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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冲大家招手,一直到登上保姆车,仍不忘摇下车窗用经典动作飞吻道别,雨丝潇潇,炸得粉丝连连尖叫,又掀起一片热泪盈眶、此起彼伏的“柏溪雪我爱你!”。 事实上只有言真知道,柏溪雪是睡觉大王,如果没有外人在场,她要是半夜两点下班,脸色必然十分难看,方圆十米无人敢惹。 一颗小石子在脚边,她抬脚,轻轻一踢,就骨碌碌滚过去。 最近柏溪雪的行程并不公开,似乎这部戏的导演对保密要求很严格,因此没有粉丝在门口等候。言真站在门口,本想给柏溪雪发一条消息,却又忍住。 她只是抱着麦当劳的纸袋子在门口安静地等,站得累了,就蹲下等候。 里头大概是在拍一场群戏,偶尔能听见导演喊卡的声音,间或有工作人员出入,有些讶异的目光落到言真身上,似乎在猜测她是来探谁的班,又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毕竟能够知道这儿在拍戏的,不会是一般粉丝,但如果不是一般粉丝,夜风正凉,又怎么会没有人把她请进去休息呢? 言真懒散地坐在台阶上。愿者上钩,她今天很有耐心,所以并不在乎来往的人想什么。 但确实是有点困了,主要是刚吃完饭,血糖上升,血液又往胃走,怀里的纸袋散发着炸物香气,言真搂着它,只觉得暖洋洋的,长腿伸展到两级台阶下,渐渐困意就涌了上来。 她好像回到小学课堂,对着空气小鸡啄米般点头,也不知道困困歪歪多久,忽然有人急急地走出来,拍她肩膀,声音带着迟疑。 “言真?” 她骤然惊醒,一回头,竟然是柏溪雪站在她身后。小助理拎着东西探过头,显然也是吃惊的样子。 ——三天前言真找她要了柏溪雪的行程,但并未说自己要不要来,又是什么时候来,因此如今言真出现,对她们而言是全然的意外。 但自家这位主儿却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小助理偷偷觑柏溪雪一样,她正皱着眉头板着脸,似乎不悦:“你怎么会在这儿?” “台阶上冷得要死。”她将言真从台阶上拉起来。 言真却只是扬起脸眯着眼睛冲她笑:“来给你探班呀。” 她将路上随手买的麦当劳递给她:“Surprise!” 其实她这句只是随口掩饰一下,自己不知道讲什么的事实,柏溪雪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然而很快她又把脸板住,面无表情地转头对小助理说:“你先回去吧,我记得你今晚和道具她们约了吃烧烤?” 尾音上扬的征询疑问,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小助理自然听出来了。她心道平时加班可没见你管过我死活,谈恋爱了才这么体贴——自家老板竟是恋爱脑! 她在心里铿锵有力地定判词,脸上仍熟练地扬起笑,欣然接受了提前下班:“好呀好呀。” 于是她拔腿就要跑,却又被柏溪雪叫住:“等一下。” “您说!” “……别把我吃麦当劳的事情告诉张仪。” 小助理目露难色:“这个……” “杀青之后给你多放一天假。” “我保证不告诉仪姐!”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恋爱脑和麦当劳。小助理精神一振,笑眯眯冲言真眨了眨眼睛,一转眼就跑了。 于是台阶上只剩她和柏溪雪站在一起。身后有人投来好奇的视线,都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拍摄期间大伙都关在横店,来来去去都总那么几幅熟面孔,看到陌生人难免兴起八卦之心。 可惜言真实在穿得简单,戴着口罩,看起来只是书卷气的年轻女人。 和柏溪雪站在一起,登对是登对,但是太登对了,就远比不上前天男主角满脸堆笑地上了某位富婆的车有冲击力。 很快八卦的大伙儿就全都兴趣缺缺地散了。 柏溪雪已经低头开始翻纸袋,窸窸窣窣扒拉开纸巾,语气嫌弃:“明知我在减肥,怎么给我点麦当劳?” 言真只是笑:“如果不是我给你点,难道张仪能让你吃上麦当劳?” “我才不想吃呢,”柏溪雪低头将一根薯条送进嘴里,嘴很硬,“都软掉了。” 毕竟她抱着纸袋子在夜晚的台阶上等了那样久。 大概是柏溪雪也想到了这点,便悄悄地噤了声。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言真听到她问:“为什么忽然来看我?也不通知一声。” 言真还是对她笑:“来看你啊,给你个惊喜。” 她感受到柏溪雪狐疑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便又补了一句:“正好这边风景好,我又懒得订酒店了,找你包吃包住。” 多奇怪,她说特意来探班时柏溪雪竟然是一副不敢相信的神色,反倒她说到自己是来打秋风时,对方表情才一下子放松不少。 就好像不敢相信会有人特地来探她班似的。明明爱她的粉丝那么多。 虽然,言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淡淡弯唇,她确实也不是特意来探班柏溪雪的就是了。 但柏溪雪已经是一副放松下来的神情:“可惜了,这儿的柏悦还没建好,不然你还能住住。” “现在只能住我在这买的房子了,”她笑,“比我在Y城常住那套要小得多,是不是有点失望?” “是啊,”言真还是用那种心不在焉的口气和她贫,“本来想住三百平总统套,泡在大浴缸里感叹天上人间,现在什么也没了,还好你向来对贫穷的空气过敏,想来今晚我也不会睡太差。” 她口齿流利,态度似乎与往常无异,又一次叫柏溪雪放下心来。 柏溪雪晃晃脑袋,明明刚才嘴上说着减肥,手上却已经将纸袋接过,怀抱着已经变温的汉堡薯条,小女孩儿般脚步轻盈地往前跳了两步,又回头看言真:“不是说想逛逛?” “那我带你走走吧。” 语气矜娇,好像言真真求了她什么似的。 言真不说话,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她们走在石板道上,这自然不是平日游人走的主干道,因此能听见脚步轻轻的回响。 夜晚的横店,说热闹,但路上也没有其他行人,说荒凉,每走一段路,却也总能看见别的剧组正在打着灯。 路过一处旧宅邸似的院落,同样被人拦住,看不清内里,只能看见一树雪白梨花,隐隐约约在墙上露出梢头,被里头灯光照亮,人影一闪,是灯架在轨道上被推了过去。 这边显然是在拍夜戏。柏溪雪留意到言真偷偷往里头张望,便顺口和她介绍这是哪个剧组。 言真被那里头如雷贯耳的主演和导演名字惊了一下,看见她讶异神情,柏溪雪便也傲气地扬了扬下巴,说我和这个导演也拍过电影,你究竟有没有看啊? 自然是没有看的,那个时候她刚和柏溪雪在一起,还在天人交战地适应如何当金丝雀,好一阵子看见大荧幕上柏溪雪的脸都想绕道走。 当然,现在对着她心情也算不上很愉快。如果不是为了计划,言真其实很想无缘无故地给她一巴掌。 柏溪雪自然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她一根一根地吃着薯条,不时喝一口可乐,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心情好像很好。 直到她们走过一家小店,言真被吸引住目光。 那应该是一家杂货店,不甚明亮的灯箱印着演员用品四个花花绿绿大字,无端给人一些奇怪的联想。 言真忍不住好奇地探了探头,发现虽然招牌上写的是演员用品,但里头除了刀枪棍棒反光板等拍摄用具,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杂物。 一眼扫过去,就能看见泡沫滚轴、网球和瑜伽垫,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堆在一起,不知道的以为是健身房在卖废品。 甚至还有卖老式丝袜的,黑的白的肉色的都有,风一吹,一排塑料包装就哗啦啦直响。 言真大致知道丝袜和木箱子是做什么的,毕竟记者也是个和镜头打交道的行业。前者大概是套在镜头上代替柔化滤镜,而后者大概是苹果箱,各有特定的规格尺寸,拍摄时用来垫脚统一画面高度。 但至于里头的网球和瑜伽垫,隔行如隔山,言真就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了。 她走过去,发现那网球甚至还是掏了口子的。 难不成真的是废品?她思索,柏溪雪倒是笑了起来:“那个是用来保护灯具的。” 她竟然纡尊降贵地与言真一道蹲了下来,把那个掏空的口子指给她看:“剧组有时候会把网球套到灯具腿上,一是保护地板不被刮坏,二是减轻噪音。” “还有那个瑜伽垫也是,有时需要跪着拍戏时,演员或者摄像就会用它垫着保护膝盖。” 店静悄悄的,没有人看店,大概是东西太破烂了,也不大担心有人偷。言真悄悄侧过头,看见她托着下巴,如数家珍地介绍:“烂掉的瑜伽垫也会拿来剪成小块,包到器材尖角上防磕碰。” “保鲜膜是演员下水前裹在身上保温的,你别说,美国Costco有款保鲜膜,3000 square feet,我一直觉得它简直是为了剧组设计的。” 柏溪雪很少讲这样的话。言真久违地想起来,柏溪雪当年在欧美留学的事情。 她还曾是她的学生呢。 言真下意识提了提嘴角,又觉得有点无意义,缓缓放了下去。 “很少听你说这些。”她轻柔地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柏溪雪想了想:“耳濡目染吧,毕竟总是待剧组。” “我还以为你片酬那么高,待的剧组一定资源丰厚呢。” “那没有,”柏溪雪认真想了想,倒是不避讳自己是米虫的事实,“可能剧组省的钱就是给我们演员当片酬的。” 言真一愣,旋即也笑起来。真是地狱笑话,但行业畸形,虹吸效应总是如此。 她笑盈盈看柏溪雪,不作声,心中想着卢镝菲曾提及的柏氏财报。 一直以来,影视烂片被骂洗钱不是毫无根据的,天价片酬、票房和实际价值之间巨大的利润差额,足以把大量黑钱洗成白的。 不知道柏家是否有利用其中关窍呢,她盯着那些破旧的、被工作人员辛苦使用过无数次的道具,默然思考——柏溪雪拿的片酬,柏家投资发行的票房,在这之中操作的空间,实在太大了。 一直无人质疑的原因大概是柏溪雪表现确实不俗,甚至远超市场预期。 如果这一切成立,那她的天赋已在不自知中成为遮羞布。 可惜这一切还只是猜测,仍需等待进一步证实。 柏溪雪并不知道言真在想什么。放在从前,她是一定不会和言真聊起这些的,因为这显得自己太掉价。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忽然发现,和喜欢的人在晚上散步回家,随口聊聊工作,其实会让人心情很好。 晚风吹过来,竟然远远送来刚才路过剧组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拍什么戏,竟然有人在唱昆曲的《思凡》,声音渺茫清袅,正是小尼姑色空破牢笼断铁锁,私逃下山奔向自由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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