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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麋定是气极了,才会在如此实力悬殊的境况下发动最后一次、耗尽性命的偷袭。 游扶桑仅仅伸出手。 仅仅伸出手。 小麋只觉身体一空,呼吸停滞了。 游扶桑的手穿越她胸膛,生生握住了她的脏器。小麋的心脏。 刚剖出来的心脏仍会跳动,血色斑斑,皆浸润游扶桑的衣袖。大概还留有意识吧,小麋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空落落一个洞。 咣当—— 复仇的孩子死不瞑目。 游扶桑站在她身前,面上是血是朱砂,亦是夭夭灼灼桃花。 高堂祭台哑然一瞬,顷刻是沸腾的叫好声。 魔修嗜血——才不管什么对与错——最爱这样血腥残忍的景象。 宴如是是在此刻姗姗来迟的。 四周的叫好声让她错愕,整个人如同吓呆了,面色苍白几分病容。 宴如是太消瘦了,仿似东风轻轻一吹,人便要散作白烟。 她看向小麋与游扶桑。 视线相触的刹那,游扶桑见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盛满无措。 游扶桑无所谓也无顾忌地勾唇一笑。 惧怕我吗?惧怕我吧…… 就如旁人一样。 无尽血雾里,游扶桑款款转回身,手中心脏早已停止跳动。她丢下心脏,淌血的五指略微动了动,便有侍者上前为她仔细擦拭。 “这就是蛰伏、背弃者的下场。” * 那颗心脏滚下祭台,在万众呼喝中滚向无人问津处,显得格外死寂。 宴如是眼睫微颤,抑制不住地干呕。 那可是她昨日才接触过的……活生生的人啊…… 未进食,于是也吐不出什么来,但还是浑身难受。即便如此,宴如是颤抖着走向小麋倒地的尸体,替她阖起了双眼。 “怕了吗?”庚盈很不屑地看着她,“宴门少主胆子竟然这么小么?” “我……” 庚盈气不过似的,“哼,这些都是该死之人!俗世诨烂,人间官府无能,乌泱泱一片……怎么,你们正派把劫富济贫说成侠义,尊主惩恶,便成了邪魔外道?” 庚盈憎恶这世间自有道理。但宴如是不同,她自小什么都拥有了,人间四季七绝八乐,她个个赏乐过,个个可亲过,于是对这人间总是贪爱多,怨憎少。 谁都没有做错,她们怨憎或贪爱的,都是她们的人间。 而此刻,宴如是身在浮屠,也不是从前顺风顺水疏狂肆意的小孔雀了。 该恨吗? 恨谁呢。 她只是觉得好累,便不知道该把恨意投向哪里。 神游的刹那,宴如是只闻耳边巨响,有什么东西应声而碎,炸成了血雾。 小麋的尸体! 瞬间血雾成了血箭,往四周疾戾散射,极快!—— 身前檀香逼近,游扶桑揽住宴如是向后闪躲,才让她没被波及。 庚盈亮出武器,将血箭尽数挡下。 游扶桑反应过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论有无伤及游扶桑,今日小麋都会暴毙而亡,最好是与游扶桑缠斗,在最靠近的时候以自身为弹药,射出血箭,也伤游扶桑几分。 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可惜实力悬殊,小麋没有撑那么久。 游扶桑冷笑:“够下血本。够恨我。” 电光石火人死人灭血雾血箭,一切都发生太快,她怀里的宴如是惊魂不定,咬着牙颤栗。 游扶桑于是松开她,面无表情道:“宴少主,若想在浮屠久留,还是对这些尽快习惯了好。” * 习惯?习惯什么?习惯人命,习惯一眨眼的死生之别,习惯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 那日宴如是为小麋阖上双眼,白布包裹了那颗孤寂的心脏,将它亲手埋葬。 荒芜昏地,血色残阳,无名荒冢。 宴如是沉默地坐在墓边,直至寒鸦声却,月上梢头。 是夜月色残声,宴如是回到寝处,躺在榻上久久不能合眼,连灯也不敢灭,脑海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东西,母亲的小指,死不瞑目的小麋,那颗死寂的心脏…… 无名的坟冢。 既是潜伏,小麋当也是化名吧?是否易容易骨了呢?那她真实的名字是什么?真实的面貌又是什么样子? 丢掉真实的名字,丢掉最初的模样,丢掉性命。 尸体也成了血雾,遑论收尸。 小麋的家人早就不在了,世间将无人再记得她了。 这也会是我的下场吗? 宴如是惶惶想。 扑簌簌—— 倏然间一只乌黑信鸽撞进罗帷,然,还来不及探看,已有另一只手从珠帘后擒住信鸽,轻轻一拧。 信鸽顷刻灰飞烟灭,这次连血雾都不曾有了。 珠帘后,游扶桑调笑的声音响起:“孤山的信鸽?” 游扶桑撩开珠帘,踩上床沿,金乌的袖子低拂过锦被,她一点一点向宴如是靠近,虽笑着,眼底又分明很冷,宴如是敏锐地感觉到她眸底情绪,当是比白日剖人心脏时更为愠怒。 最终,她停在与宴如是咫尺之外,挑起她下巴,直直望进她的双眼,“宴如是,你也要背叛我吗?”
第7章 染血契 ◎似青竹,风吹雨打,要被折断了◎ “宴少主会背弃我吗?” 这么问的时候,游扶桑仍是笑着的。 宴如是被她牵制着,平躺榻上却仰着头,手腕被扣住,姿态难堪。“尊主……”她有些心虚地示弱,“我怎么敢?……” 游扶桑冷笑了下。 屋中信鸽已经没了踪影,但那份令人心悸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宴如是极快地想着说辞,岂料,游扶桑却没有追问,只又贴近一些,嗓音游走在宴如是耳尖,气息靡靡又暧昧,“好师妹,只要你说,你绝不会背叛我……我就信你。” 宴如是急切道:“自、自然!我绝不会背叛尊主!” 游扶桑捧着她的脸轻笑:“好师妹。” 宴如是还在被这笑蛊惑,忽觉脖颈处一团火热烙印沁入皮肤,疼痛如触了细雷火电。 宴如是暗叫不好—— 血契! 这是魔修最常见的契定,以话语为媒介,魔气为脉络,命令对方听命于己,不得犯戒,否则千百倍腐蚀,痛不欲生。 强者对弱者下血契,是为了见忠心。弱者对强者下血契,便是为了牵制抗衡。 而游扶桑很强大,比任何人都更强大,绝对的实力压制下此类契定显得十分无用。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染血的契定。 游扶桑松了手,在宴如是耳垂留一点杏红,花蕊似的艳。 再心情极好地退开身子,饶有兴致欣赏宴如是错愕的模样。 “宴少主缘何这样看我呢?只要你不背弃我,自然一切安好,难道……宴少主本意就是蛰伏、背弃本尊?” “绝没有!”宴如是极快摇头。 游扶桑再盯她几息,终熄了烛火。 “不早了,睡吧。” 这句倒是很温柔。 窗外三更月,初春梨花正雪。屋内罗帷轻,锦被薄,二人分卧两边,不再言语,中间似隔一道银河。 这样板正地共睡一榻,却让游扶桑想起许久许久以前,自己还是宴门内门一个毛头小儿、才开始学御剑便摔了腿的时日。 她在宴门医馆里躺了足足两个月。 当时医馆里还有另一个人——宴如是。不过,并非是御剑摔的,这宴门少主有个坏习惯,下台阶最后几步爱用跳的。 “如是,你这样胡闹迟早会摔了去!” 是以,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宴门少主不负众望摔断了腿。 得知宴如是躺上病榻缘由的游扶桑噗嗤一下,没忍住笑。 宴如是急了:“我、我是怕你无聊,才来医馆陪你!” 游扶桑才不信。 但看破不说破。 “好,好,宴师妹愿意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医馆有张八尺床榻,大得很,原是游扶桑在躺,眼下宴如是来了说什么也要分一片榻。 她央游扶桑的本事愈发娴熟,措辞已从“游师姐”升到“扶桑姐姐”,总把游扶桑喊得愣住。 小孔雀生性活泼,对谁都好脸色,但骨子里还是傲的,除了对游扶桑、对阿娘,再不会对谁这么粘人了。 缘何游扶桑特殊些呢? 宴如是也不怎么想得通。十分偶然地,她想起与游扶桑的第一面,不是宴门试炼的谷底,而是某个稀松平常的雨色黄昏。 雨点击落晚晴天,游扶桑握了一只扫帚,静静站在屋檐下,看向那片雨淋淋的夕阳黄昏。 宴如是瞧着她,好似瞧着一支青竹立在黄昏,风一吹雨一淋,便要被折断了。 莫名,宴如是很心疼她。 心疼她,向往她,想要靠近她。 缘何师姐总是这样恹恹无精打采呢?就连沉眠时也愁眉不展。宴如是总想伸手揉一揉她的眉头,好让她展颜。 多笑一笑呀,师姐…… 可当指腹真的触及游扶桑眉眼,原本沉睡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医馆床榻上,游扶桑亮着一双眼,眼底是茫然的问询。“宴师妹?” 偷摸被抓包的宴如是倏地红了脸,“我、我有夜盲,总看不清夜色里的东西,才想碰碰你、确定你还活着!” 啊啊,宴如是在心里抓狂,扯的什么鬼理由! 夜盲是真——虽没那么严重——可最后一句话是在说什么呀!师姐会生气的吧? 游扶桑却只笑了一笑,平躺回去,“活着呢,别担心。”她将自己的手腕递到宴如是掌心,“不信师妹探一探,是不是活人的脉搏?” 夜盲好似严重起来了,宴如是眼前一片雾色的昏暗,她看不清游扶桑神色,只捉住掌心那点温暖柔软的触感,扑通、扑通—— 分不清是师姐的脉搏还是自己的心跳。 看她发呆,游扶桑小声问:“师妹睡不着吗?” 似是在一片心慌里找到出口,宴如是立即顺着说下去:“嗯,睡不着,睡不着……” “宴师妹的夜盲真的那样严重吗?” “嗯……不敢在夜里外出,也没见过月亮……”小孔雀委屈巴巴,“师姐,我好可怜啊……” “师妹你没有见过月亮?” 游扶桑好像不信,宴如是于是着急:“真没见过!千真万确……” “那师妹今夜想看月亮吗?” “咦?” 游扶桑握着她的手。 “今夜月色正清凉,宴师妹想看的话,我带你去呀。” 游师姐原来这么温柔吗?还是夜盲瞧不见太多景色,手上触感被无限放大,所以抵达宴如是心里的只剩下那截温软的腕? 宴如是不清楚。 彼时她们腿伤已好了大半,只稍稍有些瘸,不过已能走路。被推着走向室外时,无尽的黑暗包裹住宴如是,再熟悉的山路也让她无措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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