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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嫩,游扶桑对着镜子掐了一把这张脸,又想,天呢,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小仙,下一世居然要入魔,王母会气疯吧。 步出楼阁,一路皆不见小凤凰。辰时蟠桃宴就开启了,那么多神官翘首以待,这七十七颗仙桃失窃之事要怎么解决? 可隔着珠帘,王母见了她也只点点头,全然不提仙桃失窃,只是道:“辰时快到了。扶桑,去为众神官倾茶。” 昨夜搅和,游扶桑也不再有理由推辞倾茶之事,她乖乖捧着琼花水月壶,一回头,在人群里一眼望见那位身着皎白披风的神官。 她静坐着,沉静得像一尊神像,白玉雕成,浑然冰雪玲珑气。 辰时到,祥云起,瑞兽鸣钟。 小凤凰还是没有出现。 游扶桑一面讶异,身边却无人提起这事。昨夜小凤凰和王母说了这么多,结局是什么?仙桃失窃之事,王母又是怎么想的?莫非是让小凤凰去捉窃贼了?还说是窃贼何人,王母心里早有了答案?…… 游扶桑按部就班地转茶倾茶,很快到了龙女案前。案上清酒琼浆,羹露佳肴,果盘玲珑地摆在一边,龙女并未搭理那些吃食,面纱都未摘下,只在游扶桑靠近,她递上茶盏,轻问:“这是什么茶?” 游扶桑十分古板地介绍着:“此茶名为流光茶。入口微苦,感慨流光飞逝,容易把人抛,入味片刻,短暂回甘,又似怀念往昔,狂歌一曲千钟酒。这便是流光飞逝茶了。” 游扶桑语气平平,一板一眼,龙女却听得笑了,她轻声道:“不知是谁昨日说的,盛年时利字当头,只有老矣才会回忆往昔,去想那些温情脉脉……我说你年纪小小,怎会有那般说法?现在才知道,你原是这盏茶喝得太多了,才会有那般体悟呢。” 游扶桑心想,才不是喝茶喝的,那都是她明明白白经历过的事情。 但也不计较,不去撞嘴,倾完茶毕恭毕敬站到一旁:“神官大人,请吧。” 龙女摘下面纱。 与龙女相识二日,如今终于露出真容,可在那张面容彻底展露在游扶桑眼前,游扶桑却觉得…… 胆战心惊。 心口有风击中她,沿着心的缝隙吹进去,渐渐,风越吹越大,以摧枯拉朽之势带她回到那一夜山泉蓬莱中,宴如是化作的山鬼从树上悠悠转醒的那一刻—— 龙女这张脸,分明是蓬莱山上,清冷山鬼样貌! 龙女……才是宴如是? 游扶桑怔在原地。 难道是煞芙蓉?山鬼与龙女的唯一关联,便是那朵煞芙蓉…… 来不及再想,王母从珠帘后走出。众神官齐齐起身致礼,低头请安,王母威严,如日月璀璨,无人胆敢直视。 “娘娘万福金安。” “臣恭祝娘娘寿与天齐,福佑众生。” “不必多礼,”王母不疾不徐道,“兴许爱卿发现,蟠桃之宴,金樽清酒,玉盘珍馐……却无蟠桃。” “是因,瑶台仙树,七十七颗仙桃尽数‘失窃’。” “什么!?”神官讶然,面面相觑,“这……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有小贼偷潜进上重天……” 王母道:“确有小贼。” 众人大惊。却观王母气沉,并无怒容,众神官于是纷纷猜测:“莫非王母麾下仙使已将小贼捉拿归案?” “并无捉拿归案之说,”王母道,“这从头到尾,皆是一件彻底的喜事。” 话音落下,王母身后一众女仙游步而出,飘渺的仙气里,众人只见一袭金玉襁褓,竟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约是凡人初生的模样,娃娃好奇地瞪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筵席之间所有人,莲藕似的胖手张牙舞爪。王母看着她,慈爱地伸出手,掌心在娃娃毛茸茸的发顶抚摸,顷刻,粉雕玉琢的又变回一只白白胖胖的大桃子。 王母娘娘道:“瑶台仙树,千年新芽,千年开花,千年绿叶,千年结果。如此万年仙桃,数万年一颗;如此能化形的仙桃……数十万年一个。”满座哗然里,王母抱着那桃子娃娃从容道,“这娃娃初化人形,颇为嘴馋,竟是将其余七十六颗都吃了个干净。可怜众爱卿,此次千里相赴蟠桃宴,却是要吃不到蟠桃了……” 王母字句仿佛在责怪,语气却很宠爱,更别说注视着金玉襁褓时那神色,分明是慈母模样。 众神官连忙道:“娘娘哪里的话?千里赴宴,能领略上重天风光,能见得娘娘一面,那都是吉祥。瑶台仙桃化形数万年一见,如今却被我们赶上了,那更是我等荣幸,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是天佑啊!……” 仙桃化形是众人喜闻乐见。 蟠桃之宴并无蟠桃,可这宴会依旧其乐融融。天边祥云不散,硕大的桃花自云端坠落,散下金光。 游扶桑乖觉地站在一侧,看着她们,又不禁想:小凤凰……到底去哪里了呢? * 瑶台镜下,凤凰跪坐地上,也在默默旁观着这筵席中的一切。 虽无实物束缚着她,可分明也是难以行动了。凤凰面上那些如火的骄傲都消散了,只剩冷笑:“哈哈……喜事,喜事……哈哈,哈哈哈,这根本是一场戏耍,彻头彻尾的愚弄!”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含着深深的嘲讽与愠怒,她看向身前沉静的女人,“你根本早就知道昨日摘不得仙桃,你根本是在消遣我……” 王母并不言语,静静听着。 也不知蟠桃宴上是真的她,还是此中瑶台是真的她。 凤凰道:“你看看那九曲龙女,坐在众神官席间垂眸饮茶,威名远扬,真是威风。从前凤族和龙族都是妖中之王,凤族被上重天征用,作征战用,赋予‘战神’名号,才从此有了神格。可被招上上重天,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只是终身被囚禁在这里!那龙女以妖之名,可在汪洋称霸一方,凤凰在九天却不能翱翔!” 凤凰变得很激动,浑身发抖,无法遏制怒气。瑶台仙树受到威压颤抖起来,嫩绿的树叶尽数枯槁。 她厉声道:“凡间皇帝尚且会给开国将军九族金牌,凤族被召上重天,只换得族人个个身死!以战神之名殉战,说到底,凤族是你手里一把刀!是,我误入歧途,被忌妒蒙蔽了心,将一切归咎扶桑身上。可说到底,我那番言语只是猜测,你却以妄言罪将我关押至此,甚至连蟠桃宴都不让我参与——那么多玉液琼浆,几乎都是我操办!飞鸟尽,良弓藏,从前凤族是你手里一把好刀,如今再把这刀磨钝,用去打杂,你居然也要丢弃!!” “那名扶桑小仙,不过是你归故蓬莱,衣衫上偶然挂上的一株扶桑草,你觉得与她有缘,将她带在了身边;扶桑草在你王母神力之围长大,渐渐化形,这才有了仙名。你能对她这样好,遇事从不追究,那我呢?凤族神力消退,族人只剩我一个,你贵为西王母,令凤族重获神格不过是挥一挥手的事情,你却不去做,为什么?原来凤族白白要为你而死吗?” 凤凰发泄地说完,微微喘气,明亮的眼睛紧紧瞪着王母。 王母颇为讶异,却不愤怒,稍一挑眉,语气平平道:“原来,你对我积怨已深。你恨的不是扶桑,恨的是我呢。” 最怕便是一场不顾形象的愤怒,换来对方轻飘飘心不在焉一句,“你居然是这样想的”。 连抱歉都没有。 凤凰这一刻才真的心凉了,那些如狂风暴雨般过境而来、肆虐而起的愤怒都被浇灭,怒火骤散,她感到无尽的悲凉,很冷,也很失望。 失望到底,就只剩下平静。凤凰的面色如同烛火熄灭,再没了神采,只有深深的疲惫。 她喃喃:“是啊,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恨你们上重天……所有人……” 她呢喃着,一滴赤红的泪便滚下来了,那一刻说不清愤怒更多,还是悲凉更多,又可能,只是绝望。 那么多年的怨气和委屈倾泻开来了,她却不觉得快活。因为王母从不关心她的情绪,不会将她记在心上。 她在心里狠狠道:我会不留余力,将你们所珍视的一切都摧毁!——
第104章 业火(二) ◎神女悲悯◎ 不周山,业火丛。 “倘若你们都回得去,记得让陈君道给我点一盏安魂灯!” 丢下这句话,褚薜荔毅然只身跨入火海。 业火烧魂,巨蟒吐息,巨大而沉重的尾巴以千钧之力横扫而来,褚薜荔闪身一避,悬空后翻,扬手挥动浮在空中的血液。那些血液似是有自己的生命,在火光中幻化成不同的符咒,最终形成一只天罗巨网,收尾相连,欲箍住巨蟒! 可是缚仙锁都束缚不了的巨妖,血祭罗网如何束缚得了? 几乎是血网触碰蛇身的一刹那,结成的网猝然散开,又成了游离的血液,点点滴滴地悬在火中,任烈火灼烧。 无用!巨蟒才要讽笑她徒劳无功,却不想那罗网不过障眼法,游离的血液很快变得无比黏稠,连绵地爬上蛇身! 这才是真正的罗网,密不透风,四面八方—— 鲜血自下而上极快地裹覆蛇身,仅仅瞬息,这条银白色的巨蟒就被覆盖成血红色!火光跳动在血色上,汇聚蛇首的几缕血线顷刻凝为利刃,刃尖直指七寸!!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 这召出业火的庞然妖物被褚薜荔反制住,于鲜血中动弹不得。 业火显然减弱下去,却没有全然熄灭。 褚薜荔站在火光中,仰头去看巨蟒:“你通人性,且无杀意,我并不想真的伤害你。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困扰我们,请你,收回业火,别再拦路。” 巨蟒在血网里摇首曳尾,挣脱不开,却也不惧,低低喝笑一声,问道:“青城山小儿,使出这么强大的血祭,你的身体也到极限了吧?” 褚薜荔对这小儿二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呵呵:“我好得很。关心关心您自个儿吧。” 巨蟒模仿她口气,慢吞吞道:“我也是呢,好得很。关心关心,您自个儿吧。” 褚薜荔听这语气略皱了眉头,再后退却已来不及,只见巨蟒长尾一摆,虽未挣脱桎梏,但它连带着那些血网不断扰动,力大无穷亦尖锐无比,所到之处层林尽毁,业火更盛! 血网虽然厉害,应对小鬼凡人千军万马绰绰有余,但对于它这般存活万年之久的巨妖而言,只是儿戏。刹那局面倒转,措手不及者成了褚薜荔,她节节败退,终将在要被蛇身刺穿喉舌的前一刻—— 巨蟒停了手。 咫尺之间,一人一蛇对视,褚薜荔倏尔觉得很窒息,巨蟒的双目深幽如两轮漆黑的月,深邃得可以装下她整个人。 巨蟒低声问:“凡人,何苦舍命血祭?我可以保你一命,只要你让她们离开不周山。” 褚薜荔回:“血祭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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