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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了?” “庚盈大人炼蛊的地方……” 庚盈是浮屠最好炼蛊的人,她炼蛊的地方虫草相结,血腥腌臢,绝不比浮屠高塔干净多少。 时常还有庚盈散养的凶兽出没。 一身病躯,去闯那种地方……也不知道是有几个胆子。 众侍者只见游扶桑收回手,将自己血淋淋的衣袖一拧,落出渗人的滴答声响,再一缓神,人已不见了。 * 庚盈炼蛊的地方是一片密林,四处是张牙舞爪的藤蔓,细碎的噬血的声响如雾障一样弥漫着,巨大的古树以一种夸张的长势遮天蔽日。游扶桑对此处并不熟悉,但毕竟修为高出庚盈许多,庚盈那些防护在她眼里只是摆设。 找着宴如是时,她长长的弓箭充作刀刃,正刺进一只凶兽的心脏。细汗濡湿了额发,胸膛稍稍起伏,病未退全,眼尾还是殷红的。 瞧见游扶桑,她嗓音沙哑地唤了声,“尊主……”分明自己也半袖鲜血,她倒先质问起游扶桑,“您……杀人了?” “你管得着吗。”游扶桑了无情绪地笑了下,“宴少主不妨说说,擅闯此处是什么缘由。” “说了您要笑话我吧?”宴如是力竭,垂下眼睛,“其实……我也不明白。这几日我陷入了梦魇,总分不清醒时与梦中,有我曾在山上修炼时的样子,一张弓,分明在盯鸟虫凶兽,射下的却是一颗带血的心脏……独对木桩,剑气斩下,居然劈开活生生一个人……我知那是梦,却愈发心慌,因为都太详尽了,又好熟悉,仿似我已做过千百遍,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她从未杀过人,可梦里的感觉又那样真实。宴如是有些无措,长弓脱了手,砸进血污里混沌一声响,她不敢直视游扶桑,垂头呢喃问:“师、尊主,这是真实的吗?还是梦境与实在的联结呢?我不太明白……我在梦中追捕什么,又或者被谁捉捕,再缓回神,手里的弓箭刺进这只小兽的胸膛,血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我不明白……” “没什么好不明白的,”游扶桑打断她的絮絮叨叨,“这次分不清梦境现实、斩杀的是一只兽,下次兴许就是一个人了。唔,宴少主知道这是什么吗?” 宴如是茫然:“什、什么?” 游扶桑扬起一个笑,无比灿烂:“这是,入魔的前兆啊。” 宴如是全然愣住。 事能至此,并非毫无征兆。 心存怨念便有入魔的可能——而世间何人无怨?更遑论宴如是家破人亡、身世浮萍、光复宴门前途渺茫……甚至于,如今她的身躯还浸在魔气最盛的浮屠城里。 游扶桑又问:“你的手炉呢?” 宴如是茫然极了:“什么……手炉……” 什么防护魔气侵扰的手炉,显然早被她早忘光了。 游扶桑气得有些笑了,走近几步,影子笼住她,金瞳极其冷漠。“宴少主害怕吗?” “怕……什么?” “成为魔修。” 宴如是愣怔一瞬,未答,唇角压下一个自嘲的笑。 游扶桑当她是知难而退,便道:“宴如是,找回你的手炉,重新练习宴门的剑法。正派的剑法自有洁净心灵的功效,能保你不受……” “——尊主,倘若我说,我不怕呢?” “你说什么?”游扶桑讶异。 “我并不怕成为魔修。” 宴如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重复道,“我并不害怕,成为魔修。” “为什么?” “因为可以变强,”宴如是轻声道,“尊主,比起被世俗唾弃,我更恨无能为力……” 游扶桑笑:“魔修可不止是被世俗唾弃。宴少主在浮屠城里所见的魔修,都是极少数的存活者,她们看着风光,夜里辗转反侧脑海里都是入魔前弑杀的斑斑血迹。更甚者大多数人早在入魔的前几瞬息便自溺,见血见凶,徒手掏出的,是自己的心脏。” 魔修之事总是最血腥的。 宴如是听了,果然怔忡。 游扶桑于是再轻轻笑,“宴少主想事情都太简单了,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她转身要走,“你心不定。修魔,你还不够格。” 再者,游扶桑私心也不希望宴如是堕入邪道。 岂料转身的电光石火,一支羽箭破嚣而出,划破风声,刺入游扶桑所立古木,入木三分。 露在外面的箭羽“铮”的一下,掸开一簇天光。 宴如是张开弓箭,抬起双眸。“谨问尊主,如何才算够格?”
第11章 旧春台 ◎咬得开心了?◎ 一箭之后,顿起狂沙。 宴如是使了十成十的气力。她盯紧对手,分明病中,但长弓短刃皆卯足了劲,箭箭利落。目不暇接。 游扶桑只见一片枯叶悬在林间,箭羽破风而来,正入一棵十人合抱的古木。 唰—— 箭锋寒光在眼前闪了闪,古木中心应声破落,余空落落一个洞。 箭径毫厘,可这古木上的空洞足有一臂宽。 游扶桑轻飘飘退开几步,却也实在很想夸赞一句宴少主,好箭术。 电光石火,宴如是提弓再上,长弓化作最锋利的刃,破开风,猎猎作响。 她近身,游扶桑迎上,单手作印。 一柄弓刃,一团无孔不入的魔气,二人在林间极快地拆招建招。 碰撞的声音时而尖锐时而沉闷,都带着血气。 百年人间修行。宴门一别,宴如是亦长进许多,她不该自贬。 唯一可惜,现下她的招数仍止步于宴门之内,一招一式一板一眼,仿似是同门间剑阁练桩,力气到了,速度到了,但有来有回,皆点到为止。 太文雅,太正派了。 而俗世你死我活,可没人会等敌手。 宴如是以弓作刃,刃风猝然撞来,游扶桑反手抄起她身后残箭,魔气附着箭身迅速窜如滔天火势,在林间烧出雾气。 宴如是怔了一下,很快应对。 这宴少主有杀气却没有杀机,倒让游扶桑微微讶异:她是不是……就是想打一架? 游扶桑多的是一招毙命的招数,但此刻窥见宴如是眉目里的认真,顿时玩心大起——在对方以拳脚为泄口的对决里作弄对方,是否太不善良? 正巧,游扶桑修魔百年,最没学会的就是所谓“善良”。 咫尺间,一墨一金两双眸子翩然一对视,游扶桑指尖一绕,忽而缠上宴如是握弓的手腕。 光这么一缠,好好的打斗变了味道。 宴如是显而易见地乱了阵脚,游扶桑欺身而上,指尖轻扫在宴如是皮肤,指腹摩挲,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勾引。 宴如是眼睫颤栗几下,红了耳根,手心沾了水似的,忽然连弓箭都握不住了。 “太单纯了啊,小宴少主,”游扶桑勾着她,惬意道,“我们魔修最擅这些蛊惑人心的法子,仅仅摸了摸手就露出破绽,倘若遇见更夸张的,又要怎么办呀?” 宴如是发懵:“更、更夸张的?” “嗯,比如。” 游扶桑当然变本加厉—— 宴如是只觉身侧魔气倏然收紧,眼前忽明忽暗,颈边多了谁的吐息。触感冰凉,如有毒蛇杏子轻轻一掠,是游扶桑尖锐的牙齿在她颈侧留下一个印记。 甚至,好像……还舔了一下。 “啊……” 颈侧带来的酥麻快要把宴如是整个人都点燃了,她不可抑制地惊叫一声,猝然推开游扶桑。 尔后是倏尔加剧的攻击。 长刃劈成短刀,宴如是虽赤红到了耳根子,但出招个个凌厉。终于不讲什么你来我往的礼仪了,一点撕咬,居然让宴少主生出杀意。 “……真是不禁逗。”游扶桑笑着避开,无可奈何地,她问,“宴少主,我们不是上月还亲吻过吗?” 只换来宴如是更快速的进攻。 这次可比先前猛烈多了,长弓还要拉开距离备箭开弦——而短刀,抬手就是刀落。 只是瞬息之间,她与游扶桑已碰撞百八十次,拳拳到肉,刀刀见血。 刺啦!! 刀锋入肉的刹那游扶桑没什么实感,直至魔气随着鲜血开始流逝,她看着宴如是,才心一横,下了狠手。 她握拳抬肘各敲打在宴如是骨节,仅三下,短刀落地,宴如是的双腕沁出难忍的疼痛。 游扶桑钳制住她,肘和指尖分别抵住她的左右腕;岂料靠近的一刹,宴如是猛地张口,咬住她虎口! 啪—— 游扶桑发狠扇开她,一眯眼,下手更是用力。她的膝盖抵进宴如是双腿之间,猛地俯了身,宴如是也被迫矮下身子,皱眉咳嗽几下。 游扶桑的视线在她染血的唇周转了一圈,扬起一个不那么温柔的笑:“咬得爽了?打得开心了?” 宴如是想推开她,但没劲儿,没推动。 “尊主……” “啊,宴少主怎么示弱呀?”游扶桑嗤笑,“方才刀刀见血的劲儿呢?方才咬我的劲儿呢?” 游扶桑抬手,握住身下人肩膀,一点一点放平她的身子,目光凛然,眼底的压迫不言而喻。 她压在她身上,勾起她下巴——如浮屠城初见——过长的指甲划在女人春雪一般的颈处,留下不深不浅的红痕。 宴如是受制于她,被迫仰头,憋红了一双眼,竟是泫然欲泣。 ——不是泫然欲泣,是已然落泪了。 极其受辱似的,宴如是眼眶渐渐盈满了泪水,湿润到极值,便纷纷夺眶而出。断了线的泪珠从她面颊上滚落,和了面上丝丝血迹,打湿她半张脸,也湿了游扶桑的心角。 游扶桑一怔:“你哭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瞧见游扶桑虎口伤处,宴如是哭得更厉害了,“如是并非……故意的……只是,只是……” 宴如是哭得很突然,游扶桑措手不及;她当这是宴如是诱惑人心的缓兵计,却发现小孔雀好似真的伤心极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她说,“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好……” 游扶桑愣住,随即叹了口气。“你没有没用,”莫名出招的是宴如是,打赢的是她游扶桑,便是没料到,最后收尾性质的安抚也要她来做,“方才打我不是挺利落的?见招拆招,遇强则强。挺好的。” 听起来不是真心夸赞,好像是耿耿于怀,怪她忽然袭击。 宴如是哭得更加难堪。 她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尊主,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正道修了几百年,我仍不懂什么是‘道’,谁也打不过,反而有了魔心……我想修魔,您却说我不够格,兴许我真的不够格……做什么都不够……” “不要修魔。”游扶桑沉静道,“谁都可以坠落,宴如是,唯独你不行——你不该走这些旁门左道。多少人拼了命地向上爬,宴如是,你的起点那样高,旁人那般艳羡……你不可以自寻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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