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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扶桑的记忆里,前排追问的学子是再说了些什么,才渐渐熄灭声音的。 睡梦中也不记得那人是谁了,隐约一角明黄色衣袍,长发高束,脊背挺直,白孔雀似的骄傲。游扶桑不仔细看,只迷迷糊糊地,暗自去想:历史都是死人的故事,纠结那些做什么呢? 讲师的故事里,人皇一己私欲祸世,凤凰因害王母蟠桃而下凡,二人相遇,意气相投。 于是人间炼狱。 尔后神女救世。 可惜神女也是一个悲剧,法力耗尽,遭致驱逐。从神到鬼,一夕之间。 神女身殒,上重天炼就一枚乱红垂泪。多年后,几乎已是凡人的小凤凰与神女在人间相遇,凤凰问道:世间总是这样,有人以私欲祸世,有人以大爱救世。祸世者死,救世者亦死。此处的故事告一段落了,彼处的风波又掀起了。总有争端,便总要牺牲一个又一个“救世者”。如此往复。你以为你在大爱无疆地救世,其实只是照亮这尘世的一颗星火,你燃烧至死,这世间便又昏暗了。你不会觉得后悔吗? 神女道:我不后悔。 凤凰道:人们并不会多么感激你。她们会忘记你。 神女沉默几许。就在凤凰以为她不会再出声时,她淡淡道:我曾有一个故人。她教我一句话,我帮助谁,不是以“她会回馈于我”为目的的。很多事情,想做便去做了,并不计较后果和回报。 相较于凡人,她已看过无数山川胜景。见过九重天上神仙琼楼玉宇,见过十八地狱浮屠成魔,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了。 此话说完,二人化作春风,不见了。 山灵闻之而感化,为其凿制神女墓。 学堂里难得几个认真听讲的学子又举起手问了:那是什么山的山灵?巫山?苍山?昆仑山? 讲师道:有传闻在蓬莱…… 游扶桑在睡梦里,跟着想到,她还没去过蓬莱呢…… 大梦渐渐无声了。 游扶桑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她分不清此刻是身在九重天,或在不周山,抑或是在……宴门中。 游扶桑的身子渐渐沉下去了,魂魄却没有飘起来,业火灼魂,寒雪压身冰封面,求助无门。 忽然,耳畔有什么东西急促地响起来! 是铃铛的声音,但全然不清脆。这大概是个摔破的铃铛,裂了个口子,声音才这样难听。除去铃铛,梦里还有乌鸦在叫,嘶哑难听。 游扶桑却浑觉熟悉。 游梦里一支箭刺破风响,从云霄中射出。 是宴门对浮屠城宣战。 宣战的前因是什么呢?是人间生灵涂炭,是浮屠鬼,还是…… 有一个名字扼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渐渐被急促的铃声遮蔽,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有人兀地出现,伸出手来,如将游扶桑从水中捞出那般,让她从睡梦里惊醒! 很冷。她仿似在深湖中心,无星无月,目之所及尽是黑暗,只能向下看见水面上浮动的冰块。硕大的冰块仿佛接连冰川,散发阵阵寒意。 有人在前头划桨,站立着,漆黑的背影里隐约可见两只龙角,骨白色。 让游扶桑想起九重天的梦里,龙女将她劫持去了下界,也是这般站在舟前划桨。 游扶桑于是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却听龙女道:“你差一点要醒不过来了。” 龙女没有回身,游扶桑也静静坐在舟中。脑子里很乱,她还记得自己经历了什么,从干涸的口里挤出一个声音,她问龙女:“这是哪里。” 龙女的船桨停顿一瞬,才轻声道:“不周山。” 游扶桑像是又要睡过去了,声音很是迷茫:“先前的那些,上重天的事情,都是什么?” 龙女竟然说:“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没有。你只需要知道,你现下回到了不周山,回到了人间。” 船桨在黑夜的湖中慢慢划着,远处冰川连绵渐渐显现出来。龙女道:“没有什么小白蛇,那是我在不周山的化身。我曾经急功近利做错了事情,王母贬我下界,困守不周山。” 虽强硬地说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没有,此刻却还是细心解释给她听了。语气是无法控制的熟稔,仿似她们曾经十分熟识。 游扶桑道:“你救了我。” 龙女停了桨,在黑暗里缓缓侧过身子,向游扶桑丢来一枚破碎的铃铛,平静道,“是她救了你。” 游扶桑接住。 铃铛破旧,边缘已经锈烂,音尾裂开一道口子,几乎是烂铁,能发出声响实在奇迹。 也是此刻,梦里被扼住喉咙没喊出声的名字有了回应,游扶桑在心里不断回想,是庚盈。 龙女道:“你在业火中几近烧死,这小铃铛拼了命地想救你。小铃铛前世也是造孽许多,往后也要进入往生道了,她这次救你,也算是道别吧。” “我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这个,我不能做出承诺,”龙女轻声道,“这世间生死事,只有一人说了算。” “谁?” 龙女转过身来,苍白的薄唇隐约说出两个字。 * 将游扶桑送出后,冰川里再没有了小舟,没有了木桨。龙女站立在湖面,身后是骨龙长长的尾巴,一半潜入水中。 她向水中唤:“出来吧。” 一望无际的冰川湖面,渐渐也浮现一个身影。衣衫上,业火余烬,随她站直身体簌簌落下了,衬得她整个人颓废又锋利,像一把蒙尘在冰川的旧刀。 她的面容很模糊,隐藏在冰川的雾气里快要融化了。可是她看着龙女,眼里的戏谑一点儿不减,是她惯有的颜色。她吃过大大小小那么多凡人与修士,拥有她们的体貌特征,偶尔对着铜镜,自己也认不出自己是谁,只有眼里那一点讥诮颜色告诉她自己,她是谁,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她是岳枵,枵为饥腹。饥腹者狩猎,势若雷,爪若钩,鉗之则猎物碎骨无遗。 如同游扶桑在业火中经历了上重天,岳枵也在其中经历了一些幻梦。她尝见凡间祸乱,作为凡间皇帝征战四方,然后湮灭。湮灭后苏醒,身前就是这尊龙女。 原来龙女自与剑修一战后,被王母贬至不周山,如今不周山上金乌守护,不周山下业火丛则是龙女代劳。她在此处,已经千年万代。 岳枵已是凡人之躯,承受不了业火极冷极热,她此刻,要么冻死在冰川,要么走出业火,以凡人之躯去对付那几个与她血海深仇的修士——也是死路一条。 龙女道:“今时今日,你阳寿已尽。是去是留,你自行决定。” 岳枵面上终于形成了成渐月的模样,她仰起头问:“阳寿尽了,还有阴寿,是不是?” 龙女道:“你没有了。” 大恶之人,去阴间也讨不到好。 事实上龙女很少是非善恶之分,岳枵做过的事情她不置可否,只觉得岳枵实在令人敬佩,又实在是可惜。凡人之身,冒犯王母,冒犯整个人间,真是不容易。 前世造成人间涂炭,还算是借了凤凰的力,也让上重天三大至宝元气大伤。这一世更是彻底,一己之力斩断王母刺下的仙缘,手上人命无数。岳枵是凡人,而非可以自保魂魄的神仙,她走过一轮奈何桥,理应没有前世的记忆。奈何秉性之深,永世不变,就算有来生,也是邪佞之辈,是以王母下令,命龙女斩断其生魂于业火中—— 龙女却犹豫了。 这样一个斗天斗地之人,潦草没了命,怪可惜。 岳枵于是道:“若真觉得可惜,龙女大人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龙女问:“是什么?” 岳枵闲闲道:“我这模样,想去和业火外几人心平气和聊几句,恐是不可能了。便请龙女代我将上重天的故事讲给她们听,好吗?”她正色起来,亦摆正身姿,虔诚道,“此之后,我自会走出冰川,入业火受罚。” 龙女不解,但并不纠结,只是照做。 冰川当值总是无聊,有戏看也是好的。 她于是化身白蛇,去向几人讲述了上重天的故事。 之所以那样请求,不过是岳枵清楚她的敌人貌合神离。这样的消息扬传于外,用不着她出手,那些人自会打起来。 * 白蛇将话锋停留在剑修亲儿,身形在业火中一晃,似是被烧尽那般,逐渐没了踪迹。 与此同时,一抹诡异的桃花香气散开在六人之间。 姜禧没有自己的武器,嫌束缚也嫌累赘,她更爱好将其她人的本命法器占为己有,用多几时,尔后丢弃。 用人用器,在她眼里都是一样,趁手则用,不行则弃。 常思危的桃花扇也不例外。 姜禧扬手,扇面打开。 随了白蛇离去,业火中的压迫流失,桃花扇上生出新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茁壮成绿枝,张牙舞爪地向四周喷涌而出!! 桃花枝触及火焰则散,可枝叶源源不断,生生不息,仅仅刹那铺天盖地。 而停留在宴如是面前的枝头上,簌簌地,生出一支嫣红的桃花。 周围人讶异,想不通姜禧突如其来的发难意欲为何,但到底都能明白过来:白蛇已经提点得十分了然,宴如是便是那个“至宝”。 ——而她姜禧来到不周山,可不就是为了这些宝物吗?
第112章 不周山(九) ◎书生鉴真,遇谎则断舌◎ 从进入不周山的一刻起,姜禧从未将身边任何一人当作自己的同伴。 业火丛中,岳枵不再现身,游扶桑亦是失散,其余修士术法尽失,身如凡人——明晃晃的一网打尽的机会。如今,褚薜荔已是废人,金乌不会贸然出手,这二人几可忽略不计,但也要尽快除掉,以防意外发生;孟长言、宴清嘉与宴如是是一伙的,分则各自为战,符、剑、弓,在旁人眼里皆是神仙级别,姜禧却不以为意,姜禧只怕她们合力使出雷霆剑阵,这她万万敌不过,她于是想,必须在三人合力之前铲除其一——孟长言是最佳人选。孟长言本就身作辅助,在宴门几乎是一个文官,只要烧毁其符箓,她定寸步难行。尔后借助业火,姜禧烧尽其符箓;符箓属土,桃花扇为木,姜禧邪修功法为火,于打斗一事,不论哪一点,姜禧皆更胜一筹。 如此身边人,姜禧一一算计,伺机而动。终于在白蛇离去时找到机会。饶是精兵亦有松懈,绝非时时刻刻待命,正当众人松一口气,桃花扇毫无征兆扬开,霎时如洪流般喷涌而出!! 金乌率先升起翅膀向上躲避,尔后栖在云中作壁上观,果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桃花扇的枝桠源源不断,冲散了剩余的四人,几息之后,她们稳下神来,宴如是张开弓弦,宴清嘉长剑出鞘,才回头相望一眼,却发现孟长言没了踪迹。甫一思索,才反应过来方才姜禧那第一枝桃花状似是绽放在宴如是眼前,实则暗中攀上孟长言左肩,一抹梅枝暗点香,却麻痹五脏六腑,孟长言抵御无果,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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