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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有人听得见、看得清她说了什么。 柏溪雪将脸埋进枕头中,呼吸深重,面色潮红。 骗子。当然全都是骗子。 她根本没去过什么贫困地区,更谈不上什么生活。联合国实习倒是有做过,但这个组织太大了,岗位数不胜数。 以她的背景,她当然做的是更轻松漂亮体面,含金量也更高的工作。 什么经历和体验?什么感同身受?完全是笑话。 难道真的有人以为一年半载的生活,走马观花式的体验,就能让人醍醐灌顶吗? 柏溪雪从来不信这个。 演技往往分两种,一种是设身处地,一种是移花接木。 柏溪雪往往是后者。 她深深地闭着眼睛,陷在床榻之中。耳机音质很好,将方才对面因情节而揪心的、紧张急促的呼吸起伏,捕捉得一清二楚。 一呼、一吸。 柏溪雪咬住嫣红的嘴唇。 她才没有什么设身处地,接这部戏也不过是这两个角色的爱恨纠葛,让她想起了自己的一段关系罢了。 黑暗之中她将应流苏想象为言真。 ——为什么你要如此功利性地爱我?对我好的时候,你究竟眼睛里看的是我,还是那个让你魂牵梦萦的妹妹? “空心症。两个女人如此饥渴地渴求填补灵魂的致命空缺,错位地咬合在了一起。” 她记得自己说出这段角色小传时,李导惊诧而震动的眼神。 而她只是微笑,端庄而矜持,犹如收敛羽毛的孔雀。 全网为“因爱生恨、替身文学、假戏真做”而磕得死去活来的粉丝,写千百字小作文,也不会有人能猜透这假面后谜底。 而她不过轻轻借用一段想象。 睫毛颤动,她将手指探向黑暗之处。 “言真。” 电磁波转化为声波,带着遥远声音,酥酥麻震动耳膜。 “我在。” “你在干什么?” “在看你的电影?” “……” “柏溪雪?你怎么啦?” “没什么。……再叫一下我的名字。” “柏溪雪?” 手机那端再次没有声音。 柏溪雪又闭上眼睛。仿佛全世界的雪都落了下来,记忆回到十七岁那年平安夜。 那一天她和言真挤在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某人固执要了双床房,但最后却又坐到她的床边。 睡吧。她记得那时言真在感冒,披着大大的羽绒服,像一头小熊一样,瓮声瓮气地说。我就在这里。 “我睡不着。”她仰着头说,一副倔样。 “那我会坐在这里等你睡着为止,”对方吸溜着鼻涕,试图恶狠狠,声音却有气无力,“行了吧,小祖宗?” ……最后自己是多晚睡的呢? 柏溪雪不记得了,只记得知道坠入梦乡之前,言真一直坐在她枕边,房间只开一盏床头小灯。 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微弱朦胧的光晕之中,不至于陷入黑暗,她的眼前却因为言真身影的遮挡,落入一片叫人困倦的、天鹅绒般的阴影中。 侧光勾勒出对方的轮廓,头发乱蓬蓬的,在灯光里毛绒绒地发光。 灯影投射到远处墙壁,好像水晶球里翩翩起舞的童话故事。 言真正在拿着手机打字。是在和妹妹聊天?还是在和她的女朋友报平安,安抚她自己今晚跑出来找学生的事情? 柏溪雪没有印象。 她只知道,直到自己睡着之前,其实A市这天还没有飘下圣诞节的雪。
第18章 这风景何其矜贵,似叫人踏上天梯。 柏溪雪至今没有告诉言真,2016年的暑假,她在废纸篓里捡起了她的资料。 2016年在言真记忆中,不过是大学最平常普通的一年。四月自己参与的论文项目迎来A级结项,五月沈浮顺利保研本校,她同沈浮在远负盛名的情侣坡拍了一组毕业照。 拍照间隙收到消息提醒,低头一看,接近满分的雅思成绩单已静静躺在邮箱里。 毕业季的学校总是弥漫着一种各奔东西的行色匆匆。言真虽然还没毕业,但也开始着手申请研究生学校。 她的目标是阿姆斯特丹大学,世界排名第一的传播学专业,对任何一个新传学子而言,都称得上是梦中情校。 哪怕这意味着她和保研本校的沈浮即将开启异国恋。 但对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而言,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和千万里异国恋眼泪,都是明天九月后才考虑的事。 那时言真还不知道自己最后能拿到梦校的全奖。 为了攒学费,也为了和沈浮多呆几个月,她决定暑假留在B市,再做几个月家教。 文印店的论文季活动,言真趁机混入其中。 简历、签证、绩点证明,厚厚一沓下来,平均只要半毛钱一张。 这也导致这张简历,机缘巧合下经过某位热心学姐的推荐,辗转到达柏家手上时,几乎引发嗤笑。 全国最好的大学?接近满分的雅思小分?零零碎碎的大学论文项目? 全都稚嫩得不像话。 交给柏溪雪挑拣的当然是更优秀的选择。斯坦福、牛剑和普林斯顿,一张张金光闪闪装帧精美的纸页,在一个天天翘课的高中生手里翻飞,末了,都只得到一声冷笑。 “不喜欢。”她说。 顾漪的眉毛率先皱了起来:“怎么又不满意?你知道这些都是最好的老师了吗?” “知道啊。” 柏溪雪往沙发上一瘫,笑嘻嘻地说:“但全都长得太丑了。” “就你天天鬼混的狐朋狗友最漂亮,是吧?” 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不像话,顾漪下意识拔高声线:“你知道你这次分数多难看吗?这样下去怎么申请学校?” 柏溪雪低头玩指甲:“让柏正言多捐几栋楼呗。” “什么柏正言?那是你爸,没大没小!”顾漪被她气的要死,“你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天天就知道和猪朋狗友混在一起,女孩子的名声都坏了,以后出国岂不是能翻天?” “那就别让我出国呗,”她笑嘻嘻,“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国外玩叶子这些事儿。” “你!” “好了,好了,小雪你也是的,能不能一天到晚少点气妈?” 柏行渊出声打圆场,给顾漪杯子里倒茶:“消消气,消消气啊。” 他伸手,给顾漪后背顺气:“好啦妈,你也别跟小雪一般见识。她又不是小门小户家的孩子,不想学就不学呗。” “小雪也不是非得当什么女科学家、女企业家,反正有我和爸在。” 顾漪仍旧气结:“就你们爷俩惯着她……” “哎呀,我和爸除了心疼小雪,肯定也心疼你啊,妈你看你天天生气,皱纹都要气出来了……” “天塌下来我们爷俩顶着,你和小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开开心心最重要了,对吧,小雪?” 赶紧就坡下驴。柏行渊给柏溪雪递了个眼神。 不知为何,柏溪雪却一瞬间沉默。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柏行渊——有时候,她真想知道,柏行渊是因为这辈子都在用功读书。所以才浑然不觉大人的龌龊? 或许未必。柏行渊已经二十六岁了,比她高了整整10年道行。他未必不清楚顾漪与柏正言的貌合神离,只是装傻最有用。 就好像他心知肚明柏家对她不抱任何期待,千挑万选的家教,也不过是为了看着她,免得鬼混给柏家蒙羞罢了。 但话却说的这样好听。 就像顾漪晚上和她哭诉柏正言的风流韵事,第二天就能风光无限笑意盈盈地挽着丈夫出席晚宴。 从这点上看,确实柏行渊与顾漪更像亲母子。 “小雪?” 见她不应,柏行渊奇怪地喊了一声。 柏溪雪只是缥缈地一笑:“嗯。” 确实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含着金汤匙的生活这样好,她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能永远当柏家的掌上明珠。 柏溪雪失了兴致,连声音也变得轻飘飘:“哥说得是。” “好啦,我知道,不管怎么样,书还是要读的,我就勉为其难地从垃圾桶里挑一个吧。” 她站起来,像是故意要给顾漪不痛快,将手里千挑万选的简历揉成一团。 另一只手却把垃圾桶里被顾漪淘汰的简历抽了出来。 “我来看看。” 确实都是垃圾,垃圾教垃圾,也算一种般配。 她自嘲地想。 纤长指甲贴满水晶,划过一个个人名和学校。精心包装的履历与字斟句酌的介绍,落在审阅者轻慢的眼睛里,都不过是模糊重叠的人影。 直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出现。 言真。 身体快于思考,柏溪雪发现自己已经停下动作。 目光中,一张小小证件照片,蝴蝶样停留在指尖下。 照片中的人穿着白衬衫,扎马尾,微微笑着,记忆中一样的洁净面庞。 这么多年过去,柏溪雪早就不记得那张简历上写的是什么了。 她只记得,自己轻蔑的笑容僵在嘴角。 指尖下意识摩挲照片,劣质油墨被薄汗搓掉,化作细小粉尘。 涩涩地,带来九岁手指上雪糕融化的黏腻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顾漪和柏行渊探究的眼神飘过来,她才如梦初醒。 她从废纸中抽出那页。 “就她吧。” 当天晚上,言真收到陌生来电,电话那头秘书声音温柔,笑眯眯通知她已通过简历筛选。 工资一月一万,上四休三,包吃住,若表现优异,可另外获得柏氏集团的实习推荐。 沈浮恰巧经过,听到最后一句,也大受震惊:“待遇这么好?” 她正洗好澡,湿答答的头发还在往下淌水,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飘进言真鼻子,弄得她鼻尖发痒,心也发痒。 于是她站起来吧哒往沈浮脸上亲了一口,这才眉飞色舞意气风发:“雍和宫没白拜。” 沈浮果然用浴巾抽她:“啊你没洗澡脏死了!” 她嘻嘻笑着,也不说话,只坐回去,又保持抱膝坐的姿势,蜷进在沙发深处,心满意足。 ——确实是天大的好事,不过她最近遇到的好事太多,已有一种飘飘然的处变不惊。 于是言真只是笑眯眯的看她,十足一只推了水杯的猫。沈浮实在生不起气来,只得丢了浴巾,赶言真去洗澡。 第二日沈浮便陪她去试工。 柏家豪宅在半山腰上,出发前沈浮对着定位坚称可能是传销窝点。 2016年正是共享单车元年,多方资本入场,在一线城市开始疯狂扩张。 西直门向来堵得厉害。言真和沈浮一路公交转地铁,千辛万苦终于跳下号称“解决出行最后一公里”的小黄车,却没料到自己在山脚就已经被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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