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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扶桑道:“当然。” 黑色的山茶沿着琉璃石与长生锁缠绕而上,将二者精巧地编织在一起。 宴安低头看着胸前的新项链,轻声呢喃:“收到长生锁时我便想,我有扶桑在身边,又戴了长生锁,便可长生了罢?”却顿了顿,意识到什么,声音落寞下去,“虽然渐渐感觉不到扶桑,也感觉不到扶桑的温度,但我知道扶桑就在这里,这就够了。谢谢你,扶桑。” 游扶桑轻笑,“殿下不必言谢。”她抬手,窗棂外花瓣纷飞而来,刹时化作一只蝴蝶,在宴安鼻尖轻点后消散。 “殿下请随我去一个地方。” “好。” 她们走出蜃楼,径道旁有初春新芽,也有冬末的落叶,游扶桑抬手拂去肩上一片落叶,脚步不停,转眼,她们来到御花园。 花园一处小池里,池中锦鲤游动,泛起涟漪。 宴安的目光被锦鲤吸引,游扶桑则立在她身后,水中倒映了两人的身影。 风吹皱水波纹。 宴安轻声道:“我已经不记得风是什么感觉了。” 游扶桑轻轻握住她的手。 “风是轻柔的,像殿下的呼吸。” 虽感知不到风,宴安却能看到游扶桑的手,手指轻轻抚过了脸颊,如同风那样,温柔地亲吻她。宴安于是弯起笑眼:“也像扶桑的呼吸。” 她听见海浪的声音,便牵起游扶桑的手,往花园深处走。“这里有一条小径,沿着它,会有一片石头山,”宴安道,“石头山很高,我儿时常常来,这里可以看到整片海。” 游扶桑跟随她而去,果见石山,她们立在山头,高处眺望,确可见岛屿悬崖,海面风平浪静。 宴安轻声道:“小的时候,听不见声音,以为这世间便是无声的。而后又闻不见花香,可我却不能再欺骗自己,以为这世间真是无嗅无味了。”她的声音越走越低了,“扶桑,这世间是完整的,残缺的是我。” 游扶桑摇头:“殿下并不残缺,五感流失不过是历练。” 是吗……宴安望向远方,“扶桑,天地之大,可我如今,只看得到这片海。” 游扶桑忽而俯下身,与少年平视,认真说:“那就只看见这片海。” 宴安又道:“但我无法与自己说,这世上只有这一片海。这世间很大,海外有海,有陆地,有无数的人。天上有天,有神仙。可是,朝胤却那么小……” “那便只看见朝胤。”游扶桑道,“诚然,这世间有万千风景,殿下在道这一片海,不过是沧海一粟。但正是每一朵浪花,每一片云彩,才有了整片海,整片苍穹。”游扶桑轻轻挥袖,一缕清风托起几朵云彩,在身前化作一幅山水长卷,“殿下所立天地,是方寸间,也是万里万丈天。” 游扶桑站在高处,长发与黑红色的衣衫皆随海风轻扬,如墨色的绸缎镶了红绫,在风里张扬地曳开。 破晓的天光透过她的身影,在石山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 宴安看着她许久,才渐渐宽了心。 她紧挨着游扶桑身子,细声说道:“扶桑,其实我知道,及笄之前……是您让巨浪不变成海啸的。并不是什么海神庇佑,是扶桑保护我。” 游扶桑道:“这不过是臣的一时之力。倘若真有天灾,风雨之后如何安抚百姓,才是殿下的功课了。” 宴安讷讷哦了一声。 游扶桑道:“修仙之道,在于超脱;为君之道,在于入世。如何行天地人间事,是殿下的功德。” 而殿下一向做得很好。 宴安又哦了声,乖顺点头。她想了想,问道:“明日出海也会顺利的吧?” 游扶桑与她额头相抵,温柔地应道:“当然。” * 也许游扶桑这番话让宴安定了心,那夜她回到弦宫,开始渐渐熟悉了触觉流失的状态。胸前的琉璃石散发着淡淡光晕,是她唯一能用眼睛“感知”到的东西。 翌日出海,辰时早朝。朝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大殿,殿外春光明媚,花团锦簇。 游扶桑作为弦宫官站在殿下,听殿上,宴安侃侃而谈海祭。 海祭时分,渔船扬帆远行,商队往来不息。往年朝廷皆派官员监督,如今是逢王女及笄之礼,王女亲往,既为百姓祈福,也了解海上贸易的状况。唯有亲眼所见,才能体察民情,对海事更为了解。 百官早已默认她的储君身份。听她所言,皆为侧目,惊艳而钦佩。 游扶桑在殿下看着她。却在天光照在宴安身侧之时,愣了神。 恰是时,宴安也看过来。 着一身明黄,向游扶桑一笑,几分骄傲。 仿似有一片桃花落到了游扶桑的眼前。 游扶桑恍然怔住了。 她看着宴安,想到的却是宴门后山那一片连绵的桃林,春日里粉白相间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坠落,如细雪,如细雨。 那人站在桃林间,淡色裙裾随风轻摆,乌黑的长发上沾着几片花瓣。 天光透过重重叠叠的桃枝洒下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带着她眼角眉梢,亦染上春日的明媚。少年时,游扶桑总以为,满山桃林是为少主绽放的,春天也是。 少年的心也是。
第144章 人面灯笼(一) ◎游扶桑看着她猫儿似的蜷进怀里◎ 早朝后,早春初晴,海边依旧朦胧。 等到步辇抵达海边,海岸的长线在晨光中次第清晰,青灰色的岩石如卧龙般匍匐,其间点缀着早开的花。远处塔式灯楼仍闪烁着微弱的光,夜归的渔船惺忪着眼睛,回到港湾;而迎接她们的渔村早已醒来,炊烟袅袅升起。渔家的屋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与海边的岩石色彩相呼应。 朝胤被群山环抱,海域一片蔚蓝,宴安站在皇室码头的檀木栈道上,她身着月白色的蚕丝长裙,裙裾上是海鹤花的纹样,在晨光里栩栩如生,光泽如珍珠般润泽。 咸腥的海风拂过她。她的身后,一艘龙骨木船,船身漆着深蓝色的釉彩,船头雕刻着海神像,海神像下银色浪纹,是海的波浪。 宴安与游扶桑前后踏上船。信众跪拜在海边,诵读着祝祷经文。 五米的船只承载着她们与三位深谙水性的侍卫。 船只缓缓驶离海岸,晨雾徐徐在阳光下消散。 岛屿渐渐变远,翠绿的山峦起伏如同卧波的巨龙。春日的海面平静如镜,海鸟掠过水面,留下道道涟漪。 船只一路前行,风平浪静。 微风拂过船帆。 望着远处平静海域,一个侍卫恭维道:“看来王女殿下此行会很顺利呢!” 游扶桑乜一眼她,轻笑:“话说早了。” 果然,另一个侍卫也凝视着远处海边,“奇怪。那处天色为什么陡然漆黑,便好像……” 在某一处,生生分割出一片天地一般。 电光石火,原本温和的海风变得阴冷刺骨,浓重的雾气不知从何处涌来,转眼间就将整艘船笼罩! “回头!!调转回头!!!”第三位侍卫惊慌失措地喊道,“那是吞食过许多渔民的黑风——” 可此刻船只根本不听使唤! 天际骤然暗下来,乌云翻滚着压下来,似无数只攫取的手,压迫着船只。 须臾间,狂风怒号,掀起滔天巨浪! 渺小的船只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犹如一片脆弱的树叶。 凡人侍卫自然无计可施,宴安求助地看向游扶桑:“扶桑……” 游扶桑倒是气定神闲,“殿下可看得出来,这风暴是纯粹的天灾,还是人为操纵的?” 宴安几分不确定,但既然都这般问了,她大胆答:“是人祸!” “聪明,”游扶桑笑,“既是人祸,那就好处理了。找到驱策祸害的那个人,将之除去,即可。” “那……那个人,是谁,又在哪里?” 游扶桑不答话,扬起脸,下巴指了指铺天盖地的浓雾。 浓雾越驱越近,游扶桑却不作为,仿佛在等着宴安动手。 眼看浓雾逼近,浊浪排空,宴安急了——“游扶桑,别开玩笑了,快出手啊!” 风暴近了,三个侍卫几乎以手代桨发出哀嚎,宴安也慌不择路地把自己裹进游扶桑的外衫里,“不出手就一起死啦!!” 在朝胤十五年,宴安不曾见过这般汹涌的潮水。 游扶桑看着她猫儿似的蜷进怀里,摇了摇头,似是叹息,“殿下啊……” 游扶桑站在船头,周身魔气涌动,衣袂随风烈烈作响。 她缓缓掐诀,一朵墨色山茶在掌心绽放。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如墨的弧线,在空中交织成网,将肆虐的风暴层层束缚。须臾,山茶自弧线疯狂生长蔓延,幻化作千百万朵,带着锋锐的杀意,迎向迎面扑来的滔天巨浪! 那风暴奔涌而来,似有意志,毫不示弱。二者相撞,发出龙吟虎啸之声。 一时间,天地间只余下这两色近乎相同的黑色光芒,此消彼长,恍如置身魔界。 魔气强盛,可船只脆弱,眼看着便要被这波动掀翻过去—— “扶桑!扶桑!”宴安在游扶桑怀中惊异,却见游扶桑将手一挥,所有山茶顷刻间凝为一朵巨大的夜荼蘼,张开花瓣,电光石火,将那风暴尽数吞没! 巨浪消失不见,只余细密的水珠,悬停在空中,又渐渐消散。 小船慢慢摇曳。 海面重归平静,仿佛方才的厮杀不过一场幻梦。 船只摇摇晃晃地,三位侍卫惊魂甫定,面面相觑,都不确信自己到底是还活着,还是已经飘了魂儿。 她们七嘴八舌地问道:“方才那是仙术吗?”“我们都还活着?风暴已经走了?” 游扶桑答:“不是。活着。走了。” 侍卫又叽叽喳喳地问:“为什么天色还是昏暗的呢?我记得出船时候不过巳时……难道这就天黑了?”另一个插嘴,“莫非、莫非我们飘到了冥河?!” “不是。”游扶桑答,“只是风暴走了,风暴后的东西来了。” “我看见了!”宴安从游扶桑怀中探出脑袋,眼尖道,“我看见远处有光,星星点点,大约是红色的。” 三个侍卫向远处看去,果然看见雾气中漂浮着诡异的光点,点点星火,忽明忽暗,渐次飘近。 那是一盏盏精致的鎏金灯笼。 让宴安想到花灯节漂浮在河上的河灯,但火焰的颜色实在红得发黑,像诡异的红灯笼,令人心底发怵。 灯笼似有生命,靠近船只,惨白的光芒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奇怪的灯笼……莫非是海市蜃楼?抑或东海仙境显现?”——宴安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只见最近的一只灯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驰而来!—— 电光石火,一道冰蓝色的光罩突然在宴安周身展开,那是游扶桑的芙蓉清气凝结而成的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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