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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扶桑于是起身,对宴安轻轻作了一揖,眼睫低垂着,看不清眼底神色。她缓缓向后退了一步,乌黑的裙裾与赤色的轻纱轻扫过地面,身影被窗棂外的斜阳镀了一层金边,她手中揖礼未放下,凝视着宴安,不曾转身,而在后退。直至退至门槛处,裙摆拂过雕花的门栏,她开口,声音很轻,如山前泉水细细流淌:“殿下早些休息。” 说罢,她伸手,掩上王女寝宫的雕花门扉。 门合上的瞬间,殿内骤然变得阴冷漆黑,宴安虽感觉不到冷热,却依旧抱起了手臂,仿似游扶桑的离开带走了殿内最后一缕天光,宴安于是寒冷。 * 朝胤不曾设有专门的神女殿,只有百仙殿,其中摆在正中的仙者,自当是仙家之首宴如是。百年已过,仙家也如这九州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宴翎仙首的故事恍若隔世,人人都称道她善举,可究竟做了什么,都要去问史书了。 百仙殿在朝胤皇城东郊。青瓦飞檐掩映在雾中,殿门两侧石阶上苔痕斑驳,坐着两只风化的石狮子。 百官参拜,国君自然占首位。 宴清知捻着手中檀香,看向神殿巍峨门扉,喃喃问道:“宴如是……她真的能保佑朝胤百姓出海平安吗?” “自然可以。”游扶桑双手重叠在前,檀木香炉袅袅升起青烟,“神女生前慈悲为怀,最是怜惜黎民百姓。朝胤的百姓得她的庇佑,便事事顺利;那些游魂经她震慑,便不会伤人。” 游扶桑推开殿门。 殿内香烟缭绕,正午的天光穿透高阁的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国君与王女与她一同进入百仙殿,随后是百官。百官肃立两侧,五色衣袍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殿内祭司手持玉简,宣读祭文,清晰而庄重:“天道循环,四季轮转,”她说道,“九州八方,皆为神女庇护。灵台月照,日出东方,万物有灵,千年有序,神女慈悲。此刻朝胤国君皇室,文武百官,恭立于百仙殿前,以香传诚,上敬天命,下谢地恩,中怀人道。望神女庇护国运,护佑朝胤子民安康富足。” 随着铜钟轰然一响,文武百官依次向前,行礼上香。 百官人数众多,每人虽只需片刻,却也耗时良久。 游扶桑与宴安最先拜过,站立一旁,垂目不语。宴安注意到,神女案上青色的香烛已点燃三炷又三炷,案下洁白的海鹤花瓣被风吹散又重新摆放,殿外天光从刺目的金黄转为温暖的橙红。 殿外是乐工们的笛箫,殿内,官员依次上前,行礼、上香、退后。 等所有人拜过,晚霞已染红了百仙殿的飞檐。百仙殿的祭司手持净水,洒向四方,几只白鸥掠过屋脊,向着碧海方向飞去,彼端点点灯火亮起,游荡的魂灯亦如磷火漂浮海面,与逝者追思,与活人庇护。 距离人面灯笼不过一日,渔民之间已经开始传说,她们说,出海之时,能寻得相熟亡魂所化的灯笼,当是最好的平安祈愿。 * 游扶桑走出百仙殿,周身仍萦绕着殿前的烟火檀香。 百官随她身后缓步走出殿门,忽闻见一阵带着香气的清风,宴清知轻笑,语气和煦道:“神女必定听到了我们的祈祷。” 众人正欲应和,却见一道黑影从径外飞掠而出! 那人手持短刀,直刺向宴清知! “护驾!”护卫慌慌张张地上前,宴安下意识挡在母亲身前。 短刃未落到宴安胸前,早有一道金蛛丝横空,山茶花绽放其上。 山茶花坠下花瓣,行刺者短刃无端脱手。行刺之人竟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女,二八年华,面容憔悴,年轻的眼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她手里短刃已落,却不罢休,张着五爪又向前去! 蛛丝迅速缠绕在她身躯上,最刺眼一道横在脖前,只需游扶桑微微抬指,便能割下她头颅。 游扶桑抬起了手,眼里寒光:“如此行径,当就地正法。” “扶桑!……等一等。百仙殿外,切忌杀生。” 是宴安开口,走向那名少女,似乎被她眼中的仇恨所吸引,宴安俯身,认真问道,“为何刺杀?你可知即便成功,也难以脱身,是死路一条?” 少女被侍卫按在地上,脸上沾满尘土,却仍倔强地抬头怒视:“死又如何?我是东陵人,这便是理由!” 东陵人? 宴安犹豫,不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 印象里,东陵是朝胤东边一个小郡县。与朝胤传统的渔村不同,东陵种植海稻,自给自足。可宴安并不记得东陵有什么急报,是战乱或是灾情…… 看她困惑,少女冷哼:“你是金枝玉叶的王女,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皇室不需懂得民间疾苦!东陵郡已干旱一整年,颗粒无收,朝廷号称赈灾,可粮草只到了郡守府邸,却从未分给百姓!” 她声嘶力竭,泪如雨下,“我的家人都饿死了,一个接一个倒在我面前!千里迢迢来到皇城,却见王孙贵族饮酒作乐,歌舞升平——凭什么同一屿国,东南之差,偏偏我们要受这苦?凭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交谈:“我怎不知东陵有灾?” 有人随之皱眉:“东郡旱涝,当有急报,怎会一年有余才有风声传来?难道郡守或监察使,竟能层层瞒报?” 一名侍卫也站了出来,指着少女正色道:“她在胡说!”侍卫向皇室百官深深鞠礼,随即挺直腰背,“下官恰也是东陵郡人,家母时有书信来往。家乡百姓吃得正好,绝不是这刺客所说的模样——” 少女冷哼一声,打断道:“那是因为郡守早就私吞了粮草与银钱,反而给百姓一种药丸,让她们不知饥苦,自以为饱腹!你的母亲家住何方?我可告诉你,自我离开东陵,整个郡县已不剩几个明智人了!你若不信,大可与你母亲再寄出一封家书,看她如何答你?怕早是神智不清,甚至早已死去!” 侍卫面色铁青,“你、你、你休要胡说!妖言惑众!” “是你不信真相!”少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侍卫按得更紧,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声后依旧高声说道,“我有证据!” 宴安抬手示意侍卫退下,反去问:“什么证据?” 少女从衣襟内侧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便是郡守府中秘制的药丸,药丸发放给百姓,声称是朝廷‘恩赐’。实则百姓服用,便会……” 亲人死时的惨状历历在目,她不知如何说下去。 游扶桑疾步上前,闻见瓷瓶内气味,脸色微微变化。 这确是可以使人致幻的迷药,在百年以前的牵机楼,她曾闻过。 彼时孤山方妙诚囚禁了宴门数长老,欲令之屈服,便在酒里洒下迷药,香里燃上迷香,使之沉迷美梦,消却斗志。 这香本是应对身有百年道行的修士的,如今被拿来对付阳寿短短数十年的凡人……怕是那些东陵人个个死相凄惨,难以超度。 这少女所言非虚。 游扶桑与宴清知耳语:“她没有说谎。此事绝不简单。” 宴清知隐隐皱眉,思索片刻,目光坚定地与众人说:“官吏身有权力,却不能添以害心,若有如此害民,必将严惩。东陵之事,弦官与朕与百官,需将其提上议程。” * 东陵郡守的居室内,软榻已由人骨堆砌。郡守的肥胖身躯与药丸长出肉瘤相连——在药丸的气味中沉迷美梦,毫无自觉地等待暴毙——即便是郡守也不能幸免。虽说此人也是罪有应得。 居室内尽是尸骨的腐臭,木梁上挂着结网的蛛丝。 四周墙壁渗出黑水,在地面汇聚成一滩浅浅的水洼,像血。 阴暗的角落里,一人影静默地蹲踞着,怀抱一面黑底红字招阴幡,幡面上血色符文在微弱的天光下蠕动着,幡顶的铜铃无风自响。 姜禧的面容隐没在垂落的黑发后,唯有那双眼睛泛起幽幽的冷光,似潭底的鬼火。 她的眉头忽然抽搐一下,紧接着抬起头,极其痛苦地怒喊:“闭嘴!闭嘴!” 下一瞬,又发出另一个女子清澈的声音,狐狸似的轻笑着,“城主,赤澄依旧觉得这不稳妥——” 她的城主没有说话,是姜禧说,“闭嘴……死狐狸……”她的手指抠进地里,指甲断裂,渗出黑血,招阴幡剧烈抖动,“别吵了……” 转而又变得尖锐,“蠢货!全杀光了不就好了?都只是凡人,用刀最直接!” “那还是下毒——” “住口!别吵了!别吵了!”姜禧忽然站起身,脑袋狠狠撞向墙壁!前额撞出血痕,她不知疼痛地撞去第二次、第三次,四肢不协调地挥舞着,姜禧愤怒地说,“住口!” 可脑海里那只狐狸根本不管她情绪崩溃,还在叫:“城主?城主?” “别吵了!” 无济于事。 狐狸的城主这才出声了,慢悠悠地轻笑:“姜禧,彼时我做饕餮,也是有千万人在我脑海里说话的。那些你吃过的人,残留的魂魄,都会成为你心里的一部分。”她说得自在,似漫不经心一阵风,“你获得她们力量的同时,也与她们共生……” 姜禧崩溃地说:“她们太多了……太吵了……她们都在幡里……都在看着我……” 岳枵却不以为意。她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姜禧,你留在朝胤,自然不能只是为了海上几盏灯笼。灯笼是贪婪,东陵是懒惰,游扶桑身上的玄镜里,有鬼新娘的暴食……之后不过还剩下忮忌、傲慢、愠怒与色欲!拿到那些,你便可以从凡间九州,一跃竞身至神间九重天了。这便是浮屠令上的秘密!是以才说浮屠令是令恶念伏诛的佛法,只是从前从没有人能做到……” “没有人能做到,我就能做到?”姜禧忽然笑了,笑得僵硬而诡异,“我这样的人去九重天,为了什么呢?为九重天的仙使添一份除恶的功绩吗?……” “姜禧!” “岳枵,你给我闭嘴!”姜禧再次撞上墙壁,鲜血汩汩流下,她徒手掐灭招阴幡上鬼火,岳枵的声音终于消失不见了。 姜禧手心刺痛。黑发和红色血缠绕在一起,都从她的发顶蜿蜒而下。 姜禧颤抖着手指抚过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咬紧牙关,不让呻吟溢出唇齿。 姜禧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迫自己的心神回归平稳。 恍惚间,一缕桃花香气浮现在鼻尖,似有若无。姜禧猛地睁开眼,变得茫然,她看向身前,以为手中法器由招阴幡变成了桃花扇——并非如此。 她的手中,还是那张从地府冥河里捞出来的,鬼气森森招阴幡。 记忆里的桃花折扇,扇面上花瓣鲜活如新,是故人血。 记忆里的丹青笔笔杆上云纹细密。 这都是姜禧曾不屑一顾的礼物。 “花里胡哨,无用之物。”当年她是这么说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冷漠。而对方只是笑,眼中没有半分责怪,默默收起扇子,放在姜禧随身携带的芥子袋里,“这是我的本命法器,契了你的名字,关键时可保命。”她和善地说道,“而我恰巧有两个法器,能保你两命——姜禧,这么想来,你是不是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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