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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冰雹吹进来,砸在她的脸上、身上。她抬起手抹了把脸,心想一旦鼓起勇气,风雪却也没有那么可怕。 没有去敲林洁妮的门,问她“你是不是也后悔了,后悔七年前拦住了我的逃婚”。 取而代之的,是尤丽丝扔掉碍事的被子,打了个哆嗦,从二楼低矮的窗户一跃而下,落在平实的地面。 她的心很安定,动作也不慌乱。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林洁妮和她的小家,趁着夜深向尤家的祖宅跑,她想,是时候和失败的婚姻割席,继续往前看了。 人可以失望一次。 但不可以永远失望。 “就像都说我是笨蛋,但我也不可能真有智力障碍嘛。 我只是在舒适圈待了太久,连一小步都不想跨出去。终于保护伞倒塌了,我也不得不另谋生路了。” 自言自语地开了个玩笑,笑容却不自觉变成了苦笑,尤丽丝拎着裙摆迎风狂奔,前所未有地想要回到亲人身边。 好久没有和妈妈见面了。 此时此刻,妈妈还在海外兴致勃勃地考古吗?还是说,也惦记着女儿,决定抽空回家看一看了? 冰雹如同刀子割着她的皮肤。 她不感到痛,只感到说不尽的思念,心脏怦怦跳着,渴望老家的温暖。 * “什么?!你是说我的妈妈已经死了?” 听到表姐的话,尤丽丝失手打翻了茶水,瞪着大大的眼睛,眼里尽是茫然无措。 表姐尤溪接待了半夜到访的她,听闻她的来意,沉默良久,艰难地吐露实情: “……是家主要求对你隐瞒的。其实,我们家族有遗传性白血病。 你的母亲已经治疗失败,离世多年了。在你面前,我们总说她是跟着考古队研究学术去了。” 尤丽丝不敢置信,但也立刻想到了二姨妈的病情:“那家主现在……” “她也病发了。尤家有基因缺陷,呈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因此后代比普通人患病的风险要大很多。 病症总是在一定年龄突然爆发出来,事先就像没事人一样。你和我同样如此,总有一天……” 表姐伤感地垂下头,抽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 谁会愿意在韶华尚存的时间点早早夭折呢? 即使是手握权柄的继承人,光鲜亮丽的大小姐尤溪,也不想如昙花一现,匆匆数十年就与人世相隔。 尤丽丝没有安慰她,也没有为自己的命运痛惜。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思绪飘飞到很远很远,远到连自己也很难捕捉的地步。 “我能见见二姨妈吗?” 她突然问。 尤溪惊讶地抬头,没想到她这么坚强: “当然。几个私人医生正轮番守着她。她最近夜里总是睡不着,这个点你去探望,她应该也会很高兴的。” 祖宅有专门的医疗室。 躺在病床上的现任家主尤璜,正接受着和顶级医院相同水平的治疗服务。 她瘦了,瘦得像一具人面骷髅。床单浆洗得挺括平整,更衬出她插着针管的手背白得毫无血色。 浓重的消毒水味令人想要打喷嚏。 尤丽丝皱着眉头,和值班医生点头问了好,就坐在床边的软椅里,与二姨妈四目相望。 “我的妈妈……” 一张口,她下意识地提起母亲尤风,被二姨妈应激地挥手打断了。 “您别激动。”尤溪过来搀扶母亲瘦骨嶙峋的手,“表妹知道真相了,也没有承受不住,只是来找您确认一下……” 二姨妈喘着粗气,胸口不断起伏,严厉地盯着尤丽丝,一字一顿地谴责她: “不要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三十来岁了还跑到我跟前要妈妈!” “知道了知道了。您瞒着我也是为了我好。但我就问问也不行啊?作为女儿,对母亲的死讯总有知情权吧?” 尤丽丝啼笑皆非,温柔地抚摸二姨妈的额头,把一缕苍白的发别在她的耳后。 “还问什么?你不是已经见过她最后一面了吗?她把传家宝交给你了。” 尤璜指了指尤丽丝的胸口,在那里,一块银色的怀表露出衣襟,是甲壳虫的样式。 原来这块表是妈妈给的东西…… 能够跳跃时空的怀表,母亲是在怎样的状态下,把它放在自己的床头柜上的呢? 短暂地愣了一愣,尤丽丝眼中闪出泪花,“那么,那间拆掉的出租屋……” 她想说,不会也是妈妈的礼物吧? 表姐尤溪听到关键词,在一边友善地插话: “你是说你之前住的屋子?房东是母亲大人的旧相识荣女士,在小时候还抱过我呢。你回国得晚,不认得她。 那片老城区的房早就该拆了,既然你们不再需要,荣女士就心安理得地签了政府发下的搬迁合同,拿了一笔赔偿款。她常年出差,有时照顾不到你们的需求,你也多担待……” 荣烟女士是尤璜在老城区采风时认识的,后来得了提携,生意顺风顺水,老城区的家就不需要了。 嫌麻烦的她本想就那么放着,放到拆迁的那一天,谁知,老友的外甥女竟然正好用得上…… * 走出尤家,在夜风中,尤丽丝想了很多很多…… 前尘往事如烟如雾,纠缠着她。 她是第一次拨开烟雾,了解到背后的真实。 她想起妈妈尤风出席了她大学的毕业典礼,为她和林洁妮送上祝福。 她也想起,几个月后,二姨妈将她和林洁妮赶出了家,除了有嫌弃林洁妮出身卑微的因素,是否也有迁怒呢? 迁怒一无所知的两个孩子,只因为二姨妈失去了姐姐,又不能把痛苦诉诸言语,便不想与姐姐密切相关的人士再和自己同处一个屋檐下。 定期打钱,也安排好了两个孩子的住所,年过半百的尤家家主并不如表面一般无情…… 冰雹停了,尤丽丝找了个湿漉漉的长椅坐着,拧干结霜的白发。 她没有答应表姐让她留宿的邀请。因为尤家也*使她触景生情,不愿过多停留。 长椅寒凉彻骨。 待在这里,睡是不能睡了,也许坐一夜,到明天早上再寻摸去处吧。 夜风呼啸,如泣如诉。 她觑着泥泞的道路微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一两个小时吧。 水花溅起,一辆豪车停在她的面前。 是林洁妮发现了房中的异样,驱车找来了。 “你不该来的。”她对林洁妮说。 略作停顿,她又笑吟吟地补充,“对不起,我们离婚吧。”
第30章 别留恋一个将死的人 ◎离不离婚都没区别了。◎ 刚经历过一场冰雹,夜晚的街道泛着碎银似的光。冰渣从路灯坠下来,在尤丽丝的裙摆上融化成一片湿润的深色。 尤丽丝揪起浸了水的布料,以防它凉凉地贴在自己的身上。 头发被打湿了,她就拧干发梢,再挽出松散的发髻,不让它碰到脖领的皮肤。 在无意识地做着这些小动作的同时,她也沉着地想: 母亲把能够改变过去的传家宝交给她,是希望她越过越好,即使犯了错误也有后悔药。 她收下了这份生日礼物,也收下了母亲最后的祝福,就不能再自轻自贱,要把自己活出个人样。 所以,她提出了离婚。 伴侣戾气深重,已经不能再为她带来幸福和快乐了。 “吃错药了?大晚上出来淋冰雹吹风,还说胡话?” 听到她的要求,林洁妮拿着伞和大衣走出车门,来到她的身边。 身上残存的酒味说明这个女人违规驾驶了,可路途无人,没有交警来惩罚她。 这是她们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次交谈,意外的是,不显得生涩。 你一句我一句,衔接非常自然,正如普通的多年妇妻在闲话家常。 林洁妮嘴上嫌弃,脸也板着,手却很体贴地给老婆披衣服,还和从前一样,是照顾人的那一方。 然而再与从前相仿,某种东西也终归是变质了,回不到过去了。 尤丽丝没有接她的嘲讽,也没有笑纳送来的大衣,侧身一扭,躲过了她的靠近,便低头平静道: “有件事要告诉你。二姨妈她不是我们的仇人,是帮助我们的贵人。 以前的房东荣女士是她的朋友,感激她早年在生意上的提携,才没有签搬迁合同,把老城区的房留着低价租给我们。” “所以?” 林洁妮动作顿住,表情也变得更加冷冽。她猜到,老婆又要给娘家人找借口,让自己不要记她们的仇。 果不其然,尤丽丝也还是老样子,满脸认真地请求她不要为难自己的亲朋: “希望离婚之后,你不要找她们的麻烦。好聚好散。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胡说八道什么?我没有同意离婚。”林洁妮有点恼了。 “分居满两年,可以提起诉讼离婚了。” 谈到这里已无退路可言,尤丽丝如释重负地吐一口气,用朦胧的眼神注视着她,仿佛在怀念一个逝去的梦。 林洁妮彻底不耐烦了,双手穿过老婆的腋下,抱小孩似地把她提到半空,在返回车内的路上顺手掂一掂重量,只觉轻飘飘的,如同一片羽毛。 老婆又瘦又小,一点也看不出平时吃得很多,家境也很好。 跟她比起来,锻炼得当的林洁妮体态匀称,个头高挑,不似童养媳,倒更符合白富美的刻板印象。 没忍住,林洁妮笑了一笑,笑老婆光吃不长肉,也不长大脑: “笨蛋,法院怎么知道我们分房睡?家里又没有安装监控。 而且也不是每晚都分房。后半夜我经常会去抱你一会儿。不然怎么发现你不见的?” “还有这种事?” “你睡得死猪一样,当然不知道。” “……那我也非离婚不可。” “回家再说。看你都冻成鹌鹑了,缩头缩脑的。” 真等到回家,就又是林洁妮的一言堂了。 尤丽丝也有些不耐,在她怀里挣扎起来,“你别碰我。我才不想坐酒鬼的车。这是醉驾你懂吗?” “那就不驾驶了。”林洁妮倒也从善如流,把车停在路边,抱着她钻进后排取暖,“我们在车里睡一夜。好久没亲热了,对吧?” 车门车窗锁好,座位放倒,舒适的床、密闭的小空间就这么布置好了。 换作今夜之前的尤丽丝,早就受到暧昧的气氛感染,被一两句顺耳的话哄得五迷三道了。 现在的她心事重重,看着即将变成前妻的老婆,和看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要。”她拒绝了老婆的明示。 “吃我的喝我的,靠我养着,你还拿腔拿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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