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鸾想,可不可以用这个表白,留她更久一点儿呢? 桃树下少女忐忐忑忑,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幻境里,黑蛟看着她只觉得陌生,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小青鸟,其实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青鸾讶异,心脏砰砰直跳:“您、您、您都知道?” 庄玄道:“嗯。” 青鸾眼底的光忽闪忽灭,又向往答案,又怕失望。也许是庄玄面上温柔的笑意给了她勇气,青鸾追问下去:“您是怎么想的呢?” 庄玄只道:“现在,还不可以。” 青鸾眨眨眼,试图从庄玄面上眼底揪出蛛丝马迹,注视许久,她确信庄玄的意思是,现下还不可以,但往后仍有余地。至于缘何现下不可以?也许庄玄城主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现在必须去做,拖延不得。 事实也确实如此。 修炼浮屠令者皆命短,越是强盛、越靠近第十层,越是性命垂危。庄玄不能给青鸾答案,因为她连自己性命几何都不知晓,太短命的话,没办法给出长情的承诺。好在兜兜转转不负有心人,某日修行,庄玄竟与浮屠城第三任城主有所连结。 浮屠令下邪修命短,是因为没有长生的先例。可这岳枵城主是个例外,有先例便有突破的可能,庄玄于是想,那是否说明她也有可能走出命短的循环?庄玄翻阅浮屠城内厚厚书籍,将关于第三任岳枵城主的书卷都翻找出来。 越是翻阅,越是有信心,因为岳枵很强大,人对强大的先者总有本能的信服。她想,苍天不负我,也许,也许…… 可是真正遇见岳枵时,庄玄几近崩溃:“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怎么是你? 这分明是移花宫时,附着在她身上、诱她入魔之人啊! 幻境在此刻变得变幻莫测,密密麻麻的情绪与思绪牵得黑蛟头痛欲裂。这幻境中的“庄玄”好像是她,又好似不是,她有她的记忆,也有她的情感…… 幻境之中,她连自己的身份都难以厘清,更别说什么青鸾、岳枵。 幻境中雾气丛生。黑蛟自困幻境中,许久都未解开。 【三】 成渐月 / 岳枵 / 等闲识得春风面 踏入幻境时,成渐月早有防备。都说空行母的魔气会凝结出入侵者最深的梦魇,成渐月便好奇了,此中会是成渐月的梦魇,还是岳枵的,或是陆琼音的? 虚无的幻境中,她听见有人说:“小狐狸,你打架总是太硬,不讨巧,我倒是想教你这些……你听着。人总有软肋,总不是时时刻刻提防着的;这世上没有谁是强大到旁人打不下的。小狐狸,你要学会趁虚而入,学会声东击西,你要知道,世间一切都可以被利用。” 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么久那么久以前,岳枵还不是成渐月,也不是陆琼音。她是一个入魔的尼姑,带发修行,一身肃杀。 那么久那么久以前,小狐狸也没有化作人形,更没有方妙诚的皮囊,她是一只不知来历的狐狸,在俗侩闯荡,通人性,会人语,当过乱世的流民,做过世家小姐的灵宠,后来世家小姐因病辞世,狐狸不满意新的主人,逃了。 狐狸来到一个土匪横行的无名山寨。 ……然后被山匪逮了。 岳枵初入魔,尚保留人的善心,路过,救下了她。 当然,当然,狐狸也不是什么好货,她初来乍到,窥得此山风景秀丽,试图占山为王,化作妖鬼在此中作恶,今日吓五人,明日害五人,希望可以将人类都赶出去。 不过她失算了,山匪之中也有略懂捉妖的术士。狐狸失败了,于是被山匪吊在山前。 如此心肠,歹毒称不上,小聪明倒有一些,也是个有灵智的狐狸,听说还会说话,不过尽是一些粗鄙之语……我这路途风餐露宿,有个伴,也不错。这般想着,岳枵救下她。 “你知晓你缘何失败么?” 岳枵救下她后,如此询问道。 狐狸摇头。 岳枵道:“因为你害的人太少了。” “……咦?” “今日五人,明日五人,这山寨六百余人,你这害得何时是个头?要是今日三百人,明日三百人,顷刻山寨覆灭,你不就可以占山为王了吗?” 狐狸沉默。 这人怎么这么坏啊,狐狸心想。 岳枵道:“小狐狸,看着吧。” 魔修以杀为修行。岳枵初次大开杀戒,在岳华寺,第二次大开杀戒,便是此山。山火焚尽之时,岳枵抱着小狐狸,笑声与这吃人的火光一样轻快,轻快得令人胆寒。 “把人都杀干净了,就无人会阻碍你了。”岳枵说。 狐狸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发芽了,很痒,在冲破土壤伸懒腰。很突然,狐狸开口道:我不想要这座山了。我想要跟着你,可不可以? 岳枵说,可以。 狐狸于是跟着她,千年百年。 相伴时,岳枵常常勾着狐狸的面颊对她说,“小狐狸,这世间只有赢才是硬道理。” 要赢,要费尽心机地赢。 要活,要不择手段地活。 狐狸说:我会赢的。我会一直赢的。 可是后来,她们输了。 便是此刻,身侧空行母的魔气陡然簇拥岳枵,景色陡变,霎时一片漆黑袭来。 还是濡湿的水汽,却没有地狱冥河的腐臭味,是青草味与荷花清香。 岳枵隐约反应过来,幻境来到了宴门后山水牢。 宴门后山水牢,关押道中重犯,每一道锁由灵气灌注,需要五位长老一同施力才能解开,千百年来无一人逃脱。 就连被孤山方妙诚关押此处的宴清绝掌门……最终也没有成功脱逃。 不过此中幻境,水牢关押的并非宴清绝。 是孤山方妙诚。 原来已是浮屠城破,孤山被剿,牵机楼败的时刻。 可怜的狐狸手脚枷锁,低垂着头,衣衫褴褛,毛发乱糟糟。关押重犯的水牢中那么多刑罚,教她说出陆琼音去向,说出牵机楼隐秘,在她身上留下狰狞的伤痕,可是自始至终狐狸一句话也不说,一滴眼泪没有流。 她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却又不想死。她还没有见到那一人。 刑罚后,狐狸奄奄一息,垂死在冰冷的水中。 听见足音,狐狸皱眉辨别了一下,猝然抬起头,眼底涌现罕见的光亮。枷锁碰撞出声音,是狐狸勉力向岸上人靠近:“您……您来了……” 岳枵却冷冷道:“安静一些,不要招来看守。” 狐狸眼里的光隐约熄灭了,可还是被她强撑起来,摇摇欲坠,苟延残喘。 您这几日还好吗?您是来救我的吗?您什么时候带我逃走呢? 无数的问题萦绕在狐狸心间,可最终只轻声问出一个最艰难的问题—— 城主,您爱过我吗? 岳枵一挑眉,隐约愣住了,不晓得这只狐狸怎么在这生死关头问出这样滑稽的问题。她垂下眼眸凝视着狐狸,高高在上,并不言语。 那双冷漠的眼睛在说:愚蠢的问题。 于是,狐狸知道了答案。 ‘从未。’ 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来,打湿了狐狸整张脸。 后来,就连向来与人为善的宴门少主也对狐狸这般冷漠无情地说道:“你的陆楼主不会来救你了。她唯利是图,太清楚生闯虎穴救你一个小玩意儿,不值当。” 狐狸短暂地抬起眼,视线瞥过岸上浩浩荡荡的修士,她的城主站在宴门少主身侧,面无表情,以宴门第四城长老的身份。 宴少主说得不错,丝毫不错。 她的陆楼主不会来救她的。 明媚的夏夜,六月却飞雪,青山剑斩破的魂魄再无往生的可能,煞芙蓉下,恶人无门。 她是恶人,也是蠢人,死有余辜,罪不容诛。 可又有谁听见飞雪之中,狐狸低泣,残魂悲鸣,久久盘旋不散。
第92章 空行母(八) ◎这样一场荼蘼倾倒的醉梦◎ 岳枵何处,岳枵此处。 十八地狱中怨魂积成厚雪,呼啸而过的狂风吹散一轮,很快又聚集起来。 茫茫白雪间,锃亮唐刀后,岳枵微微直起身子,眼一闭,再睁开,面无表情,却再也不见从前成渐月的影子了。 此刻,她是岳枵,也只是岳枵。 古有言鸠占鹊巢,鸤鸠不会自己筑巢,常常强占喜鹊的窠——抢夺别人的心血,向来比自己从头开始努力要来得轻松。岳枵便是这样一个“鸤鸠”,蚕食旁人以获得进修,这一千年皆是如此。 此刻她似是累了,争累了,斗累了,双手向前一伸手,作束手就擒状,向宴如是懒洋洋道:“仙首大人,请吧。” 约是觉得进展过于顺利,宴如是隐约皱眉,但捉敌心切,手已下意识向袖中伸去,站在她身侧的游扶桑也不知在想什么,竟眼睁睁看着宴如是递出那缚仙锁—— 从前成渐月借去“检查”过的缚仙锁。 果不其然,只见岳枵与缚仙锁触碰的刹那,立即化作万千蝴蝶飞散,隐匿进白雪中!! 宴如是双目圆睁,身后山阴初月箭铮铮作响,要去追敌,却已然来不及了。 蝴蝶渐渐变得透明,融进飘雪中,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余下几人扬起头面面相觑,姜禧木讷一瞬,立即去瞪宴如是:“你那缚仙锁什么毛病?怎么她一碰便金蝉脱壳了?” 宴如是张了张嘴,显然自己也在懵,是游扶桑上前一步挡开姜禧剑拔弩张的视线。 游扶桑:“那缚仙锁被岳枵动过手脚,缚得了庚盈,缚不了她。” 姜禧瞪大双眼:“动过手脚?你早知道?!那为什么不阻拦?!!” 游扶桑低垂下眼,无由来“嗯”了声,“我走神了。” 这样的回答对姜禧而言实在挑衅,她才不会考虑游扶桑什么情绪、什么心态,在她眼里游扶桑此举是知错犯错,是刻意放走岳枵。 姜禧火气噌地一下冒上来了,她召起空行母,无数魔气席卷而来,化作利刃,直指游扶桑! 游扶桑没有动手。 因为黑蛟与宴如是已各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都是无视对错、力挺扶桑、敌对姜禧的架势。 “你们!”姜禧更是大怒,可也后知后觉想明白岳枵已逃,再如何迁怒游扶桑都无用,她于是悻悻收起魔气,扶着额头转过身,闭着眼睛“啊啊啊”抓狂地叫起来,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一阵。 凭空打了一会儿,姜禧稍稍消气了,再回过头:“岳枵逃了。现在怎么办?” 游扶桑沉思一下,“也许鬼市,也许宁古塔。去御道找找线索吧。”说完又沉默了,状态不对,心思飘忽不定,她忽然觉得好累,不打算继续岳枵的话题,视线慢慢地去向庚盈。此刻的庚盈由缚仙锁束缚着,眼睛凶狠地瞪着,呈现不自然的赤红色,前屈着脊背,像一只随时准备进攻的凶兽,龇牙咧嘴,牙齿尖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8 首页 上一页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