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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人的欲望是很难满足的,辟谷无用,除了人肉,其余再无味,她只能越食越多,每食一人,功力更深一层,是比什么功法都要快的。她开始认同岳枵。反正她本来也是这样的脾性,己身能变强的话,杀戮更多也无妨。 姜禧甚至想,倘若没有庚盈之死,她兜兜转转会去追随岳枵也说不定。只是与岳枵共事无意与虎谋皮,下场一定不好,如若可能,姜禧还要先下手为强。 姜禧对孟长言道:“你与游扶桑那些话、她的回答,摆明了暗里协议,你引她来窥探梼杌这个幕后黑手。龙女不是傻子,只是懒得与你计较;我不是傻子,所以更要与你计较。”姜禧步步紧逼,如毒蛇在逼近,又在笑,“你作宴门长老,与游扶桑本不熟稔,没有勾结的道理。游扶桑魔气已失,依靠宴如是供血而活,能力并不够看,没有勾结的必要。倘若敌人还是岳枵,那游扶桑尚有牵制的作用,现下嘛……” 她勾了勾唇,周身鬼气就更深一些,似深不见底的黑洞,“孟长老,我实在想不出你与她勾结的缘由。” 孟长言只问:“这样放肆鬼气是生怕别人发觉不了吗?” 姜禧:“龙女在,她压着呢。” 宴门满山,只有煞芙蓉的清香。 孟长言摇了摇头。“倘若被发现了,定要让人觉得清都鬼灾之事与你有关。此次鬼市统共放跑一百九十八只恶鬼,个个都怀深仇大恨,杀心极重,进入清都屠杀的那只还仅是一只不成形的小鬼。这整件事儿虽是岳枵做的,可此刻她已死了,魂魄都找不到,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押一个人抵罪,将奈何桥边框下你生食岳枵的铜镜献与宴门主看,那是阎罗王的意思。” 姜禧原以为孟长言在宴如是面前明示姜禧又暗示龙女,不过是想拉拢游扶桑,好让里外多个帮手——却不想她是真的想栽赃嫁祸于我!姜禧显然动了怒,一身鬼气顷刻扑倒孟婆:“孟长言,你这个三姓家奴,吃里扒外的贱种!” 鬼气直扑上前,带起裂帛的风声!孟长言堪堪避过,却因体弱失衡而踉跄退后,跌倒在案前。霎时桌椅尽乱,一屋狼藉。 姜禧不待她喘息,再度近身,抬膝击向孟长言前胸,孟长言手忙脚乱从案上拿起书卷,匆忙遮挡,顷刻,书卷破裂如雪飞散。 孟长言已是狼狈至极,口中却犹不肯让,冷冷勾起唇角,笑骂道:“总要有人死。姜禧,你作恶最多,死你一个,很值当。” 姜禧冷笑:“我看现下是你要死了!” 孟长言一边躲,一边骂:“泼妇!” 姜禧回:“泼妇揍的就是你!” 姜禧脚下用力,一个扫腿将孟长言所依靠的椅案掀翻,木屑四溅。孟长言猝不及防,被迫向后一仰,脚踝一扭,踉跄半跪在地,磕得膝骨俱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喘息未定。 姜禧居高临下看她,冷冷笑道:“真不禁揍。” 姜禧习饕餮功,功力精进,风头正盛,孟长言体弱且势弱,又是在人间,她根本不可能有胜算。 再者,姜禧明白得很,因着先前搅弄口舌之事,龙女对孟长言也有所不满,不会贸然出手相助,便放任她挨打——别打死了就行。 果然,待孟长言被揍得咳出半盅血了,龙女才一声清冷喝道:“住手。” 她目光冷冷扫过二人,神色不动。 姜禧于是停手,退后一步。 孟长言强撑而起,面色勉强,不胜狼狈。“龙女大人真是合作得好诚意,”她没好气,大翻白眼,“早说了老身年迈体弱,你却放任你那个糟糕的下属行尽泼妇之举。看来合作一事,我还要再考虑考虑。” “——您不会的。”龙女却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但情真意切,“为了您可亲可爱的宴少主,您会加入我们的。” 龙女伸出手,似在搀扶孟长言站立,又意在邀请,“你我都知晓万年前上重天的故事。凤凰翎出,恶鬼现,人间涂炭。若要救世,必有救世主现身,这在万年前是扶桑,抵到了今日,就是你的宴门少主。你心疼她,可怜她,不愿意看她重蹈覆辙……是以,您会加入我们的。” 孟长言咬了咬牙,搭上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孟长言戏谑道:“宴少主以煞芙蓉生,思来也是您的半个女儿。您不心疼她?” 龙女面色一凛,冷嗤:“煞芙蓉是那剑修抢走的,是那剑修的女儿。又或者说,就算把她当作王母的女儿,也不是我的女儿。”——只是,有王母这个亲娘,真是还不如没有好——思及此,龙女很快又调整了神色,继而再道,“孟婆大人,你与姜禧在不周山上就有仇,我不插手,今日是她鲁莽,回去我自会训诫。只是合作一事,还望您三思。” 字字在请求,又字字点在她七寸,咬定了孟长言不会拒绝。 孟长言苦笑一声。 她道:“我们想收拢游扶桑,却不能让宴如是知晓,真是困难。如今她们已大致和好,各方信息是藏不住,只能放弃她。” 龙女道:“放弃她,胜算便小。” 姜禧抱着手臂,插话反问:“把她用如你一般的想法拐进来,不就行了?” 太难。 孟长言只道:“我……尽力。” * 清都事变的第七日,宴门又向皇宫修书一封。 彼时华清宫贵妃正匆忙主持皇室的祭典。祭典的钟声提早了两个时辰,群臣静默在殿前,正要向皇陵去。 贵妃将信件阅后即焚,袅袅香径燃香满室,屋外,轻风无云艳阳天,御前摇铃的宫人向她问话:“皇帝陛下还是不参与此次祭典么?” 皇贵妃未答。 帝体弱,卧病榻上二载,皇子未立,诸王皆无,遂有后宫干政。群臣无所措手,从最先的阻挠,到了如今无可奈何。国中上下惶惶。 然,贵妃素慧,通文墨,谙政事,善权衡轻重,处事明断,朝野赖以安宁。诸臣或有谏,贵妃每以言辞折之,政令亦多可行。 尤自贵妃结识孤山掌门,其干预朝政之事遂成诸臣心照不宣之势。世人常道,修道者长生,晓阴阳,通兵法,能筹大计。贵妃时与往来,每有国事,必请掌门秘密商议,得其策后而施行,往往奏效。朝中虽有暗怨,无敢明言。 贵妃干理朝政,是定势。 贵妃烧落宴门信纸。 仙首的书信带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由鬼市溢出的妖鬼以八卦阵法,是可查的。仙首已是明确人间有鬼一百九十八只,各在一百九十八个点位,杀一只少一只,绝不会再多了。 一百九十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贵妃信仙首有抵御的能力,却也知晓将要有一场硬仗。 至于坏消息,则是鬼气怨气皆可传递。一鬼附身于人,人身亡则鬼魂不灭,鬼气缭绕于世,必再觅新宿,循环往复,不绝。鬼最喜附新亡之尸,大约因阳气方散,阴气未凝,正是其易侵之时。 贵妃揉了揉眉心。宫廷钟声又响了,是祭典时。此日祭典,礼制当赴皇陵行祭,可是贵妃召摇铃者,急召百官上朝,群臣莫名其妙,却又不敢不从,纷纷仓促迈入殿中。 大殿尽处灯火明,烛光摇曳,龙椅后帘影重重,贵妃端然于御阶之侧。 群臣心中窃疑,有一老臣在思索后出班:“今日祭典,依例当赴皇陵,敢问为何改于殿中议事?此非典礼之常,愿贵妃娘娘明示。” 贵妃微抬眼睑,淡然答道:“今日不将大事解决,去不得皇陵。” 此言甫出,满殿哗然,老臣面露惊疑,急问:“何事竟至如此啊?敢请贵妃娘娘示下。” 贵妃目光晦暗不明:“尔等可知清都妖鬼事变?” 妖鬼事变…… 殿内气氛顿时肃杀,群臣百官屏息,唯有风过烛火,摇曳如影。 老臣惶然颤声问:“贵妃此言……说的可是上巳节死伤之事?如何评断是鬼,可有依据?” 贵妃道:“上巳鬼一己之力屠杀数人,伤十余人——这还是在仙首出手制止的情况下,若说这只是一位武林高手,必说不过去。近日我与孤山掌门、宴翎仙首俱有商讨,才确定是鬼市地府失守,一百九十八只厉鬼出逃,蛰伏人间。” 此话一出,大殿内静若寒潭,忽然春风过殿门,居然隐隐作啸,几缕帘幔微动,如身后隐影与光同舞。 一时之间,整个朝堂如寒霜覆地,俱是无措,无人再提起皇陵。 群臣不问,贵妃反倒去提了,她严明仙首信件里提到的“鬼附新尸”,再以提到皇陵:“鬼之附体,最喜新亡之尸。皇陵列祖列宗固已长眠,然近年皇亲国戚殉葬者不在少数,尸骨新寒,阴气方聚,若有鬼祟侵之,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何意?”老臣颤巍巍地抬起头,心里预感不详。 贵妃轻道:“焚尸。” 众臣闻之面色愈惨。老臣刷地跪了下来,磕磕巴巴问:“何为、何为焚尸?微臣……微臣恐怕不太明白。” 贵妃不厌其烦重复:“皇陵,焚尸。” 霎时朝堂哗然,群臣皆失了声音。 即便事变在前,这样的提议也太过突然,显得荒唐。 于是立即有人跪去地上,以头抢地高声呼道:“皇贵妃娘娘!皇陵乃列祖基业,祭祀之所,怎可轻毁!若动此地,恐天怒人怨,动摇社稷!娘娘三思!娘娘三思!” “陟罚臧否,得失异同,治国理政,岂可由一时之恐惧所决定?若以此刻之恐慌为依据,行极端之策,焚尸恐非长治久安之道……” 有新臣在前,老臣亦跪地垂泪哀求:“贵妃娘娘,臣等无能,但皇陵之事,非我等可擅断。皇上虽病卧于榻两载,然此乃天家重事,非得圣裁不可。” 此语一出,群臣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前后附和,纷纷跪坐于殿中,声称若皇上不亲自出面定夺,谁也不得擅改。贵妃于是低垂下眼,唇角微弯:“是嘛……” 她沉吟片刻,复抬起眼,缓缓道:“列位大人,非本宫以狂论欺诸位。然今清都之中,鬼气弥漫,尸身为媒,流毒甚烈,已非人力所能平息。”贵妃少做停顿,目光扫视群臣,“天灾、疫病、战乱之时,焚尸之法乃古来有之。前代《史记》有载:‘瘟疫大作,焚尸以靖民心。’此策虽非常之举,然每遇危急,必能定乱安邦。焚之非为亵渎,实为护生。诸位当记得,清都上巳祭典之日,尸身积累,鬼气四溢,百姓沦亡,至今未能平复。而今若不速行大策,恐再演其祸,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群臣之间,有对清都上巳之事记忆犹新者,有对其略有耳闻却记不真切者,听闻贵妃之辞,反应不一,有犹疑退让,亦有错愕者。 贵妃目光凝重,语气愈发低沉,“至于皇陵,虽为列祖基业,祭祀圣地,然今日之事,非寻常可比。尸身藏于其内,阴气汇聚,反为鬼祟栖息之所。若不焚之,群鬼附尸,化作怨灵,届时祸起京畿清都,尔后便是……亡国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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