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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青年,银质面具黑色长衫,长发高束,目光古井无波,气质比这如注的山风暴雨更冷;另一个则是十六七少年模样,长相十分惊艳,衣衫虽朴素,一身荼白却如明月芦花,单站在那里,似月下皑皑白霜,很是清透。 两人走进山神庙,青年关上了门,少年则随手从案边拿起烛台燃了焰,扫一眼众人,古怪地问:“你们都是来求神拜佛的?” 张娘子与王霞不约而同摇头。 她们早就注意到,这突然出现的二人虽从山中暴雨过,乌发与衣衫却分毫不湿;衣衫虽然款式简单而色彩朴素,但材质是凡间少见的金丝绸,较真儿而言,是皇室都穿不上的稀罕物,基本是修士——而且大门派的高位修士,才能有这般穿着。 张娘子思索一下,问:“谨问二位,可是孤山的修士?” 游扶桑:“不是啊。” 张娘子于是与王霞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地后退一步。 不是孤山修士,那只能是…… 阴佛! 两个人借着烛火打量黑蛟与游扶桑,看着前者怪异的银质面具,又看着后者举着烛台在山神庙里左瞧瞧右看看、全然把山神庙当自家逛的模样,心里更确信一些:过雨不沾湿,是鬼或是仙,也许这个少年就是山鬼阴佛,那个面具人是她的鬼信徒! “哎呀!叨唠!”正是张娘子与王霞各怀心思相互使眼色,游扶桑忽而放下烛台向她们转过身,“你们知道这里的祈愿要怎么写吗?” 张娘子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没答话,王霞上下打量她,狐疑问:“你也要写?你可知晓这阴佛的传闻?” “知道,借刀杀人嘛。” 游扶桑说得很直白,有些简单粗暴的直白。 张娘子倏尔一抖,仿若被戳中什么心事,王霞则仰起脸来,直勾勾盯着游扶桑:“那你可知晓,这阴佛根本是邪魔外道?” 游扶桑还是那一副无所吊谓的表情:“知道啊。” 青鸾嘛。 真要细说,她自己也是邪魔外道啊。 王霞的眼珠子忽而快速转起来,压抑着莫名其妙的恶意,她凝视了游扶桑很久,但还是指了指神佛供台下几个柜子:“里头应当有纸和笔,找不到便去后头柜子再找找。拿笔在纸上写出名字,去佛像阴面,燃起一支蜡烛,用烛焰烧掉这张纸,阴佛会收到你的怨恨。” 和传闻里的风青山阴佛差不多。 游扶桑于是开开心心说“好”,没多在意王霞的情绪。 运气不错,第一个柜子就找到纸笔,她龙飞凤舞写三个字,提了烛台,去佛像阴面将白纸烧掉。 黑蛟跟在她身后轻声问:“写了什么?” 游扶桑小声回:“写了陆琼音。既然这纸张烧了就能让青鸾看见,那她总会来找我的。” 黑蛟于是道:“好的。” 陆琼音早就不见了踪影,青鸾也没可能真的能杀了她,无非是一个让青鸾找来的契机。 岂料在纸张燃尽的一瞬间,阴佛金身簌簌响动,似乎是被融化了!! 游扶桑吓得一跳直往后退,便看佛像另一边,是那支与王霞一同出行的行商队伍中的几人合力举起行商的重盒子,倒出里面千斤重的红棕色硝石粉,融合了一种无色浓稠的液体——浓浓酸味——径直倒在佛像身上!! 这佛像并非纯金,不过渡了一层金粉颜料,内里是黄铜,而这石粉与浓稠水汽一触,霎时如作王水,将佛像浇得不成形状。 游扶桑正惊魂未定,不知何时,王霞已站在她身后! 大抵是无法解释一个人缘何会对陌生人表现出如此恨意的——但此刻王霞看着游扶桑,当真是恨得目眦尽裂了—— 她一手举着烛台将要狠狠砸向游扶桑,满面都是仇怨与狠戾:“不论你是阴佛,还是借阴佛刀杀人之人,都该去死!!”
第50章 青鬼阴佛(下) ◎若无闲事挂心头◎ 说时迟那时快,黑蛟出手将游扶桑向后一带,极快地躲开攻击。 王霞手里的烛台应声而碎,一阵妖风袭过,王霞无端端跌坐在地上,屁股着地。 山神庙里哗然一片,最淡然的反而是游扶桑。 她看向黑蛟,十分诚恳道谢,“谢谢你,前日我被虎妖袭击掐脖子也是你救了我。” 黑蛟摇了摇头,却是王霞恶狠狠指向她:“果然是妖怪!” “是妖又怎么样?她是蓬莱将军黑蛟子,大名鼎鼎的正道人物,是妖又怎么了?”游扶桑觉得这人实在是莫名其妙的,仿佛愤世嫉俗过了头,对妖对人对佛对假佛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她奇怪道,“你才最怪异吧!是曾经对阴佛请愿失败过吗?缘何对阴佛、向阴佛祈愿之人这般怀恨在心?” “呸!对阴佛与恶人怀恨在心还需要理由吗?” 王霞说完腾地一下站起来,挥舞着巴掌又要打人,黑蛟不厌其烦再挡了一次,她与王霞分明一个瘦极一个壮极,但一对上,王霞硕大的身材似个巨型蹴鞠一样弹出去老远,黑蛟岿然不动。 游扶桑后退半步,拍拍自己胸脯,毫无情绪波动地说道:“哎呀!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黑蛟以为她真的害怕,干脆站在她与王霞之间,确保能更先窥见王霞一举一动。蓬莱与俗世自有约定,不可仗着修道之能横行霸道,但这不代表第三次遇袭她还会手下留情。 黑蛟居高临下看着倒地不起的王霞,面具下的视线透出一阵阴冷:“一次还能说是蒙蔽双眼冲昏头脑,三番五次必然是刻意。我们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这般胡搅蛮缠又动手动脚,简直是无耻。” 王霞仰头看着她,面上先是因疼痛而起的错愕,再是愠怒,怨恨,渐渐又变成了鄙夷与不屑。缓了好一会儿,她仰头对着游扶桑与黑蛟笑起来:“倘若我们徐州顶上不是孤山这么个无用的仙家,而换作宴门或御道,根本不会让你们这种妖怪为非作歹!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有点儿修为就欺压凡人?都是畜生!!” 能这么恨,必然有前因后果,游扶桑与黑蛟不过是触了这个霉头。 这么些日子游扶桑学乖了,若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参与旁人的因果,王霞与阴佛的恩怨自要当事人去解决;可如今既然迁怒、欺负到她头上了,再无动于衷不符合她脾性。 “既然你这么恨阴佛,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见见她,”游扶桑飞快拿起纸笔,作势要往上写字,“我听旁人叫你王霞,哪个王哪个霞?三横王,侠义的侠?晚霞的霞?” 王霞激动道:“不准写!!” 游扶桑手里转着毛笔:“哎,还是很怕的嘛。但是,怕也没用啦。” 山神庙外雨点嘈杂雷声轰轰,但只一瞬,惊雷骤止,暴雨无声,于是哐的一声巨响格外惹耳。山神庙门毫无征兆地大开,山间白光拉扯着一个极长的影子,影子一点点爬进庙中,伴随着窸窸窣窣怪异的声响。 可门外分明无人! 众人惊且哗然,撞鬼似的脸色煞白,只有游扶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继续说道: “因为阴佛已经收到我的祈愿,大驾光临啦!” * 青鸾只在踏进庙中的时候显出身形,同一时刻,庙中所有烛火失色,猝地一下陷入黑暗。 但游扶桑仍然能看见,青鸾一身褐色云裳,秀气的脸上已经爬满了反噬的纹路。 青鸾是极其罕见的未结出魔纹的魔修,不结魔纹,好处是魔气淡漠,兴许可以从头修习正道功法,坏处则是容易道心不稳,时常濒临崩溃。庄玄离开、陆琼音出现、陆琼音与庄玄关系大白、庄玄舍命前为她祛除血契、浮屠城灭、游扶桑身殒……这些事情单拎出一件都能让人性情大变,而青鸾直至此刻才有反噬之兆,真不知道该不该夸她一声毅力过人。 入反噬,生杀欲,借了阴佛之名而承载太多百姓怨念,密密麻麻的纹路爬上她苍白近于死白的面庞,曾经浓如点墨的瞳孔都变得极其暗淡,鬼气森森,可怖至极。 游扶桑只心道,幸好多了个心眼来瞧瞧,否则青鸾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此时青鸾也没有与谁多闲话,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王霞身侧,冷冷垂眼道:“我认得你。我作阴佛杀的第一个人,便是你的儿子。” 声音没怎么变化,却多了几分邪气,青鸾俯身在王霞之上,影子与长发都似藤蔓缠上她身躯,真真如恶鬼索命。 “你的丑儿子吃喝嫖赌俱全,回了家还要打女人孩子,可怜人不堪其辱,偏偏又被克扣粮食,瘦弱至极无力反抗,走投无路求助我。我是阴佛,但也是佛,看不得好人受苦呢……”青鸾仿似笑了一下,抬起眼,直勾勾盯着王霞,“但你又摆出什么义愤填膺的样子?王霞,你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不是也把儿媳的名字写在纸张里,每月初一十五都来庙里烧纸,求着我去杀她?” 说罢她挥袖,袖里大小不一的纸张扑簌簌落下,都是同样的字迹、同一个人的姓名,姓崔。 有一片纸飘到张娘子跟前,她瞥一眼便愣住了,顶着恐慌问道:“阴、阴佛、不,山神大人,那您有下手杀她吗?” “也不是什么人都杀,”青鸾回头去看张娘子,“走投无路求助神佛,或者一己私欲借刀杀人……我大约是能分清楚的。” “呸!”王霞便怒,“你凭什么以你一人的意志,来判断旁人死活?” 青鸾理所应当:“凭我可以判断,凭我可以做到。” 王霞那副尖牙利嘴一下子噎住,青鸾继续道,“比如你儿子,就是必死不可。他不死,好人没出路呢。” “都是那个毒妇有错在先!我儿子那么老实,他只是被逼急了!你帮着姓崔的杀他,为什么不帮我杀了姓崔的!你根本就是心有偏颇!!” 越说越气,王霞一下子被点燃了,连人鬼实力悬殊都不怕了,激而奋起掐住青鸾肩膀似要翻身而上。 青鸾怎么可能让她得偿?早在王霞触及的一瞬间化作鬼烟而去。 却是王霞又往前方撒了一把符粉:“既知你是邪魔外道,我当然早有准备!妖孽,去死吧!!”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游扶桑很恍然地想,原来这句话还能这么用的!本以为王霞是极端信佛敬佛之人,才对阴佛借名之事耿耿于怀,没想到还是私人恩怨嘛。 为了死了几年的丑儿子筹备如斯,真是十分大义。好佩服哦。 那缕鬼烟在符粉里滞留片刻,王霞捉住机会乘胜追击,却有一个全然意想不到的人铆足了劲儿冲上前,搀起长长衣袖勒住王霞脖颈,对看不见的青鸾道:“您、您快走!那符粉是孤山修士给的,徐州出事以后家家户户有一份,听说威力很大的!” 是张娘子。 她道,“您确实是救过我,崔娘子也救过我……我虽不懂太多大道理,也知晓人要知恩图报。既然您救了我,那不管是神佛还是邪修,都是我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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