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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修邪性尽数体现在这一个笑里了。 宴如是不由得瞪大双眼。分明是入魔百年,可宴如是仿佛今日第一次看清她这魔修面貌。 说书人的声音沿着窗缝轻轻地飘进来。 带着许多惶恐。 “我听闻魔修又放出浮屠鬼了!”说书的一合掌,啪的一声,权作惊堂木,“你瞧那天边似火烧云,血月东升,是不是与那日四鬼现世一模一样的景象!” “我就说方才一阵心悸,观那秋叶簌簌落地,必定又有事端!……” 任它长街混乱,三人成虎,游扶桑坐回桌边,眉眼仍然在笑,“嗯,终于放出来了。”她不疾不徐道,“方才姜禧要回避,我想左右无事,不如让她再放出几只鬼去。宴少主,此次王火二鬼攻击的是与宴门毫不相干的两处城池,九州以北,御道周围;不知这次,宴少主是否还会临危受命啊?” 宴如是猝然一愣,下意识向外寻去,手已经搭上剑柄。 游扶桑面沉如水,静静看她。 眼底明火跳动。 “宴少主想去搭救?” “……当然!” 很突然地,游扶桑扣住宴如是手腕,压着她坐下,另一手则握住她的腰肢,膝盖抵住她,严丝合缝。 游扶桑俯身挨来,无限靠近,近到发丝相交,鼻息缠绵,再定定望进她眼底。 “宴如是,倘若你现在留下了,在我身边待上几个时辰,我说不定会原谅你。”
第37章 正邪兵戈 ◎很突然地,她扣住她手腕:倘若你现在留下了,我说不定会原谅你◎ “师姐……” 恶鬼在前,已可预见昨日生灵涂炭重演,唯宴如是所御之青龙可解。 但此刻游扶桑却扣住她手腕,与她道,宴如是,倘若你现在留下了,我说不定会原谅你。 宴如是当然想获得原谅。 庚盈与宴清绝之事如鲠在喉,是一根永远横亘在她们身前的长针。 宴如是不知道自己做什么能让游扶桑释怀,又或者永远不可能释怀,如何都徒劳。 眼前是一次机会。 但宴如是也很明白,这不是她想要的“原谅”。 庚盈之死,该由宴如是自己偿还,而不是用那么多无关之人的性命做交换。 更何况,彼时恶鬼袭击宴门孤山之残殍断颈历历在目,哀鸿遍野犹在眼前。 倘若她本可以为而未有作为——生生听着旁人道恶鬼之下寸草不生,城毁人亡多残酷—— 那么往后午夜梦回,梦中该有多少冤魂鸣屈? 她于是道:“师姐,你知道这个要求我不可能答应的。” 游扶桑淡淡笑着,手却仍然扣着她,并不松开:“我也是诚心诚意不希望宴少主去的。宴门青龙太厉害了,显得我浮屠放出去的恶鬼很滑稽,魔修们都很头疼。” “师姐……”宴如是由她钳制,温声道,“你我之间的仇怨,不该由旁人承担。那些无辜的人,无辜的村庄与城池……不该将她们也牵扯进来。” 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覆在游扶桑手背,宴如是道,“倘若师姐对九州以北的地界毫无怜惜,可如果浮屠鬼袭击的是庸州城呢?浮屠十二鬼征战,唯独绕过庸州城,听说这是师姐下的令……” “胡说八道。”游扶桑打断,“你何时听我下过这般命令?” 宴如是稍稍怔忡,立刻摇头,“那日庸州夏朝节,师姐与庚盈一起……分明是对这庸州城是有爱护又有情意的……” 电光石火间,哗啦—— 游扶桑面无表情扬起手,一盏清酒便浇在宴如是头上。 “宴少主还是清醒清醒,”她似笑非笑,语气已经生冷,“否则要忘了,自己是最没有资格提庚盈与那日夏朝节的人。” 清酒芬芳,却凉得令人窒息。 酒水淋头的宴如是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下眼,“我……”发梢湿湿哒哒滴着水,眉眼似淅淅沥沥挂着泪,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师姐,我并非刻意要提……只是想说,师姐,您分明也爱着这人间的,不是吗?……” “爱这人间?”游扶桑嗤笑,“这一点上我是永远也比不上宴少主的。宴少主——大爱于人间,无爱与魔修——如你的母亲。” 游扶桑一字一顿,冷眼看着从上往下湿漉漉的宴如是,无动于衷。 “一样虚伪冷漠。却佯作大爱无私。” 宴如是眼睫颤动一下,呼吸不稳:“是以那日师姐将四只浮屠鬼放去宴门,也是为了报仇吗?” 游扶桑亦注视她,无言,但眼底戏谑,已是答案。 宴如是深吸一口气,“那日宴门,死去四百八十余修士。” 那日夜色已深,夜深露重磬声尽漏,宴门上下灯火通明。 成渐月、孟长言、宴清嘉与另外长老一起,抚恤百姓又修整宴门,而宴如是则把自己关在宴门长明塔中,不甚熟练地点燃心魂长明灯。 百年以前,有关生死一课,宴清绝曾教导宴如是点长明灯。 “修士也有头七,”记忆里的母亲温温柔柔,“这七日里五识破碎七魄游离,有这长明灯的光亮照见她们,才不会迷路呢。” 恶鬼下消殒四百八十七人。 宴如是那夜别的什么也没有做,跪坐塔中案前,将每一个修士的名字都细细抄过,一一为她们点起长明灯。 书卷伴着烛火明灭,行书的姿势笔挺,她坐成一棵沉默的松,一个青灯枯烛下的苦行尼姑。 往后,第四百八十八人,是她的母亲。 “宴清绝” 宴如是鲜少有直呼母亲姓名的时刻,如今一笔一画写下这三个字,竟然觉得很陌生。 同时,比起“她的母亲”,“宴清绝”这三个字更像一支九州正道标杆,除魔卫道为己任,人人敬仰。 宴如是放下笔,眼眶忽然很酸涩,想哭却哭不出来,耳畔是至亲血肉被啃食的声音,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 她将书写名姓的纸张卷入灯罩——怪事发生了。 火折子一晃,居然燃不了! “……这怎么会?” 这是先前四百八十七人里不曾出现的状况,宴如是困惑至极。 但此长明灯绝不可多试,否则就成了绝命符,要把死者魂魄永远困在鬼市的。 难道上苍亦怜母亲仙骨可惜,挽留她魂魄于世间? 可是肉身已死,且被啃食得分毫不剩,那再怎么魂魄尚存阿娘也回不来了…… 细长的毛笔在桌前抖了抖,成为两滴永不消弭的墨痕。 “庚盈” 第四百九十九盏灯,她写下这个名字。 写下这二字时宴如是顿了顿,努力回想其人音容笑貌。 她想起浮屠城里初见,游扶桑要留下她,是庚盈大喊着绝不可以,发髻的小铃铛是死气沉沉殿内唯一鲜活的声音。 想起演武台前,她指着自己,恨恨道:我不丢人,你听着,我根本是在让着你! 又或者是:好极了,宴少主真是好极了。 回忆最后定在盂兰鬼市,“为什么不骂方妙诚?你不恨她吗?”庚盈扮着鬼脸问她,“正道少主,你信我嘛,骂一骂十年少!” 不。这只是逞口舌之快。 “骂人都不敢,没用!” 不是骂人,这是犯口业。 “哼,无趣的正派小古板!” “……” 笔画书尽时,长明灯猝地燃起又跳灭,乌黑的墨水成了鲜红色的,凝成一个“观,临,复,杀”。 宴门长明灯塔还从未有过给魔修点灯的先例,是以宴如是还是第一次见识这四字卦名。 不过她知晓这一卦的意思。 杀孽太多,毫无悔过,不思其反,往生无用。 入磨难之道,多灾,多劫,多难。 宴如是于是想,倘若庚盈出生在一个爱她的母亲、父亲身边,还会养成这样乖张的性子吗? 还会如此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吗? “——虚伪。”游扶桑听到此处,冷然打断,“宴如是,你真的很虚伪。人是你杀的,灯是你点的,好赖事都被你做尽了,现在来与我讨好了?” “我……” 我没有那么想。 宴如是张开嘴巴,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恍然知晓,自己说什么师姐也不会信了。 有一口气在胸口怎么也喘不上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师姐……”宴如是咬牙忍住哭腔,抬眼去看游扶桑,“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游扶桑只俯视她,眼底没有情绪。 宴如是很绝望地问她:“还是说,师姐,要我死去,你才乐意呢?” 游扶桑只是道:“你死,换不回庚盈。” “……” 身死心死皆是一瞬间寂灭。宴如是愣愣看着她,凝视着她很久很久,说出不话来。 沉默许久,视线在案上锦盒一晃,她提剑离开。“师姐,珍重。” 话音落下,宴如是翻身从窗棂一跃而出,高挑的马尾在风里一荡,顷刻翩跹无影。 游扶桑无言站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再去看锦盒。 电光石火,一簇鬼火生起,将盒中白芍尽数烧毁。 “真是,恶心人。” 游扶桑喃喃。 世间情意那么多求不得舍不得忘不下放不下。 究竟在执念什么?有什么是求不得而非要渴望的?有什么是看不透而非要向往的? 没有。 从来都没有。 * 入冬时节有雪。近日四件事情广为众人言。 其一,浮屠魔修丧尽天良,自风雷地雨四鬼之后,又放出王火二鬼,磨牙吮血,搅得世人惶惶不可终日。 其二,浮屠城放出王火二鬼之日,幸有御道圣手出关,九州以北得以幸免。 御道圣手闭关一甲子,如今出关,功力更胜从前;虽无煞芙蓉、青龙等天命之物的庇护,乾午一掌亦救御道于水火。 从前九州强者不过五位,浮屠城主本就历代邪修暂且按下不表,蓬莱将军妖修身份亦遭人忌惮;而正道之中,孤山老人、宴门掌门皆殁,宴门少主青出于蓝、御道圣手常桓出关而实力大增,竟成了正道唯二可倚仗之人。 诚然,世俗眼里,方妙诚与陆琼音亦是可靠之人。此为后话。 事件其三,则是王火二鬼现世后,御道圣手已将鬼怨抵御了大半——宴如是才御青龙姗姗而来。 恶鬼现身,仙家清铃躁动不休,宴如是不可能听不到;而约过了半个时辰,才有人瞧见青龙腾空:是有要事缠身,还是…… 被人追问,宴如是也不过淡淡道:“只是私事,些许耽搁了。” 再多便缄口不语。 渐渐,或有言其坐享其成。 一时微词颇多。 仙家言谈会里,陆琼音于是对着宴如是笑,用只她二人听得见的声音揶揄调侃:“可怜的小少主,分明做得够好够多了,如今一次疏漏闪失,那些人居然一点儿情意也不顾地责怪你。这真是圣人一失,众矢之的,甚至处以极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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