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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连几天没碰上面,即便住得近,谢久也没机会见到周疏意。偶尔阳台一两道开窗声,窸窸窣窣几下,等她瞥过眼去时,人已经进了家。 清早的健身房更是没有周疏意的影子。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年轻那会儿也这样。 这边想着,她自嘲的笑了笑。 周五下午整半天都有课,课前谢久在讲台上坐着,看了眼朋友圈,里边跳出一条师妹的动态。 是九宫格的咖啡面包宣传图,配文只有一行字。 【校内配送服务上线啦~需要的顾客可以提前一小时预约哦,我们将派员工配送上门。】 咖啡店里人手不多,就一个面包师,一个老板,还有一个周疏意。谁负责配送?答案不言而喻。 谢久看了眼外面的天,闷闷的,动作比脑子快上几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点开了跟师妹的对话框。 谢久:【教学楼送吗?现在有点饿了。】 师妹回得很快:【可以呀,师姐你要点什么?我叫小周给你送过去。】 谢久随便点了几个,特意吩咐了一句。 【课间送。】 等周疏意到的时候,谢久刚好下课,走廊外的垂柳在风里扭动着腰肢,她提着一个手提纸袋,局促地站在这过分曝光的柳枝前。 来来往往抱着课本的学生经过,一张张面孔太过稚嫩,无忧无虑的眼睛,恣意轻松的笑容,竟然衬得周疏意的神态有些老气横秋。 谢久心脏蓦然跳了一下,走了出去。 见到是她,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您的订单。” 回过神时,她声音小小的,纸袋递到她手里了就要走。 “等等,”谢久叫住她,眸光沉了几分,“干嘛走那么快。” “还有工作。” 谢久打开纸袋的封条,把里面的咖啡拿出来,递给她,“请你喝。” 却被她摆手拒绝,“不用了,谢谢,我还要回去工作。” “偷几分钟懒而已,干嘛那么老实。” 周疏意退后半步,睫毛垂下来,“我只是不想见你,这是学校,我们的关系也很尴尬吧。” 谢久喉间一哽。 这话像根小小的鱼刺,顺着她的眼睛往嗓子里钻,卡得不上不下,却又教人无比难受。 好一个泾渭分明。 或许在她眼里,她就是个色欲熏心的人吧? 明明不是。 但好像……也没必要解释。 “再见。” 她说完,脚往后退了几步,侧过身,顺着走廊拐角身子一歪,人影便消失了。 谢久怔怔的,站在走廊中央,看了眼纸袋里的甜品,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胃口了。 这一下午她的思绪都乱糟糟的,一阵风便吹远,只有上课时勉强能回笼一点。 下班时,她特意在学校磨蹭了一会儿才出门,把车开到咖啡店门口。 路灯刚亮,飞蛾在光晕里打转,小姑娘刚好推门出来。 看见谢久的车,她明显僵了一下,迟疑地跟驾驶座上的人对视一*秒,随即飞快低头,去扫共享单车的二维码。 机械女声报着开锁成功,在闹哄哄的街道上不一会儿便消失了。她却僵硬地推开车。 谢久跟在她旁边,摇下车窗:“坐我车一起回吧。” “谢谢,不用了。”周疏意攥着车把的指尖泛白,“我要去苏乔的酒吧玩会儿,跟你不顺路。” 说完她便招呼也不打,骑着车走了。 夜风灌进衬衫,鼓荡出胖乎乎的袖管,越发显得她背影单薄,年青,像还泛着涩气的五月的梅子。 那道背影倔强,始终不回头。 只留下一个言不由衷的黄昏,在夜风里伶仃飘着。 到家时天光散尽,门打开,是一望无际黑黢黢的家。 人没有光便会抑郁,家没有光也会冷清。 谢久匆匆吃了点饭菜,冲完澡,皮肤还泛着潮红,便早早上床熄了灯。 黑暗像一袭湿冷的外套,裹上她的身躯,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薄薄的光影,一动不动。 想睡觉的。 意识却漫无目的地飘着。 她时常感觉陷入一种虚无里,像一粒泡沫,在海面上浪荡,看似自由,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是太寂寞吗?似乎也不是,她甚至时常还会享受寂寞。 只是想起鲜艳的过去,便会觉得单薄的未来太令人索然。 那时候她滑雪,潜水,周游世界。 现在她只剩一张床,还没老便浑身暮气,连护照都已经过期。 身体渐渐变得热起来,她却任由热气在身体里滚流。 双手试着抚弄自己,指尖却简直像在触碰别人的身体,连最熟悉的地带都成了陌生的疆域。 她没有一点感觉。 只因为她没法相信,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女人,怎么会被一个小姑娘惹得心烦意乱? 可现实就是如此。 她有点烦闷地起身,套上运动服的动作近乎粗暴。离开时看了眼镜子,里面的女人眼圈泛红,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半点讲堂上从容不迫的模样。 凌晨十二点。 谢久拿起手机,打开门,走向了健身房的方向。 * 郭晓泽是在端午长假的后一个周六赶来杭州的。 凌晨的机票,到的时候地铁已经停运,他打车从萧山机场到徐可言家,好几十公里的路。他其实不太乐意来的。 跟徐可言这段婚姻也即将满一年,别的小夫妻有的,他都没有。很多次他起了离婚的念头,父母问起,他也只说处不来。 父母便劝他:“你傻呀,好不容易娶回来一个媳妇,好歹给你生个孩子啊,不瞎忙活了?” 这话糙,理却不糙。细想郭晓泽也觉得有道理。 沉没成本摆在这,他不要回点什么,不就亏了? 所以当徐可言说要离婚的时候,郭晓泽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没有孩子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她不愿意,那就耗着。 她要愿意,那当然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她提出来要孩子的方式竟然是做试管。 乱花钱不说,还要麻烦他特地来杭州一趟。 郭晓泽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领,镜中那张脸年轻硬挺,确实挑不出毛病。更何况他还是游戏大厂的架构师,隔三差五都能收到猎头的私信。 即便身份已婚,茶水间里也有不少实习生偷瞄他。 这身行头,配上他这身材,放在婚恋市场怎么也是顶级配置。 徐可言到底有什么不满意,非要去做同性恋。 上午的杭州飘着细雨,郭晓泽咬着小笼包,对这个城市心生厌恶。 他和徐可言一前一后走进生殖医学中心,不像夫妻,更像两个陌生人。 “我不会回去的。” 徐可言突然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他说,“就算要生孩子,我也只在杭州生。” “随便你,能把孩子生下来就行。” 他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上辈子干了什么缺德事,娶了你这么个怪胎。” 以往他只当她对那方面的事不感兴趣,谁知道在家翻箱倒柜,无意中看到了她抽屉里的日记本。 没想到她是个女同性恋。 同性恋当然是个怪胎。 要说恶心,郭晓泽倒觉得还好,比男同性恋能令他接受一点。横竖都是女人之间谈谈恋爱,又能玩出什么花样?要是跟男人出轨他才会有被羞辱的感觉。 他甚至大发善心地想过,接受徐可言和她小女朋友的关系,他们三个一起生活也不是不行,添双碗筷的事,他养得起。 可没想到,她哪怕事到如今也不愿意跟自己干那事。郭晓泽没耐心了,他也三十大几,要个孩子才是最要紧的。自己一表人才,又不是非她不可。 他们沉默地完成所有检查项目。 回到家,徐可言便进了房间,还锁上门。郭晓泽敲了半天也没人应,只好兀自去睡客厅。 半夜徐妈妈起床,看到郭晓泽睡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狐疑地看着他,“晓泽,你怎么睡沙发的啊?不跟可言去睡?” 郭晓泽支支吾吾,“我在这看手机睡着了。” “那快回房去睡吧。” 郭晓泽没有动作。 徐妈妈眯了眯眼,没再劝他,转身去敲响了徐可言的房门。 “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没几秒徐可言打开了门,冷眼看着徐妈妈,“有什么事吗?” 她话里还有着一丝怨气。 怨她在姨妈家大吵大闹,说什么也要把她拎回家,让她回去洗衣服做饭。 怨她总是道德绑架,一边说我们母女相依为命,一边又对她大打出手。 怨她毫不理解自己,一回家便是无休无尽的催生。 读书的时候,她要管你早不早恋。 没结婚的时候,她管你的婚姻大事,择偶方向。 结了婚以后,她要管你们做不做.爱,生男孩女孩。 徐妈妈低吼道:“把晓泽叫进去睡觉!” “他睡那挺好的啊,”徐可言不动,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干嘛非让他进来?” 徐妈妈脸色沉了几分,“讲不听,是想我抽你耳光?” “……” 郭晓泽见形势不对,连忙插话,“不用了,妈,我刷短视频会吵到她。” 他脸上堆着笑,手上却不由分说地推着徐妈妈的肩膀往主卧走,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您这几天不是眼睛疼吗,得早点睡。” 等送走岳母,再折返回来时,郭晓泽斜倚在门框,面对她扯出个讥诮的笑,“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徐可言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转身便走进门,再次紧紧关上。 恼羞成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顺着门背往地上滑坐,浑身无力地瘫在那儿,瑟缩的影子像一团浓云,怎么搅都搅和不开。 眼泪麻木地流了出来,又被她擦掉。这是她最近的日常。 她迟钝地打开手机,翻着自己满是负能量的微博,过去几年还不是如此。那些碎碎念现在读来恍如隔世。 【Z今天下班给我带回了好好吃的米糕哦,天哪,我都胖了好几斤!】 【世界上怎么会有Z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好想一辈子都这样跟她幸福下去。】 【我不想离开Z。】 评论区里常有一个ID跟她互动,徐可言点了进去,是周疏意的微博。 最新动态停留在两年前的一个秋天,她还在抱怨自己买的糖炒栗子太次,剥一个烂一个。 泪水突然就砸在了屏幕上。 她用袖口去擦,水珠却在屏幕上晕开,将文字放大,模糊。 她继续往下翻。 那些旧照片依然在,西湖边的落日,灵隐寺的银杏,照片角落里还有着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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