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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红绡道:“你与我确实无怨无仇,所以我要杀的不止你一人。” 老人脸色煞白,眼见着百里红绡将一包粉末撒入江中。江中原本还活蹦乱跳的鱼儿顷刻间翻了白肚,原本村民倚仗的江水霎那间成了一潭死水。 “我在这水里下了毒,这毒要十日才能散尽,若你们能撑得过十日,便能活下去。若是撑不住的非要饮江水,食江鱼,可就怨不得我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村民家中井水也连着江水,如此断了人的水源,可不是要把人往死路里逼。 老人失了魂一般摇头,口中道:“造孽,造孽啊!” “不过是十日,你们不饮水不就是了。”百里红绡收起弯刀,对千秋雪道:“好师姐,我们快回去罢。” 千秋雪看得真切,方才百里红绡往江中下的不过是寻常的迷药,那些鱼儿并未被毒死,只是暂时昏睡了过去。 回到画舫,千秋雪问:“你明明是为了救人,为何要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百草谷的药奴沉入水中,这江水十日内必不能饮。江下游的村民若不知情,只怕难逃此劫。 百里红绡是要救人,却不肯直言,而是用着恐吓的方式不许人靠近江畔。 千秋雪不禁有些恍惚,她与师妹同在洛神宫十多年,今日愈发看不懂了。 百里红绡坐在船头,她光着脚踩水,金铃声阵阵,在江面荡起阵阵涟漪。 她望着千秋雪,像狡黠的狐狸一般:“你不觉得那人惊惧害怕的模样很有趣吗?” 千秋雪不答话,百里红绡便扯着她的裙裾,娇声道:“好师姐,我才失了一对步摇,你送我一对,好不好?” 005 ◎“好师姐,你果然舍不得我受罚。”◎ 日暮黄昏,画舫靠岸,百里红绡望着群山。 背后霞光漫天,面前的山谷却如野兽巨口一般。洛神宫藏于蚀月谷深处,外人轻易不得窥见。 百里红绡晃了晃手中的玉瓶,“好师姐,我要回去同师尊复命了,你可要与我一道?或许我心情好,便将那内功心法让给你了。” 百里红绡明知师姐不会与她一道,还是多问了一句。 眼见着百里红绡只身上了吊桥,千秋雪坐回画舫,思量起旧事。 眼前的吊桥飘摇欲落,好似猛兽的舌头,顷刻便会将人卷入口中。 这吊桥似是无法承受二人的重量,若非轻功极佳,贸然踏足只怕会跌入深渊。 从前她们总形影不离,自黑水岭一事后,二人出入蚀月谷便不再同行。只是这些事情,千秋雪已然忘记。 也不知药菩萨在那还魂散上动了什么手脚,千秋雪身上的烟罗香虽然解了,可她心口的旧疾似被触动,百里红绡一挑衅,她便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能否撑到宫主定下的比武之日。 千秋雪于画舫中静默了半个时辰,将这无端的疼痛压制下去,才执青霜剑飞身上了吊桥。 足尖踏上古木的一瞬,吊桥铁索发出铮铮的声响,惊起了几声鸟鸣。 候在吊桥尽头的掌灯人佝偻着背,听到声响,她将灯提得高了些。 “雪姑娘,红绡姑娘已经回了。” 千秋雪淡然道:“我知道,是我输了。” 掌灯人是上一任宫主的侍婢风竹,洛神宫的规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风竹执灯走在前头,“未必,今日或许是平局。” 千秋雪不再接话。 百里红绡素来争强好胜,只要能赢,她怎会让这场比试是平局。若非今日她中了药菩萨的烟罗香,保不齐百里红绡真会屠尽百草谷。 寒铁刀见了血,哪有半路收回的道理。阿绡素来如此,千秋雪已然司空见惯。 这些事若是旁人做了,她定会觉得残忍至极,可不知为何,千秋雪竟不会轻易觉得阿绡残忍。 或许是洛神宫行事素来如此,亦或者那些个所谓的名门正派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 不说三大派,就说那百草谷。寻常人还以为那是求医问药的好去处,又有谁人知道,那些药是在活生生的人身上一一试过。 穷苦人家若是不留神中了蛇毒,想讨得一剂蛇药,少不得东借西凑,才能救回半条命。若实在拿不出供给,便要出一人自愿做了百草谷的药奴,才能得以苟活。 一旦成了药奴,这条命便由不得自己。求死不得,求生要看主人家的脸色。 百里红绡这般狂悖之人尚知怜悯江下游的百姓,可那药氏一族却将人命视作草芥,拿人命试药。 只是外人眼中,百草谷救人无数,那些个名门正派有所求,他们必会应。故而百草谷有难,江湖各派都会来相助。 此次取还魂散,倒叫千秋雪想起一桩旧事。她随着风竹入了密道,进了洛神宫的大门。洛神宫石门外一片阴森,参天古木遮住了大片霞光。 石门之后却是别有洞天,内里辉煌气派不逊帝王宫阙。瓦当纹凤,栩栩如生。匾额鎏金,不惧风霜。 千秋雪记得,创立洛神宫的是前朝女将军万长缨。听闻万长缨战功赫赫,那皇帝惧她功高盖主,想学史书杯酒释权。不想万长缨与小公主通了款曲,携钱财避世,躲到碧月谷中。 宫阙都要建成,偏偏边疆蛮夷来犯,那皇帝要抓了小公主回去和亲。公主不愿从命,也不愿背弃百姓,便死在了万长缨怀中。 自那以后,万长缨便如疯魔一般,将那山明水秀的碧月谷折腾成了旁人不敢靠近的蚀月谷。山上的奇花异草尽毁,只剩那隐天蔽日的青松古木,空有翠色,毫无生气。 后来万长缨冷静下来,不想小公主泉下伤心,便收养了那些本该被送去异国为奴的孤女。只是她心中执念太深,创立洛神宫后便立下规矩,不许宫中人动情。 规矩一代代传下来,在这暗无天日的山谷,接替宫主之位的人心中愈发扭曲。到了万月尘这一代,洛神宫也成了江湖人人惧怕的魔教,三大派为着自己的江湖地位,一心想着将其铲除。 这些个名门正派到底是真的想着为武林除害,还是想着吞了洛神宫地底的金砖,千秋雪就不得而知了。 走过石道,眼前有长明灯与夜明珠,再不用掌灯人为她照亮。 千秋雪还未来得及去见宫主万月尘,便见掌药的月浮香提着木箱往百里红绡住所的方向去。 千秋雪撇下掌灯人,问:“你这般神色匆匆,是为何?” 月浮香摇头,道:“红绡姑娘起了性子,戏弄宫主,如今被宫主罚了,我去替她瞧瞧。” 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可月浮香不得不遵命。 千秋雪蹙眉:“阿绡才带回还魂散,师尊怎会罚她?” 月浮香道:“说是还魂散被她弄丢了,她只带回了一抔黄土。如此做派,宫主怎能轻纵她。” 听着月浮香的话,千秋雪才平复的旧伤又有复发的迹象,一颗心没由来地痛了一下。 按洛神宫的规矩,百里红绡少说也要挨十鞭。 百里红绡明明与她说有两颗还魂散。 画舫之上,千秋雪被烟罗香折磨得乱了分寸,没有细想,也无法反抗。 如今才知百里红绡是为了救她,自己担下了责罚。 明明她死了,百里红绡就能接管洛神令,可阿绡今日究竟为何如此呢…… 月浮香见千秋雪面若冰霜,只当她是为着拿不到还魂散心忧,便道:“雪姑娘莫想太多,宫主素日里最疼的便是你。此番让她吃些苦头,来日宫主之位不就是姑娘的。” 从前,宫主之下,百里红绡除了千秋雪,再不把洛神宫人放在眼里。宫中姑娘不知她们师姐妹曾有过那么一段过往,只当百里红绡目中无人,连千秋雪都不当回事。 而千秋雪待人虽疏离了些,却也从不与她们为难。 众人皆想着,若是千秋雪接了洛神令,继承了宫主之位,这洛神宫或许便不再像如今这般压抑。 只是这二人切磋,次次输的都是千秋雪。 好不容易百里红绡受了责罚,月浮香虽要为她救治,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千秋雪难得回洛神宫不先去见万月尘,而是随着月浮香入了百里红绡的房间。 百里红绡轻解罗裳,褪去红纱衣,只剩一个肚兜。她静静伏在床上,露着脊背。乌黑的头发垂下,鬓角被薄汗打湿,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原本应当光洁无暇的脊背多了几道鞭痕,走近了看,肩胛处似乎还有一处旧伤。 千秋雪望着那道疤痕,一颗心像是被猛兽抓在利爪之下。百里红绡的身法江湖上无人能敌,何人能伤着她此处? 不知为何,千秋雪脑海中闪过残存的记忆。她仿佛瞧见,阿绡背对着她,而她一剑刺进了阿绡的后心。 百里红绡的手臂搭在床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她未抬头,却猜出了来的是谁。 “月掌药,谁许你进来的?”百里红绡随手将金镖打在月浮香的脚下,不让她靠近。 月浮香提着药箱的手僵了一下,纵然百里红绡受了伤,却也没有真的伤筋动骨。月浮香不想与百里红绡争执,便顿住脚步,道:“红绡姑娘,宫主要我来为你上药。” “药留下,你出去。”百里红绡原想着翻个身,可一动,便觉得疼得难以忍受。 月浮香知道百里红绡脾气古怪,喜欢捉弄人,发起疯来便亮出那寒铁刀。既然百里红绡要她出去,她便不沾这晦气。 千秋雪见她这般,还以为她要自己也出去,转身便要随月浮香一同离开。 百里红绡见烛光下的影子走远,她依旧没有抬头,嘴上却说着:“好师姐,你要去哪儿?你不替我上药么?” 百里红绡的脸埋在软枕中,声音乍一听竟有些委屈。 洛神宫内,姑娘们各司其职,此事不在她的职责之内。千秋雪本想着拒绝,可步子却迈不开。 百里红绡的伤在后背,月浮香已经离开,她若不留下,阿绡该如何上药? 千秋雪将青霜剑置于案上,她打开药箱,找出止血散与龙骨粉。 想着才从外头回来,她先净了手,才敢触碰百里红绡背上的伤。 百里红绡娇声道:“好师姐,你可得轻些,我怕疼。”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千秋雪便觉得心口堵得慌。 “既然怕疼,为何要戏弄师尊?你明知那还魂散是……” “还魂散顶多能解毒,又不可能真的让人起死回生。师尊想用它来让小师姨的尸身暖起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师尊亲手杀了她的师妹,如今又要救,岂不坏了规矩?” 百里红绡虽嘴角上扬,笑意却始终不及眼底。 洛神宫的规矩本就有违人性,若再不改了,就算不会被那些个名门正派围剿,也会因失人心而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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