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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柏溪雪的目光也追随着那一点小小的风筝,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明明身在树荫下,却如同浸泡在日光之中,一切都空明通透,又隐隐绰绰,犹带金黄色光芒。 直到啪的一声。 风筝线断了。 彩色的三角风筝打着旋一头栽了下去,柏溪雪睁大眼睛,只见言真哎呀一声,便朝着风筝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 那风筝落得还挺远,言真腿又长,一溜烟就跑不见了。柏溪雪侧过头看言妍,小姑娘依旧咧着嘴,乐乐呵呵地等她姐回来,大眼睛忽闪,像两丸水汪汪的葡萄。。 柏溪雪却有点不安,言真一消失,被她刻意忘记的事情就浮上来。她懵懵懂懂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已经与她们呆了这么久? 不知道他们发现自己消失了没有?会什么时候来找她呢? 一想到要回去的事情,她便在日光下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要是可以跟在她俩走就好了。 柏溪雪冷不丁地想,用一种小女孩独有的、理直气壮的思维思考:只要不告诉她们自己是从哪来的,她们找不到把自己送回去的地方,那总不能把她丢在这里吧! 她如此越想越有戏,心下笃定不少。随后便听见言妍忽然喊了一声姐!便站起来又蹦又跳,用力挥手。 她便也跟着抬起头来。看见令人目眩的阳光里,有人正拿着风筝向她们跑来。 毫无意外是言真。但叫柏溪雪意外的是,除了风筝,还有小小的雪糕甜筒,左右各一,被言真握在手里。 那甜筒裹着纸巾,小小火炬似地被言真高高擎起,大概是怕被太阳晒化了,她越跑越快,身后风筝的彩带又被吹起来,就像羽毛一般。 阳光如此灿烂,照得言真的头发毛绒绒地仿佛在发光,皮肤仿佛也被照成半透明的模样,日光里似乎能看见汨汨流动的血管。 她看起来真真像一只鸟。 柏溪雪呆呆地看着她,还不知道这个场景将被自己记住十年往上。便看见言真已停在自己面前,一只手伸向言妍:“喏,赔你的冰糖葫芦。” 做姐姐的显然早就拿捏了妹妹的脾气,笑眯眯的,另一手已经伸向柏溪雪:“还有你的。” 顿了顿,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小朋友?” 柏溪雪忽然觉得好好笑。那个上扬的迟疑的尾音,一下子教她得意起来,仿佛自己成了故事书里的神秘女郎。 她终于快快乐乐地伸手去接,却忽然听见一声哭喊。 “小雪!” 一个女人哭着跑了过来,猛地将她一把抱入怀里。 那便是安秘书。平日衣着考究文雅的女人,此刻慌得像一匹母兽,不管不顾将溪雪搂进怀里,眼泪便啪嗒啪嗒落在肩头。 柏溪雪愣愣地,任由她搂着,拍着身上的灰尘,看了又看。她的目光越过安秘书肩上卷曲的长头发,看见她身后围了好一些人。 柏正言、柏行渊、几个满头大汗的员工,还有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将她们团团围住——噢,柏溪雪终于明白,他们终于是想起自己来了。 柏行渊走过来,从安秘书怀里将柏溪雪一把抱了起来。她腾空而起,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肩头的高度。然而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人墙,看到一对年轻夫妇正拿着诺基亚,不远不近地站在凉亭里——显然是他们报了警,才让警察找过来的。 人声闹嚷,他们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言妍和言真身上。噢,柏溪雪又意识到。她俩之所以能够和自己一起肆无忌惮地疯跑,是因为有父母身边时时看顾。 但她再也没机会说什么。柏行渊已大步流星地抱着她向外走去,从哥哥的手交到父亲的肩头,她呆呆地看着,只觉日光依旧耀眼,太阳却依旧开始下坠。 如此缓慢的坠落,仿佛将呼吸都拉长,四周大厦玻璃反射着的刺眼光线里,方才人群不知何时已呼啦一下散去,如太阳下消失的水迹。 她的眼睛里却只有那一只小小的晃动的圆筒,仍被那个叫言真的女孩举在空中,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最后,她终究是将手放了下来,迟疑地自己尝了一口。 冰凉的雪糕已经开始融塌,言妍吃完一只,正抬头眼巴巴地看着,言真无奈地笑了一下,把手里那只甜筒又让了她。 就算隔着老远,也能想像到那胖嘟嘟的缺门牙的小姑娘喜笑颜开的样子。 柏溪雪紧紧地盯着那一只雪糕,一口、两口、三口,直到日光模糊视线,再也看不见。 那明明是我的东西。她在心里想。 太阳又下去了一点。天空仍是大亮,日头却已泛出淡淡的红。这该死的平淡的暑假的下午,总叫人清晰无比地意识到,哪怕阳光依旧灿烂,时间仍旧一格一格地向西沉着。 她被司机抱进车里,听到柏行渊对她说要回去了。我们要回去?她莫名其妙地,扬起声问一句。 是的,我们要回去了。对方也温声回答,仿佛今天甚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车门关上了,窗玻璃摇上去,透过淡茶色的滤光玻璃,太阳终于显出温柔的色泽。 天边鱼麟状的云彩浸泡在银红的霞光里,仿佛水影子般波光粼粼——白天即将结束,她将要回家去了,回到那个花团锦簇的世界中。 但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名字。 再回头去,一家四口已经拎着风筝,夕阳里手牵着手,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透过后视窗,柏溪雪静静地凝视着她们的背影,看见那个胖胖的小女孩,火炬手似地擎着两只吃剩的蛋筒,左右为难,不知道该腾出哪一只和姐姐牵手。 而言真和父母一起大笑起来,似乎是今天乐于助人受到了夸奖,大家心情都不错。趁着小女孩踟蹰犹豫之际,她弯下腰,一把将小姑娘抱了起来。晚霞落在身上,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柏溪雪心里忽然浮起细密的疼痛。 也就是这一刻,她在心里开始恨起言真。 哪怕时针飞速轮转,十年之后依旧难以忘怀。
第15章 在百德新街的爱侣,面上有种顾盼自豪。 言真起床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枕边的手机还在兀自震动,自从跟了柏溪雪,她就已习惯将闹铃调到最低的震动模式,小心谨慎压在枕头底下,生怕哪天吵醒这混世魔王。 昨晚闹得她腰酸背痛的罪魁祸首还在沉睡,想必也累得不轻,海藻一样黑漆漆的长头发,蓬蓬松松地散在羽毛枕头上,一派酣然模样。 言真瞥一眼柏溪雪手机。 仿佛留意到她目光,手机屏幕亮起,露出勿扰模式下数十条急匆匆的短信与未接来电。 一条条信息铺满屏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想都不敢想点开会是何等的天下大乱。 言真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替柏溪雪接起,毕竟床伴的身份在这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她忍不住扫一眼时间,最早那一条消息来自清晨6:00,那时柏溪雪正像八爪鱼似扒拉在她身上,整个人缩进被子,脸也埋在在言真的颈窝里,迷迷糊糊地亲了又亲。 饶是经历过许多次,也忍不住心头那丝羞愧。她终究还是良心发现,拍拍柏溪雪,轻声说有消息找你,便要起身准备洗漱上班。 一只手却忽然从被子里伸出,一把搂住她的腰。 等到言真回过神来,已是天旋地转。柏溪雪将她重新拽回被子里,将她整个人压住。 一双寒星似的眼在凌乱发丝下半眯着,难得显出迷迷糊糊的惺忪模样:“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上班。 言真正回答,对方却根本没期待她的答案。 头一歪,一个吻就落了下来。 蓬松轻盈的被子盖在头顶,软软的,像冬天的雪覆盖住两头小熊。 柏溪雪又开始扒拉她,长手长脚的,像抱大型毛绒公仔似的,挂在言真身上,就像耍赖皮的小朋友。 言真几乎要怀疑她昨晚酒还没醒,伸手无奈去推,嘴上还要好声好气地哄:“先放开我,好不好?” 柏溪雪只闭着眼睛,扭股糖似地缠着她,说话像梦游:“你求求我。” 言真无法,只好老实说:“我求求你。” 柏溪雪满意地哼了一声,却又不依不饶:“再说‘我爱你’。” “……” 言真一愣,思绪就慢了半拍。顿了顿才低声说:“我爱你。” 柏溪雪却没再说话。 言真心中一紧,下意识后悔自己方才语气中的迟疑,低头看去,却发现柏溪雪不知何时已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她呼吸匀长,白净脸颊淡淡地泛着粉红。细长浓密的漆黑睫毛,低低垂着,蝴蝶般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睡意香甜得不似做假。 看来刚刚所有孩子气的举动,都不过是这位大小姐睡梦里迷糊了。 上班时间推迟了大半个钟,言真恨得牙痒痒,偏偏眼前这人还生了晶光剔透的一张面庞,天生要吃明星这碗饭,叫人左看右看都恨不起来。 她只得生着闷气,一个人爬起来,风卷残云般迅速洗漱。 等到她将衬衫领子理好,准备出门,大小姐才慢慢悠悠地爬起来,懒洋洋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手机。 言真忍不住关心一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嗯,”她点头,吐出一个不认识的名字,“Cathy和我讲新戏宣传的事情,公司那边挺着急的。” 顿了顿又说:“我今天早上准备去游泳,这家酒店的恒温泳池很不错。” 前言不搭后语,言真几乎可以想到这位叫Cathy的可怜人急得嘴角起泡的样子。她讪笑一声:“那我上班去了。” “嗯。” 柏溪雪没打算让司机送她。有时候她就喜欢看言真冷不丁被为难的样子。 好在言真早已能屈能伸,伸手拦了一辆的士,便风驰电掣,向杂志社冲去。 早高峰已过,她一路畅通无阻,但到达工位,终究是晚了两个小时。 工作性质缘故,她们上班无需打卡,但言真早已是编辑部的迟到大户,她蹑手蹑脚走到工位落座,依旧难以避免数道暗含鄙夷和了然的眼神。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信息这种东西,一手叫新闻,二手就沦为废纸,干这行的最讲究分秒必争。她言真迟到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的工作就要别人替她做。 言真自知理亏。 她在这里当透明人已经许久。因为要陪柏溪雪的缘故,她上班迟到早退,工作两头不靠。 既不能像编辑一样熬夜班,也不能像记者一样跑外勤。 每个月拿最低档绩效,活脱脱一个打杂的。 幸好她已经不要脸惯了。言真眼观鼻鼻观心,只把头埋进电脑键盘里当鸵鸟,意味深长的眼神全当看不到。 只是午饭时她终究还是被当成了谈资,说来也怪给柏溪雪写的那篇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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