午。 回忆那些细节的人便变成了赵老师。 棠悔再次让苏南把所有的花买回去,自己一个人,听着赵老师把所有的、关于隋秋天的记忆,全都讲给她一个人听。 但毕竟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赵老师的记忆也没有留存太多—— 只讲了些隋秋天受欺负,被嘲笑,被关在厕所里,放学下暴雨也没有家长来接,只好自己闷头捞着裤腿回家,结果中途遇到一条水蛇被吓晕过去的事情。 几件小事。 十分钟就讲完了。 赵老师口干舌燥地喝了口水。 棠悔拄着盲杖。 紧皱着眉心问旁边的另外一位秘书,“把人关在厕所里面可以起诉吗?” 秘书很专业地思考几秒,给出意见,“如果是现在的话,民事案件起诉时间已经过了。” 棠悔顿了顿。 她倒是忘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是她来得太迟了。 她不大愉悦地低着眼,却还是在表面上维持教养,等赵老师喝完水,才问, “赵老师,你可以再仔细回忆一下,给我讲些其他的事情吗?” 关于隋秋天的过去,棠悔错过的实在太多。而如今她就算是想参与进去,也没有太多机会。 只好抓住唯一的可以看得见的机会,努力获取更多信息,为她因为性格太过天使而被人类欺负的恋人,在以后的日子里提供更多爱和保护。 赵老师咕隆咕隆地喝完水,“好吧,看在你买那么多花的份上。” 她又给棠悔讲了一遍。 这次稍微多了些小细节,例如隋秋天小时候的小丸子发型之类的。 讲完之后。 棠悔微微颔首,相当礼貌地说,“赵老师,麻烦你再仔细回忆回忆。” 赵老师不讲话。 棠悔停了片刻,又说,“我明天继续让人来买花。” “好吧。”赵老师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然后。 是第三遍,第四遍。 第十遍。 一个下午。 赵老师把能说的都说了。棠悔也终于拼凑出来,隋秋天童年时期的相关碎片。 她向赵老师道谢,也和对方约好时间见面,并且在临走之前,对这位看起来稍微对自己有些不耐烦的赵老师道歉,并且说明—— 打扰她的人是棠悔自己,希望她不要把对她的厌恶,带到隋秋天身上。 因为隋秋天曾经可能真的很喜欢她这位老师——当然,是出自于小孩对大人的喜欢。 这是棠悔所羡慕的。 可惜她已经没有机会,在隋秋天的童年时期对她进行陪伴。 只好在如今,通过这种不够周全的方式进行弥补。 “嘀——” 汽车鸣笛。 棠悔如梦初醒,发觉隋秋天竟然还没有从花店里出来。 她蹙了蹙眉。 手中握紧的盲杖点了点地。 良久。 她犹豫一会。 轻声问前排的司机, “我这么做,是不是会让她觉得突然,所以会很尴尬?” 司机大概没有反应过来她在问她。沉默一会,才小声地说, “不会的棠总。” 棠悔自己没有过这种体验。 因为她根本没有所谓喜欢的老师、同学,或者是童年时期很喜欢的大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周围的大人,可能都是把她当成棠厉看重的、喜欢的一朵花,或者是一颗宝石在和她说话。 现在得到司机的认同。 棠悔点了点头,很仔细地去听车外的声音。过了一会,她又蹙着眉心,有些怀疑地问,“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告诉她比较好?” “以秋天小姐的性格,提前告诉她的话,她可能会从早上开始紧张到现在,还会吃不下早饭。”司机安慰她,“而且惊喜也蛮好的,大家都喜欢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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