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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 “哎呀呀,您在可怜她么?在同情她么?”幽暗的牢室里,影子忽然说话,是姜禧的声音,“尊主,我们都是邪修,你怎么开始有这么正义的、善良的、无私的念头了?” 游扶桑侧身,便见姜禧提着那只丹青笔从影子里现身,俨然一副丹青笔已是掌中物的模样。 游扶桑觉得好笑:“我还说书生为什么不拿自己的本命法器丹青笔破阵,原来这支笔在你手上。” “嗯,”姜禧为她答疑解惑,“您此前问的,三十七年前另一个主动与常思危搭话的人是谁,是我啦。当初我假意接近她,骗她春风一度,掳了她的本命法器就跑了。那夜我捧着她的脸,与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常思危,你还是不够常思危呀。”她走到常思危身边,拿笔尖轻轻挑了常思危发梢,常思危没有反应,只拿折扇遮面更多。 姜禧再道:“这纸钱雪色,算一招丹青画境,是向我们小书生偷师的。拿了她的丹青笔,又结合我的雪玲珑阵,还有您的浮屠令,第四层浮屠血祭与第六层浮屠南柯——当然,您不在,我只凭借记忆学个皮毛,还望您今后得空能再指点我一二。兼以催驭鬼道,才有了这么一个广袤的连煞山庄。” 姜禧绕开常思危,又绕着游扶桑转了几圈,“不过尊主,我们也来算算账。” “您打散了蒲月皇后的魂魄,那我‘十七人入局,十人死七人生’的预言可怎么办?” 中途出了岔子,这十七个活人倒是一个都没有死去,虽不知晓姜禧这预言有何用处……大抵和庚盈复生的血祭脱不了干系。 只听姜禧轻声道:“常思危。” “我在。” 常思危轻飘飘一句应声,折扇如剑出鞘,无数牵丝闻血而动,折扇如一把柳叶弯刀,霎时斩下数人人头——即便御道那几位也免不了人头落地。游扶桑身边的几人有山鬼相护,才幸免于难。 杀生前后,常思危神色自若,几乎没有一丝变化与破绽,而那一刻游扶桑才懂得,从来没有天灾,都是人祸。都是人祸。 牢狱中数十人头落地,了无声息,姜禧轻轻点了点,“杀多了……” 常思危拿回那把折扇,虽浸透了血,她还是把折扇扇得冷风嗖嗖,温文尔雅笑道:“阿禧,我见那几人是你旧相识,才不动手的。” 姜禧却说:“还要再杀几个。毕竟蒲月杏死掉了,以后没人再帮我杀人了啊。” 常思危一挑眉,要再动手,姜禧却让她打住。 姜禧故作苦恼地思索一番,看回游扶桑:“尊主,你知晓的,万人血祭不仅在于人数,也在于灵气。杀一千个凡夫俗人,不如杀一个灵气精纯的修士。” 她抬起手,轻拂过游扶桑衣襟,却最终停在她身后,山鬼的身前。 “尊主,反正我看你与这山鬼之间没什么情意,你也很想甩掉她。不如让我杀了她,一劳永逸,好不好?你也很想庚盈回来的,不是吗?” 说这话时,姜禧干脆不去看游扶桑,径直望着山鬼。 “山鬼妹妹,死亡并不可怕的……只是一瞬间的事,眨眼便入了轮回。你这么善良,这么有灵气,下一世也一定是个好命格……” 牢室阴影里,姜禧的影子已经不成人形,而化作一只庞然凶兽,血盆大口间,将要啃食山鬼的头颅——
第57章 连煞山庄(四) ◎那么漂亮的地方,适合留下一个鲜红的痕迹◎ 姜禧影子中的厉鬼愈发壮大,整座地牢更添阴冷。 山鬼静默站着,对地上影子变幻无动于衷,只是望着姜禧,姜禧警觉地嗅到一丝诡谲气息,未细想,身后游扶桑已出了声:“姜禧,你没发现吗?山鬼身上有煞芙蓉的气息。庚盈死于煞芙蓉,你再吃带有煞芙蓉的妖鬼复生她,小心庚盈活回来又死回去了。” 姜禧眼一瞪,钳制住山鬼要掐她,却发现其身躯冷而灼人,古怪极了。 “你……你为什么会有煞芙蓉的气息?你到底是谁?!” 山鬼怎么可能答她,站在原地,面上有一种“我无需解答你任何疑惑”的淡然。 难道这是宴如是?这样的猜测在姜禧脑海里一闪而过。她于是细细打量着山鬼,不放过蛛丝马迹,眼神警惕地看过她一切,却无果。 姜禧修为不比宴如是,认不出她易容皮下的真面貌,她只觉得此人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单看面容又很是分明陌生。 电光石火,姜禧料定:此人就算不是宴如是易形而为,也是与其关系匪浅之人。 煞芙蓉世间绝少,是绝对的稀罕物,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拥有的。 姜禧于是注视着她,缓缓笑起来,以丹青笔游走在她衣襟边缘,笔尖凑近了轻嗅:“是我的错觉吗?你身上好似还有魔气……不应该呀,煞芙蓉不是会吞噬魔气的嘛……” 她似乎要注意到山鬼后背的魔纹了,不断靠近,山鬼只有后退,后退时,她仍分神去看游扶桑,眼神哀怨地求助着,游扶桑接着了,不动容,只心想,她这副予取予夺的样子还蛮有意思的。 分明打得过,却还要忍,还是这样可怜地忍……我倒看你能忍到几时。 游扶桑本要多看一会儿,如果不是姜禧已经把山鬼逼进角落退无可退,反手掐住她脊背另一只手探进她衣摆去—— 常思危似乎也动了动神色,但没有出声,游扶桑则掷出短刃,刃尖入木三分地插进墙壁,与姜禧鬓角毫厘之差。 “姜禧,够了。” 姜禧早有预料地松开手:“哈哈哈哈……瞧您生怕我轻薄她的样子,哈哈哈……” “是啊,”游扶桑半笑半讽,“方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是改修合欢道了。” “那种东西,我是真的想琢磨的,倘若真的有的话。可惜都是话本骗小孩的,靠双修疗养时日还可以,没见谁用无数双修飞升的。合欢道,凡俗种马书生写来自我满足罢了。”眼见某两个字触动了常思危神情,姜禧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又自然而然地抱住常思危,“哦,不是说你。我们思危是好书生~” 游扶桑眉眼一抽抽,“行了,我不关心你这几十年找了谁作相好,只是想与你说,你以万人坑血祭救庚盈,就算救活她,也是一个罪业深重,无法善终的命格。庚盈从前的命格已经够呛了,再来一份这般命格,那真是……”游扶桑都有点儿不想再说下去,“言而总之,姜禧,你杀万人,这是你的杀业。你杀万人而使庚盈生,就成了庚盈的杀业。这对庚盈并不好。” 姜禧似乎很深地愣怔一下,面上渐渐换过犹疑,不忍与愠怒,最终,她的面色回归平静,扬起脸时,对游扶桑假模假式地笑了下:“想不到一甲子不见,您也开始与我说杀业了……若要说杀业,谁比得上您一招杀千人、一夜屠一城来得杀业深重呢?” 游扶桑隐约皱眉:“姜禧……” 姜禧不管不顾,陡然拔高声量,厉声道:“您根本就不爱庚盈!她那么倾慕您,那么仰慕您,因您而生,因您而死,如今复生的机会近在眼前,您居然说这些……” “姜禧,”游扶桑耐着性子再唤她一次,“姜禧。反正我话放在这里,听不听随你。庚盈的尸身在你手上,庚盈的复生计划也由你操纵,你要怎么做,我不干涉。我只是将利害说与你听,告诉你,万人坑血祭复生对她而言,并不好。活回来,也不过是吊着性命,倘若是我想让她复生,便不仅仅是复生,而是新生。” 不入轮回,要复生,也不能是这样以杀为生。 若入轮回,投胎到爱她的良善人家里去,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就算平凡也没有关系。 游扶桑是这样认为的,姜禧却明显无法理解,她只知道眼前这个本该与自己同一战线的人恶意地倒戈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她觉得恶心,觉得愤怒,却也无能无力。 是以到最后,姜禧以丹青笔作刃,手起刀落,在游扶桑身前痛痛快快划上一刀,扬长而去。 游扶桑忍着疼痛注视那袭明黄色衣袍渐远,觉得这一刀也是自己该受的,她从前也对不起很多人,有些人还能听见她说抱歉,有一些却很难再回到她身边了。 姜禧走出牢房,游扶桑脱力仰了仰头,山鬼与青鸾都想扶她,她却自顾自坐下去,一低头,衣襟早已染成红色,她一瞬惊讶:我的血……变成红色的了。 血液变成红色了,说明她已不再是仙草,而是真正的人了。 游扶桑与青鸾对视,看见她眼中犹疑,思忖几许,只道:“我没有不想救庚盈。其实方才我有想过让姜禧与我们一同回蓬莱,问问椿木——她对沉业复生这类事情向来很有手段。但转念一想,又好似太偏信旁人了,椿木固然神通广大,却也没有十成十的保证能让她救起庚盈……我也不知要怎么说,但是,我真的没有不想救庚盈……” 青鸾摇了摇头:“其实您说得没错,但姜禧的愠意我也能理解。万人坑是复生之道,对庚盈而言也确实不是良计。只不过……” “——只不过姜禧这几十年都在等这一场血祭,您为尊主,一下子否定这万人坑的本质,相当于尽数否定了她这些年的努力与苦功,她当然接受不了。” 接话的人正是常思危。 她摇着扇子走近,扇尾的玉佩挂坠也在风里飞飞舞舞。 游扶桑看她,顿时想到她在姜禧面前的狗腿儿样,觉得好笑:“你不去安慰?跑这里来说她坏话?” 常思危呵呵呵地扇扇子:“正是她把我轰出来的。” 这一刻的常思危已褪下易容,明眸善睐五官周正,分明很是正派,也不知怎么就和姜禧厮混到一起去了。 青鸾低声道:“我曾听闻……道听途说,姜禧对这御道书生是睡了、利用了、又甩了,如今一看,居然是心甘情愿。实属没有料到。” “当然心甘情愿,”常思危道,“我很喜欢她的。” 游扶桑:“喜欢她什么呢?” 常思危:“喜欢她强大,有坚定的自己想做的事情,爱恨分明,重情重义,对朋友很好,对敌人也很残忍。” 游扶桑:“其实真要这么说,你算她的敌人。” 常思危点点头:“是的,她对我很残忍。这就是她的迷人之处了。” “……” 游扶桑嘴角抽抽,“死变态。” 常思危又道,“而且我与她的敌人之说,不仅正邪之道,早在几百年前她被驱逐出御道……那时,她就已经看我不顺眼了。” “这怎么说?” “既然你们都曾是浮屠城的人,该是听说过,姜禧残杀师长、堕入邪道、御道对她赶尽杀绝之时,也几乎屠了姜氏满门。那日从小养大姜禧的姊姊死在姜禧怀中,她悲痛欲绝,以身为阵,以血为祭,以杀阵杀尽追杀的御道修士,姜禧满身是血逃进浮屠城。”常思危顿了顿,“这里就是我与她的渊源了。她最爱的姊姊,和我的表姐,是多年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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