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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与树枝都收紧,剑气横出。宴如是忽见不远处染霞的树叶都落尽了,似山茶落地,红头点地。 游扶桑也看着她。“昨日庚盈与我抱怨,说最近丢了好多银针,让我一定要为她作主,把窃贼找来扒皮抽筋,丢去炼蛊。” “而最近丢失的一枚银针,功效奇异,居然是以神识筋脉为阻,隐藏部分记忆。” 倏然一下,长日在这一刻敛尽光华,密林堕入黑暗。 黑暗里,游扶桑指腹掠过宴如是的面颊,撩开她鬓边头发,眸底淡淡含笑,颦蹙皆温柔极了。“扒皮抽筋是另说了,我不做那样血腥的事情。”她的手抵在宴如是细小的发缝中,那里有银针留下的痕迹,“我只是万分好奇,宴少主窃取银针、不惜忍耐剧痛也要隐藏的……是什么记忆呢?”
【卷一·宴安鸩毒,扶桑知晚】 第21章 宴安鸩毒 ◎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密林中的迷雾渐渐散去了。 游扶桑凝视着宴如是,在等一个回答。 咫尺间,宴如是低垂眼,手勉强握住长剑,不看她。 游扶桑很想问问她: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但她知道答案的。 “不好。” 正道少主怎么会甘于屈居邪佞呢。 宴如是默认了银针,默认了正道细作的身份。 默认了正邪势不两立。 游扶桑的手渐渐放下去,她松开她,沉默许久,道,“你走吧。” “你走吧,离开浮屠,我们成事不说,既往不咎。” 宴如是反而怔忡了。 真的离开了,坐实“细作”之名吗? 她用银针藏匿记忆,不仅是为了隐藏孤山和宴门的计划、不能让游扶桑看到,同时也…… 不敢让游扶桑看到。 不敢让游扶桑恍然物是人非,从前光明磊落的宴少主成了这幅虚与委蛇模样;不敢面对游扶桑眼底的失望。 她不想让她失望。 如果被她觉察,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那样坦诚可亲的关系里了吧? 好奇怪的心思,好滑稽的妄想,谁都知道她们早就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宴如是当然是想解释什么的,但是所有勇气在开口的瞬间都散去了。身前,游扶桑摆开衣角,转身离去,漂亮的高马尾扫过宴如是面颊,带起一阵难以忍受的刺激。宴如是抬起手,颌角不知何时变得湿漉漉,她好像哭了,也好像是舞剑时的汗水,滑腻又狼狈。 密林变得瘴气横生,她只看见游扶桑渐行渐远的身影。 追不上,不敢追,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 她不想再伤害她。 直至游扶桑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宴如是颓然地握紧拳头。 又松懈开来。 她向她消失的方向俯首作揖,三拜再起身,沉默良久,收紧弓箭与长剑,决然走向相反的方向。 * 宴如是离开的那天正是霜末,浮屠城一夜入了冬,秋花吹成雪。 她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翌日晨起,游扶桑推开窗棂,遥见殿外兰花谢了,枯萎的细枝盖一层霜,庚盈抱着膝盖坐在兰花边,半垫着脑袋要睡着了,看起来实在可怜。 听见响动,庚盈抬起头:“尊主,您让宴如是走了?” 游扶桑低了眼,没应。 庚盈站起来:“她真的是细作?” 游扶桑不回话,她更急,“她是细作,您就这样放她走了!?” 游扶桑开着窗,庚盈闪身在殿外,化作一只黑色乌鸦飞撞在她怀中。“尊主,她有用那些针伤您吗?” “没有。”游扶桑坐在窗边,眼下两片乌青,手里三枚铜钱,她不想搭理庚盈,把乌鸦噤声了,再低声喃喃,“马钱子,番木鳖,角弓反张……” 谜底是“牵机”。 椿木当时提醒她,宴门之祸,孤山之计,浮屠之惑,三者都在于同一人。 牵机。不知是牵机毒还是牵机楼…… 鬼市! 险些忘了牵机楼和鬼市的关联! 游扶桑恍然有一个预感,那日在鬼市与孤山方妙诚一同出游的也许并不是周蕴,而是…… 牵机楼楼主陆琼音。 方妙诚与这人如何认识、何种关系暂且按下不表,照理说游扶桑并不认识这位楼主,但冥冥之中,总觉得是该与她相识的。 自古医毒不分家,牵机楼擅医、毒,还有这世间最大的情报暗网,这样一个暗网组织,其首领神龙见首不见尾,传说她有一千种不同的样貌,时而化作垂髫小儿,时而化作黄袖青年,时而化作白头老妪,大隐隐于市,杀人不眨眼。 游扶桑总好奇,这样能力身份的人,缘何在世间总摆一副与世无争的平和样子;而今恍然,或许她是在韬光养晦,筹划更大的东西。 牵机楼与宴门、孤山的合作,也许从未中止。 * 霜末冬寒料峭,宴如是回到宴山山麓,一路上竟然遇不见一个宴门的人。熟悉景色物是人非,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悲凉。 即便早有预料,但还是感到冲击。 仍是记忆里的山道,山色湖光同天,碧云石林连月,可是,来来往往者皆着孤山道印,见了宴如是客气作揖,仿若她才是那个外来客。 宴如是脚步飞快,几柱香后站在掌门寝居,她紧了紧身上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 迎面飞来一盏九龙玉杯,内里还盛着半杯葡萄酒。宴如是始料不及,也没来得及避开,这杯盏与酒水便齐齐倒在她头上。 她额角疼痛,又淋了一头的葡萄酒,又疑又气,便听屋内有人沉声道:“滚出去!” 方妙诚从屏风后走出来,虽是怒骂,但语调带着寻欢作乐后的餍足,狭长的眼睛弯着,笑起来太像一只狐狸。 看着方妙诚不整的衣衫与模糊了边角的口脂,宴如是气得快要疯掉:“方妙诚,你、你这个人真是好不知廉耻!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这是我母亲的寝居!!” 方妙诚整了整衣衫,不甚在意地说道:“宴掌门在后山闭关呢,你去了大抵也见不到。” 瞧着对方混不在乎的模样,宴如是简直要气得哭了,她从没见过这么恬不知耻的人。 宴如是羞愤欲泪,方妙诚却双眼一亮,饶有兴致问:“怎么,是要留下来看吗?” “方妙诚!!” 话音落下,身后长剑出鞘。 这方妙诚是个实打实的小人,趁着宴清绝力在驱逐浮屠魔气,无暇门派之事,她趁火打劫,以玄镜之名把宴门一网打尽,事后还捞着一个正派的好名声。 更甚者,而今她居然鸠占鹊巢,把她在孤山那些淫逸做派带到宴门来,甚至还是、还是在她母亲的寝居!! 宴如是知晓自己打不过方妙诚,却还是出了剑,这一剑不过是想让方妙诚明白,自己不是任人揉搓的泥团子,她有脾气。 她有脾气,有逆鳞,宴门亦有骨气。 若是打不赢,咬一口也好,假如真要你死我活,她战到底,不做逃兵。 兴许方妙诚也没想到宴如是会真的出剑,绫罗束缚,她踉跄后退几步,真让宴如是抢到了先手。 这几月宴如是在浮屠练就了不少生死杀招,出剑少了青涩和和气,多了三分邪气和血性。方妙诚有些错愕,亦措手不及,来去两个回合,掌门寝居里一片狼藉,方妙诚几乎要落了下风。 而宴如是最后一剑击出,长剑从她手中飞出,直直劈向屏风。 屏风后还藏了一人,不知是谁。但如此玷污她母亲寝居者都该狠狠挨她一剑! 一剑劈出,斩过屏风。 屏风上的竹林一分为二,长剑钉在榻间、榻上人的衣袂间。 然,榻上人眉目淡淡,不动如山。即便方才宴如是与方妙诚缠斗,她亦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没有一丝尴尬或羞赧,仿似是久居高位了,或是多见异境险境,才有如此岿然不动的定性。 宴如是匆匆一瞥,见那人雾鬓长睫,柳眉温润,端的是一副清冷的好样貌。这人她陌生,可这般长相却能与她印象里的周蕴划上等号,不过,也不确切。“你是……”还未问完,宴如是一定睛,陡然发觉那人身下垫着的是牵机楼的衣袍。 不是周蕴。 宴如是握回长剑,横剑身前,扬声再问:“你是谁?” 那人眺她一眼,不答话,抬起手来,掌心团起丝丝缕缕的黑气。 是魔气! 更确切地说,是宴如是常在游扶桑身侧见到的——浮屠魔气!!! “你究竟是……” 最后一字尚未落地,宴如是的五感皆是一滞,于电光石火间,尽数封缄于无尽的阒然与黑暗。 * 待游扶桑重新捋完浮屠令细枝末节、涉略完历任浮屠城主手札,已是霜末后三天日暮。游扶桑之于浮屠令,除去最后一层心境不至而无法窥视、无法抵达,其余皆是佼佼。 而之于历任城主手札,她只在某二人身上多耗费了些时间。 其一是庄玄,其二是第三任浮屠城主,年代久远,名姓已难考,只知姓岳,还有一个法号,“梦柯”。 既有法号,便出身佛门;然,虽生在佛门,却颇具邪性。 据游扶桑所阅,这位尼姑城主有一颗与佛门清净地极其不符的杀戮之心。叛出佛门、堕入邪道之前,她曾站在佛门莲花座上,笑言道:“我不犯杀戒,自然有旁人要犯;我替她们犯了戒、挡了灾、驱了难,我才是那个该受人跪拜的大圣人。” 此言为野史记载,不知真假。 但游扶桑以为,能修炼浮屠令的人,说出什么都不奇怪。 还有一点稀奇的,是这位尼姑城主的大半手札都在记录她饲养的那只灵宠狐狸。自古便有喜好花鸟狸奴之人,这岳城主对小狐狸的喜爱并非史无前例,只不过这样一个杀心深重的人,居然对一只灵宠这样上心……罢,有些稀奇,但不罕见。 游扶桑本也没多想。 ——如果不是在手札之中,那些繁多的对狐狸的书写,让她想到了方妙诚。 赤澄狐狸。 方狐狸方妙诚。 游扶桑总觉得这二者该有些联系——像是直觉,又似错觉——便好像她冥冥之中觉得自己该认识那位牵机楼楼主一样。 椿木亦云,孤山百年之祸是一只狐狸…… 游扶桑正百思不得其解,庚盈在她身侧忽而跳将起来,“尊主!远山青色烟雾,是不是有正道的人攻进来了!?” 游扶桑悉知庚盈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说的话只有三成可信,说什么青色烟雾,可能只是一抹岫云,说什么攻进来了,也许只是一只正道信鸽。 她抬头望去,果见远处云烟里一只扑棱棱的信鸽。 不是大事,但也不算小,因为随着正道信鸽来的还有一个人物,周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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