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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心里默默道:若不跟从她的七罪走,宴如是,你也会死。 宴安显然是愣住了,她未料到游扶桑能这般自如说出要与姜禧沆瀣一气,也未料到游扶桑命不久矣,活路却被姜禧紧攥在手中。 她一时有那么多问题想问,到头来只问出口:“所以你真的要离开?你留在朝胤,或是我跟随你,都不可以?” “不可。” “为什么……” 游扶桑冷冷道:“殿下凡人身,失触觉,对我而言,也会拖累。” 话音落下的时刻,夕阳敛下最后一道光亮。春深的宫殿骤然寒冷,暮色将她们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而疏离。游扶桑伫立其中,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已经清晰,眼眸清晰,眸底的冷漠亦清晰。 宴安双手紧握,指甲嵌入掌心。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 她不是没有见过游扶桑这般神色,冷漠而孤傲的浮屠城主,最擅长露出这般尖锐的讽刺颜色。可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神色会落在自己身上。 被偏爱该有自知,可如今不被偏心了,被一种一视同仁的态度忽视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悲痛。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从前的她,不也是将珍重的人排在芸芸众生之后,磨灭了她的耐心,造就了自己的大义? 游扶桑也不明白,她们为何会变成这样。费尽千辛万苦寻找,可真的重逢,遥遥见面,真相隔山,言语如冰如冷,她们居然针锋相对。 游扶桑选择不再去看。不再去看那双熟悉的、千百万次出现在美梦中的清丽的双眼,此刻露出多么悲痛的情绪。游扶桑错开视线,不再理会,而阔步走了。 便是这时,身前有鸟雀急促地飞来,细小的足尖悬挂着一个小小信笺。游扶桑伸手接过,是周蕴传来消息: 九州地界,有望找到那个姓常的了。只是我不太清楚,你是要把人带走,还是要把她杀了?
第153章 招阴幡醉里梦黄粱(七) ◎少年却如残灯将熄◎ 杀了做什么?周蕴,你是邪修吗? 脑内匆匆掠过这句话,却没有落笔写,因为游扶桑大概已能想到周蕴的反问:你不是吗? “……” 游扶桑于是用灵力在信笺上龙飞凤舞写下:留着。活口。 再一拍白雀臀尾,白雀飞回九州。 周围宫人只见游扶桑的肩上凭空栖了一只雀儿,尔后身影化作山茶花,一绽,一散,人与雀儿皆不见了。 * 游扶桑转瞬来到蜃楼收拾行囊,但发觉并没什么好带走的,于是只是清除了殿内魔气。 她推开窗。 如同一年前她扫清京城外山庄门前尘埃,此刻她在蜃楼内踱步一圈,几乎要走,一人疾跑来:“仙师,您真的要离开了?”是宴清知,她刷地一下跪到地上,与数月前京城外,鬼新娘的破屋里,与游扶桑初相见时的模样相差无几了,“宴安幼稚,十五六岁少年,您就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她这次吗?往后、往后该罚都会罚……” 游扶桑未回身,淡淡道:“也许我来朝胤就是个错误。” “怎么会!”宴清知急切道,“我做国君多年,向来知晓海屿之国,水患多发,二月海啸,三月狂风,四月山火……年年如此,循环往复,唯有敬天顺时,方能求得安稳。然则今年不同,二月海波盈而不溢,三月清水温顺如镜,四月山林青翠如初。往年令百官与我皆忧心忡忡的天灾,如今竟一一平稳度过。我知这并非幸运,而是因为有您在——水患与狂风不会自然消退,是有人在背后化解。若非仙师,人面灯笼之事不会这般轻易地解决,东陵之难必然蔓延,甚至举国奔丧。扶桑仙师的好,我都记在心上,无以为报……” 游扶桑笑笑,打断道:“你知我不是真的来顺国运的。” 宴清知道:“我知您为王女宴安而来,如今做错事最多者,也是她。从前宴安沉默寡言,被剥夺了五感后渐渐也丧失了喜怒哀乐似的,从不表露心声,日升月落,世事流转,她活着,却仿佛仅仅是存于世间,分明正是少年时,却让我想到将熄的残灯,似不久于世间。 “可如今遇到您,您教她留意晨曦透过窗棂的颜色,教她分辨雨落屋檐的轻重,甚至有一次,在夜深人静时,我看到您教她观天象,她眉眼弯弯,居然在笑。 “那笑像春雪消融时滑落的水珠,转瞬即逝,我却听到了。我忍不住哭泣,却不是为悲伤,而是感慨,宴安终于变得开朗,不是强作欢颜或礼仪,而是自心底,真正去笑。 “喜怒哀乐,怒与哀伤她也一一承受,无论是因东陵之事,或乞求您不要离开……她砸了东西,不允许宫人靠近,拒绝医师为她上药,虽然总让人头疼,但……” 说到此处,宴清知忽而一笑,满是欣慰,“我总觉得,她总算变得像个孩子了。” 游扶桑听罢,心里冷哼:她可不是什么小孩子。 “她不上药?不许医师靠近?”游扶桑问,“你便和她说,性命是她自己的,生或死,本质与我无关。与这世间任何人都无关。我去意已决,她也并不该来寻我。好好待在朝胤,我还可能回来找她。” 宴清知于是看着眼前清光一闪,无数山茶花瓣如蝴蝶翩跹而去,涌向看不见的天边。 仅仅一瞬,再也没有游扶桑的身影了。 * 商队络绎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马车上二位女子,一仙一鬼。仙者眉目清冷透骨,素衣胜雪,更似白梅梦三分;鬼者容貌艳绝妖冶,朱裳似火,宛如山茶燃半梢。 马车颠簸时,仙者将珠算盘拨得啪啪响,头也不抬问:“都说了京中有诡事,你怎么还是来了?” 游扶桑无所谓道:“想来便来了。” “不怕她来找你?” “不会。她认死理。说了她在朝胤乖乖等,我会回去找她,她便不会四处乱动。” 周蕴问:“留她一人在海岛,你不怕?” “怕什么?孟婆也在。” 周蕴打断:“姜禧也在。姜禧其人,心性不比岳枵好多少。” 游扶桑道:“……马上就不在了。” 周蕴收起算盘,拨了拨手间紧攥的赤珊瑚珍珠,呵呵一笑:“倒是要是真出了事情,怕是后悔也来不及。” “决定了便没什么好后悔了。”游扶桑漠然道,“我还喜欢她,也许她也喜欢我。只是不合适。” “如何不合适?” “如何都不合适。眼下最不合适。” 倘若说她与宴如是之间,处世观念的差别与矛盾是一场沉疴,二百年前鬼疫,城楼上的生离死别只是延缓了沉疴的发作,而从未根除。 沉疴沉疴,倘若要根除,谈何容易?怕要刮骨疗伤,才有用处。 思及此,游扶桑摇了摇头,看向马车外风动。她们此行正是去往香径寺,在京城以北,宴门以东,与御道十万八千里。周蕴所言线索,便在香径寺中。 御道在常年积雪的极北之地,姜禧当年在御道大开杀戒,之所以畅通无阻,不过是常槐与常思危已死了,常桓辞去御道职责,躲去一座寺庙,带发修行。御道不再有什么能排得上号的战力,姜禧屠门异常轻松。 “……果然,姜禧找人,靠杀。” “是呢,”周蕴耸耸肩,“杀到后来也没找到。” “可常桓辞别御道后,是去了香径寺,姜禧居然没怀疑过这里?” 周蕴道:“怀疑过,也来过。彼时常桓为赎罪,当着姜禧的面自毁了修为——毕竟常思危肉身之死,是死在常桓掌下——不过姜禧仍不解气,又断她一手臂,再将香径寺闹得天翻地覆,才悻悻离去。” “她也屠了佛门?” “倒没有,只是砸了些牌位。” 游扶桑:“噢。” 周蕴道:“常桓自损如此之多,本以为是为了御道事偿还,如今想来,也是为了保住香径寺众人性命,保住常思危。” “……是以彼时常思危已在这寺庙中了?姜禧没有找到她?” 周蕴摇头,“姜禧大闹香径寺后一年,岁寒冬,常桓自茫茫大雪里带回一个小孩,取了名,叫常生。” 游扶桑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也对,这御道书生和圣手,本身关系便好得很。如今远在寒山寺,相互扶持,也是合情合理。 马车停在寺庙前。 周蕴与赶车人交了银钱,又与游扶桑说:“马车开销一百三十四文,你一半,我一半,于是,你又欠我六十七个铜板。” 游扶桑:“噢。” 摸遍上下,没有铜板,只得先欠着。 香径寺在山上,而人间四月时,山上始绽桃花春。新发的桃花稀疏,有一人正在门前扫去年冬的落叶。 那人见了周蕴,本没什么表情,又见了游扶桑,才大惊失色。 “周蕴,你把我卖了?”常生丢下扫帚,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周蕴,你为了几枚铜钱,就这么把我卖了?” 周蕴道:“不是为了铜钱。” 游扶桑驻足在门外:“我并未说明来意。” 常生崩溃:“可你与姜禧本就是一伙的!” “……”游扶桑轻声问,“你也这么认为吗?……” 常生情绪陡然变得激动,根本听不进她所言,向前一扎跌倒在石面,手撑着地,居然将头砰砰地往地上撞:“她还想怎么样?她屠了御道上下,杀了九州那么多书生,她还想怎么样?如今她消停一些了,你们又找上门来了——放过我好不好?放过我好不好?” 她崩溃至极,语无伦次。鲜血溢满额头,她似是受了惊吓般又是哭又是喊,寺庙里很快有人围来,她们认得周蕴却不认得游扶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终于,是常桓姗然而至,左手成刃,打在常生脑后。 常生双眼一闭,晕过去。 常桓搀扶住她。 常桓虽祛了修为,两百年过,容貌却未怎么变。她向游扶桑与周蕴道:“她受了刺激。此处不宜多说,你们随我进屋去。” 周蕴先挪了步子,游扶桑于是也跟上。她心说,这常桓在寺内修行,心性果然厉害,丢了手臂,丢了修为,再遇到与敌人相亲的旧人,说话能这般心平气和。 游扶桑走进寺庙内,耳边吹过清风,她后知后觉,似是丢了一瓣玄镜耳坠。原先玄镜碎片化作耳坠,挂在她耳垂上一左一右,如今只剩下右侧,左侧不翼而飞。 如此丢了一半,游扶桑再召不出玄镜。 而游扶桑甚至记不清是何时不见的。 这几日她的心思确不在这玄镜上,便不甚关注。玄镜这一类的法器,绝无可能是被谁偷摸取走,且让游扶桑毫无知觉。只能是……玄镜自己,自行去了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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