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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浸透衣衫。 互相掠取养分侵占气息又彼此依偎割舍不能。 她们久久地凝视,舔舐伤口。 耳垂的血契,眉心的朱砂,眼前浑浑噩噩明暗。颈后的伤口愈合了,刺痛却随着耳垂一路蔓延,血的味道比任何时候都难以忽视,宴如是沉吟几许,指甲划伤游扶桑的背。 这些鲜血的气息,也在激发游扶桑心里某一种…… 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失控了。游扶桑明白自己失控了,失控得极其彻底。 也许这就是极乐,明知有苦海,义无反顾。 血契本是魔修与魔修之间的连结,往后,向外延伸于整个邪道。 契约由魔气与血气灌溉,两个个体中出现主与客的区别,后者领命、听命、受制于前者。先前游扶桑在宴如是耳垂留下一个星点的痕迹,更像是一个开端,一个聊胜于无的消遣;此刻,宴如是的血契从颈后伤口向外蔓延,散出淡淡光华,是复刻了游扶桑的魔纹,似蛟龙鳞片。 最深的血契必须以魔纹起契,而魔纹是魔修最隐秘、最有力量,却也最忌讳被探知的部分,是承载魔气的武器,亦是软肋。 除了结成血契的二人,不会有第三人窥见魔纹,强行探知魔纹者会被魔气反伤——血契的魔气浸入那人躯体,吸食其灵力或魔气,直至其死亡。 宴如是承受着血契的附着,低垂眼,微颤双肩,并不言语。魔纹以稍淡的颜色爬上她的后颈,仿若淤泥玷污了雪枝,不是入魔,更似魔障。 游扶桑觉得怜惜,又有殒堕的快感。 浮屠鬼露出獠牙。 她不知前路几何。不知宴如是隐忍的外表下,是否还藏有锋芒。 她只看见身前人最后一滴眼泪落下来,皎洁如月光,让她得以瞧见某一副残破的字画:万籁寂,浮屠生。天地阒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究竟浮屠殿中,谁是恶鬼,谁是神佛? * 庚盈怎么也想不明白,分明卯时已在殿前挨过一顿揍了,为何过午未时,她又领到一份责罚。 还是最重的那一类。 在浮屠殿外咋咋唬唬拦下游扶桑时,游扶桑正在摆弄竹林的兰花,仲夏了,日中长长艳阳高照,兰花蔫儿了不少。 仿佛如兰花一样,游扶桑面上也有一抹恹气,不满足的恹气,让人瞧了心里发紧。庚盈看着她,一开口,来势汹汹的质问气息散了个尽。“我就是想问问……我这……您……这……” 游扶桑没搭理,静静驱使一丝魔气使木生水,却不小心驱得多了些,喃喃一声:“要闷根了。” “咳咳,”庚盈清了清嗓子,“尊主,您得给我一个说法!为何……” 游扶桑还在注意着几支兰花:“枝要断了。” 庚盈心里奇怪:尊主本就不是惜花爱花之人,往常这些兰花看也不看,更别说打理,怎么今日忽变了性情? 游扶桑不搭理她,径直走过,走向暗处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位黑衣信使:“我让你去探蓬莱的事情,现下如何了?” 黑衣信使向游扶桑作揖:“回禀尊主。蓬莱距浮屠城四万八千里,驻妖修三千余人,如今一半在修身养息。您问询的浮屠气息一事,探查在蓬莱王母峰,非妖系血脉者并不让上去……” “没用的东西,探了和没探一个样。早在你出发以前我就知道气息断在王母峰了。”游扶桑面无表情,“这么大一个浮屠城,居然连一个能做明白事、说清楚话的文官都找不到。” 黑衣信使立即跪下去:“尊主责罚!只是那几个妖王实在不讲道理,您又说若非紧急不要伤了和气……而且您也说了,我,我只是个文官儿……” “怎么,你是个文官,打不过?” 黑衣信使讷讷点头。 “能偷,能抢,能赖皮撒泼。能骂,能诌,能夺词谈判。你居然一个都不会。妖修也看人下菜碟,你这样唯唯诺诺而被她们轻看忽视,怪谁?” “我……” 庚盈蹦蹦跳跳,幸灾乐祸道:“她不如青鸾姐姐吧!口齿不伶俐,逻辑不清晰,一个大傻冒儿。哎呀,哎呀,您就该把青鸾姐姐从浮屠塔里放出来;而且青鸾姐姐从前就是妖修,对蓬莱应是很熟悉的。” “在心疼她?”游扶桑笑,“不急,马上你也能进去陪她了。” “不不不不不行!尊主,求您千万不要再罚我!您不觉得我能办好蓬莱的事情吗?那些妖修我都打过交道,拳脚上的,口角上的,那几个妖王我也都见过,都聊得来的!” 此言不虚。 庚盈性子跳脱,无是非观念,口无真言,鬼点子又多,倒是和蓬莱的那些妖修极其投缘。 而游扶桑居然不为所动,淡然道:“那我就自己去。” 游扶桑:“庚盈,你的责罚往后推一推,待我从蓬莱回来,你再进去浮屠塔。这几日你先……”她想了想,庚盈最怕的还不是浮屠塔里厮杀,而是坐下来静心学字,于是道,“这几日我让人挑几本经书,你去抄,每日在书房里坐足四个时辰。不会写字也要对着书卷将笔画画出来,倘若你威逼利诱让旁人替你抄书,我先断了你的手,再砍了你的脑袋。” 走出几步,想到什么似的又回头,看向寝殿:“待好那位宴少主。否则我真的会觉得浮屠已经无人了。” * 游扶桑向蓬莱,四万八千云海。 她对蓬莱有困惑,而此刻青鸾受困、庚盈受罚,游扶桑毅然选择自行前往,原因只有一个。 蓬莱之外,有消散的浮屠气息。 浮屠城历任城主之间是死亡式的传承,每一任新坐上浮屠城主位的魔修,都曾埋葬过先师。 城主位后画栋雕梁,浮壁之上九龙有乾坤,她们坐在其间,坐在万人之上,却只有唏嘘。 唏嘘前者逝去,也预见了自己的绝路。 修炼浮屠令者强大如通天,但到了最后都会被自己的功法反噬。绝无例外与幸免。 本该如此。 但游扶桑却在蓬莱地界追寻到了上一任城主最后的气息。虽说线索到蓬莱便断了,可是,倘若能在蓬莱之中再追到什么,是否说明一切皆有转机…… 也许可以在浮屠令的最后一层,金蝉脱壳? 周围云海飘渺,蓬莱落成视线末端的一个墨点。 游扶桑站在高处,不禁想到与庄玄的第一面。 彼时她自宴门叛逃而出,身上有宴清绝的一道剑气杀招,步步咯血,最终倒在某个荒郊野外,血气惊散一片夕阳与昏鸦。 天色暗下来,周遭坠得无比寒冷,每一次吐息,彻骨的寒冷沿着血脉侵入骨髓,游扶桑疼得想哭。 但好似也不再有力气哭泣了。 她仍有神思,却动不了,思绪随着冰冷的林风与夜色沉沉浮浮,好冷……她想。她想到宴门后山的竹枝花,嫩红的夹竹桃和白芍药,宴师妹摘来最新的晨露,要滴入茶盏做新茗。她看向她时眼神仍然是依赖与欣喜的,会笑着唤她“扶桑师姐”,可她们的最后一眼……宴如是看向她,眼底只有被嗜血魔气惊异的恐惧。她为什么会……给喜欢的人留下这么狼狈,这么丑陋……这么不堪入目的最后一眼呢…… 夜晚变得很寂静,一风杳杳,万物失声,明月芦花都是梦。 再醒来,身侧有人声,仿佛有人在陪着她,紧挨她,用碎叶燃起了篝火。 是谁…… “庄城主,我们不救她吗?”游扶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这样问道。 “救,”另一个女子开了口,声音很清越,伴随着细细碎碎拨弄篝火废柴的声音,“但,我还在等。” “城主在等什么?” “活人不医。” “……” 啊,原来在等游扶桑彻底气绝。 于是少年扶桑以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支起半个身子,啐了那位城主一口血。
第17章 蓬莱山 ◎眉间一点朱砂比桃花更艳◎ 庄玄是第十六任浮屠城城主,游扶桑是第十七任。 但初次见面,游扶桑从不觉得自己会和这个神叨叨的魔修城主扯上太多联系,于是就连她肩上那只小青鸟也觉得聒噪。 庄玄看着游扶桑。 明月绽在庄玄清冷的面上,眉眼温润,把一身漆黑的玄衣穿出极温柔的气质。她拿帕子擦干净游扶桑面上的血,手掌抚过少女双眼,背起她:“睡吧。我带你出去。” “睡不着。”游扶桑如实道,“你背得太颠簸。” 庄玄一噎,没好气:“是你太重!” 但还是将游扶桑的身体扶正一些。 “很重吗?”游扶桑想到什么,轻声说,“师妹前些天还说我瘦得只剩骨头了……” “师妹,师妹,师妹。又是你的师妹。你有几个好师妹?” “一个。” 庄玄奇怪:“你不是宴门的大师姐吗?怎么只有一个师妹?” “同个师娘的,只有一个。” “哦,你内心承认的师妹只有她一个。”庄玄笑,“你喜欢她吗?” “……” 游扶桑不说话了。 “再闲聊些什么吧,”庄玄求她,“你不说话,我真怕你又死掉了。倘若你再昏迷,我该白救了。” 游扶桑:“不知道说什么。” “啊……”庄玄苦思冥想,想了再想,“扶桑,你在宴门过得好吗?” “……” 游扶桑不想说话。 庄玄自顾自:“能做宴门掌门的首徒,又是大师姐,该是很厉害吧?我瞧你根骨很不错呢。” 根骨好——游扶桑心想,根骨当然好了。 但倘若这根骨,根本就不是为了修炼而来的呢? “但又怎么入魔了呢?”庄玄疑惑,“宴掌门还真是翻脸不认人,你背后这道剑气是她劈下的吧,真是下了狠手——啊呀呀,那你念叨的宴师妹,岂不是这宴掌门的女儿?宴门少主?” “是。” “那还真是情天恨海,忍辱负重。” 游扶桑憋着一口气,想说不会用词不要乱用,但也知晓庄玄只是好心,想让她思路活络些,不至于一下子没喘上来,又陷入昏迷。 可已经到极限了。 错乱的经脉被暴涨的魔气冲毁,又被庄玄用魔气安抚,勉强恢复了,而都不彻底,游扶桑仍似一只提线木偶提不起气来,分明没有动作,骨节却在发出咯咯的响声,皱眉也疼痛。伤口已经被包扎,但还渗出鲜血,黑色的衣服都被浸湿了,庄玄身上也沾满她的血,滴答,滴答,落在结霜的夜路上。 游扶桑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死亡。 忽然,她感觉自己被抱起来,头枕着谁的膝盖,是庄玄轻轻说:“扶桑……对不起呀……” 庄玄不止一次这样与她说。 说这话时,庄玄总把眼低垂,眸底似在落雨,有雨后竹林山茶初绽、影影绰绰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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