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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她跑过无数遍的巷子里。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巷子里的风是暖的。 不敢停下,她想去找阮雨,但被她快速否决了。 她得先找一个地方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冷静下来才行。 发懵的大脑仿佛停止运转,视觉冲击后的余温在脑内残留。 她的神经都被灼伤了。 终于,她停下了脚步。 颤抖着手去触摸额头,温度蒸腾,她觉得很烫。 接着往下,指腹摸到一片湿濡。 她惊讶,又去摸。 脸上不知何时湿了一大片。 她哭了。 因为她的妈妈第一次护着她。 这种感觉是不一样的。 董园护着她,她只觉得感激又感动。 阮雨护着她,她觉得开心又甜蜜。 但王春梅护着她,那一瞬间,她的灵魂都跟着震动。 这么多年,她缺少的,渴求的,不甘的…… 她心里的大窟窿,轻飘飘地就被一个瘦弱的后背填满了。 一开始,她有一颗心脏,这个心脏千疮百孔。 阮雨的出现,使她又多了一颗鲜活的心脏,这个心脏里注满了温暖和爱意。 两颗心脏相互挤压,她试图把那颗残破的心脏隐藏起来。 连阮雨也修补不了这颗破损的心脏,因为她们不是有血缘的亲人。 她们之间不是亲情。 所以她只能藏起来。 可此刻,她感觉那颗残破将死的心脏,动了。 像是重新被注入了血液。 是真的吗? 刚才那一幕是真的吗? 她不敢相信,在怀疑。 可她更不敢再回头探究,确认。 她怕是真的,也怕是假的。 纪冰擦干眼泪,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细想起最近的种种,她竟然开始数着王春梅对她的好。 不用早起去铺子里,家务活也很少干了。 最近好像很少挨骂,也没有再吃剩饭…… 期待值低,满足感就会变高。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徐老头家门口,听见里面咿咿呀呀的戏腔。 她又控制不住地想,纪永华,她的爸爸,也喜欢听戏。 推开门进去,“干什么呢?”她喊了声,带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徐老头关了电视,唱戏的声音消失,他走出来,看见纪冰,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纪冰往屋里看了看,“你孙子他们呢?” 徐老头:“走了,回自己的小家过年去了。”又感叹:“年纪大喽,就被人嫌弃。” 纪冰笑了下,说:“被人嫌弃,应该不分年纪大小吧。” 两人搬了两把椅子在院内坐着,徐老头抓了把瓜子出来,“小雨没跟你一起?” 纪冰嗑着瓜子,说:“我跟她又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虽然她倒是挺想的。 徐老头拿着茶杯喝了口茶,又把嘴里喝到的茶叶吐回杯子里,纪冰面朝着他拿瓜子。 徐老头眼皮一抬,“你眼睛怎么红了?你爸妈又打你了?” “没有。”纪冰摇头,“他们没打我,就是晚上没睡好觉。” 想打的,被拦下了。 不过她没说,连她自己都晕着呢。 徐老头放下茶杯,也抓起瓜子低头剥,年纪大,牙口不好,嗑不了了。 “也是,他们要是打你,你可不会哭。” 听罢,纪冰唇角轻勾了下。 徐老头突然说:“我明年就搬走了。” 纪冰惊讶,“为什么?”随即又糗他,“你是不是失恋了?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准备跑路。” 徐老头瞪眼,“我是那种人吗?” 纪冰点头,“是。” 徐老头撇了下嘴,说:“我本来是打算死这的,想想还是不死这了,到时候我把钥匙给你,你没事可以来住住,我要是死这不吉利。” 纪冰黑了脸,翻了他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徐老头笑呵呵道:“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又不忌讳这些。” “你不是才八二年华吗?” 徐老头眉峰一挑,眼角的皱纹都撑开了,“其实我也觉得我还年轻,靳深他们要带我去国外住一段时间,那里的老太太漂亮,还会跳广场舞,我就寻思着,到时候……” 完蛋,被夸飘了,说漏嘴了。 纪冰笑着嘁了声。 又聊了几句,徐老头就提议,要不然看看电影吧,我前两天弄了一个好看的国产动画片,《皮夹克与小萌兔》。 纪冰眼看着他要打开DVD,心头一跳,赶紧跑路。 她也看过电影,《白吊带与小猫咪》,不过是国外的,动作片。 每个动作,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纪冰在外面闲逛,天黑了才往回走。 在阮雨家门口徘徊了半晌,她身上只穿着毛衣,有些冷。 想了想,还是没进去。 晚上吃饭,纪冰低头看着桌面,坐着不动。 纪年的伤已经去诊所处理过,但通红的额头和乌眼青,还是难看。 坐在纪冰对面,紧紧咬着后槽牙。 倏地,纪冰面前的碗里出现了一个红烧鸡腿。 她抬起眼。 王春梅拿着筷子,面带惆怅地说:“你们是亲兄妹,不要总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架,等我和你爸不在了,还不是得你们之间互相照应。” 说着,她又给纪冰夹了一块红烧肉,“等你哥明年去了国外,家里就剩下我们几个,小夏年纪还小,还得你这个做姐姐的多照应,你也长大了,我跟你爸身体都不好,你哥离得远,以后这个家还得你撑着。” 话落,纪年看过来,满眼震惊。 一丝快意在纪冰心头划过,“知道了。”她淡声说。 王春梅继续说:“以前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你们回回见面,不是打就是吵,我跟你爸看着也揪心,以前我们是偏小年一些,还不是因为他在外辛苦读书,以后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我跟你爸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自然是要对他好些,如今眼看着他要学成了,我们也跟着松了口气,往后的日子还是我们一家人过,我跟你爸就想着你们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纪冰听完,并没觉得开心。 三言两语,并不能抹杀掉过往的一切。 她不知道王春梅是不是真心,态度的陡然转变,令她心里产生疑虑。 但她还是无法拒绝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她的心还是微微颤动了几下。 她可以不要命地抵抗恶意,但她丝毫拒绝不了善意。 她太缺了,缺到别人三两句好话,就能令她心软。 但她的心设防太久,这些话并不能快速将她击破。 纪冰没说话,端起碗,夹着鸡腿,吃了起来。 吃完饭,纪年瞪了她一眼,回卧室。 纪夏看了眼卧室门,板着脸进了房间。 纪冰放下碗筷,坐着没动。 纪永华在喝着茶看电视,王春梅一个人在收拾。 她先把碗筷摞在一起,又拿起纪冰面前的碗筷,也摞上去。 什么都没说,拿着进了厨房。 纪冰眼睫轻颤了下。 王春梅又折身回来,手里拿着抹布,边抹桌子边说:“你快去洗澡吧,洗完了早点睡,别老出去乱跑,你一个女孩子,也不安全。” 纪冰眨了下眼,半阖着,手指在裤面上画起了圈。 王春梅擦完桌子,站起身,疲惫地叹了口气,单手背在身后,锤了锤腰,往厨房走去。 纪冰抬起眼。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把眼闭上,深吸了几口气。 起身,往厨房走去。 “我来洗吧。”她拿过王春梅手里的洗碗布,低头洗碗。 王春梅看了她一眼,“行,那你洗吧,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起来做。” 纪冰洗碗的动作一顿,“不用。”没什么语气地回道。 王春梅回到堂屋,纪永华用气音问道:“她干什么呢?” “洗碗呢。”王春梅同样小声说:“你这段时间别乱说话,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说完伸头往厨房看了一眼,见纪冰仍旧在洗碗。 她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回屋。 夜里,纪冰实在睡不着,她不难过,但也不开心,更多的是别扭。 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于是,她起身穿衣,跑去找阮雨。 不是去找答案,就是去看看她,把自己的心情传递给她。 她趴在阮雨家的院墙上,头顶的月光打在她脸上。 在笑。 她发现,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开心的。 然后又想把这些往阮雨身上套,好像自从阮雨来了之后,她的好运就来了。 一件事情发生了,她总是不自觉去挑拣这件事中美好的一面。 或许是王春梅真的想开了。 又或许是纪年要离开,很长时间不在家,王春梅的好意无处施展,就转移到她身上了。 或许…… 或许…… 她想了很多个或许。 最后,她愉悦地吹起口哨。 “小福星。”轻声说,笑起来。 给这个浓重的黑夜添了彩。 阮雨应该睡了吧。她想。 那就明天再来吧。 她从院墙上下去,奔跑着回了家。 阮雨蒙着被子,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在唱歌。 【作者有话说】 缺爱则心软,爱满则强大。 纪冰才十几岁,玩心眼哪能玩过几十岁的成年人。接下来就会是攻心计。 ‘回家看看’这句话以后对纪冰来说就不存在,她需要把自己的心打碎,再重塑,要没有任何负担的去过自己的生活,不要一想起他们施舍的廉价善意就感动,心软,她必须要做到心死。 这个过程是艰难的,但迈过去,一切都会变好。 她会继续成长,有自己的新家。 第46章 婚纱 眼看着要过年了, 气温陡转直下。 阮雨一家要去市中心逛街。 一大早就起床打扮,等收拾好,纪冰也到了。 阮雨前一天跟她说好的, 要一起去。 纪冰起初拒绝,他们一家逛街,她去干什么。 但最后实在招架不住阮雨的软磨硬泡。 天没亮就起来了,还特意用水抓了头发,梳理了一个整齐的发型。 衣服还是那件军大衣,这几天冷,短袄是没法穿了,纪年的袄子她也不会再碰。 昨天就把衣服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破的地方缝补,脏的地方擦干净。 早晨还用香皂洗了脸, 这会儿离近了还能闻到味道。 可当她看见阮雨一家穿戴整齐, 光鲜亮丽的样子。 还是忍不住缩着肩膀,拽了拽衣袖。 “纪冰, 快过来。”董园看见她,笑着招手。 阮雨听见声音, 也笑着, “快点快点。” 她挥手, 催促。 挥错了方向, 有些好笑。 纪冰扯了扯嘴角, “这呢。”走上前。 阮大成牵着阮朝朝, 瞥了她一眼, 没有掩饰的嫌弃。 纪冰还是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 对于他的态度, 纪冰压根就不在乎。 阮雨这么好, 他都不喜欢。 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 阮雨开心地挎着她的胳膊。 今天穿了一身绿色的袄子, 跟军大衣沉闷的绿是不一样的,她的绿是鲜亮的。 但纪冰很高兴,因为她们穿了同一个色系。 好心情,从这一刻开始。 阮大成带着朝朝在前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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