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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姜禧斗了几个回合后,天边冷月与黑蟒皆如云烟散去,蓬莱天光重新聚拢,照彻这一片山色。 确认姜禧再无杀气,宴如是也放下长弓,煞芙蓉的光影渐渐淡去,馨香还萦绕在鼻尖,她却已找不见游扶桑的身影。大抵是与谁一同离去了罢。 宴如是恍然想到,方才与姜禧拳脚来往,自始至终游扶桑都没有看她一眼。 一眼都没有。 在蓬莱山,游扶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与师长。她不再需要她了。 门前彩雀衔新叶,白日散去尽还生。 游扶桑不再需要她了。 想到这里,宴如是眼前花白一片,几乎要站不稳身子,犹如被揪紧了衣领,她难以呼吸,心口层层钝痛。 师姐不再需要她了。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居然成了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心口。锈到钝住的一把刀,却牵起无尽痛苦的知觉,疼得几乎溺毙,大水漫过喉舌,她无法发出声响。 此时此刻连一刀毙命都是奢望,有一种自灭的殒堕的快感。宴如是却不舍得。 恨不得自我了结,却又舍不得真的离去。师姐还在世间,她舍不得真的离开。 从前鬼市熄灯,她夜盲独坐,那么多凄冷寒苦的夜都捱过来了,那么,再不管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她都可以等。她等得起。多不容易等到斯人复生,如今不过视若无睹,不再如从前亲昵,亦是她宴如是应得的,她从前做错许多,师姐恨她理所应当。 只是如今,钝刀捅在心上,她也只能自己咽下这口血。能安慰她的人都不在了,还在的人……不屑安慰她。 都是她自讨苦吃,自作孽不可活。 耳边身后人声嚷嚷地拂过了,宴如是的视线漫无目的地一荡,一抬头,想到什么似的去找椿木。打毁了蓬莱长老阁那么多地方,也许要赔银钱。 宴如是加快步伐,清风带起翩翩衣袂,却恍然觉得这风很是溽热。是日头太盛么?还是夏深了……宴如是眼前一昏,才发觉此间最发烫的是她自己。身后沉寂已久的魔纹在某一刻灼烧起来,层层如野火,燎遍全身,火星噼里啪啦地在身体里乱窜,渐渐地,都被引向不可言说的某处。 身子很热,却又湿透了,浸在冷汗里,如一轮坠落水中的明月,等待着谁将她从水里捞出。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视线末端着处,是从前游扶桑居住的药草小屋。 * 和姜禧闹了个拌嘴,游扶桑头也不回离开长老阁。 走出几步,身后有人追来的跫音,当是六七百岁很沉稳的年纪,脚步声却一点儿不沉稳,游扶桑一听便知,是成渐月。 只不过成渐月还没追上来,翠翠已经横眉冷对地在等她。翠翠其实早就知晓游扶桑身份,从旁人的言辞和游扶桑的态度里都猜出来一些。但又气不过,觉得是游扶桑刻意欺瞒她,于是此刻站在山道,兴师问罪来了。 她拿鼻孔看游扶桑,气哼哼道:“就没什么想说的?你先把一切说明白了,本无敌至尊金刚仙草将军饶你不死。” 游扶桑很坦然道:“是我做错了,该与你说我就是游扶桑。只是山中无岁月,一甲子恍然过去,对于一些事情我自己也很困惑。” 她道,“是,或不是,从前,或现在,我也总是分不清楚。是以在旁人最先发问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回避,于是摇了头。但是不管怎么样,翠翠,我都是诚心与你做朋友的。希望你原谅。” 游扶桑一气呵成,翠翠瞪大眼睛。翠翠对从前的游扶桑其实也没什么印象,只晓得眼前这个人漂亮可亲又可爱,方才兴师问罪也是想把一切说开,却不想……游扶桑会这样认真地道歉。 翠翠一下子就开心了,浮屠城主都与她真心做朋友,她这个“无敌金刚仙草将军”当得也不心虚了。 翠翠于是道:“好吧,原谅你。咱们冰释前嫌,下不为例。” 游扶桑浅笑说好。 这一笑把翠翠笑得脸红,忍不住多看几眼,翠翠想,从前第一眼将这人认作桃花妖姐姐绝不是我的错,她就是很好看,一笑若春风,漫漫桃花随风似水流。 成渐月也在这时赶上前来,她罩着抱住游扶桑,开口便是:“小扶桑!这些天睡得好吗?吃得好吗?有没有一点点想姨娘?” 成渐月笑得很开心,她对游扶桑的关爱总如忽生的潮水一般令人措手不及。游扶桑还未来得及应答,成渐月再说:“你回小屋吗?不急不急,你这些天不在,我去长老阁见你之前替你将屋子清扫干净,还带了许多吃的给你,”她一股脑儿说着,如倒豆子,很是亲切,“你瞧瞧,每次见你都瘦了,是不是在凉州吃不惯?不怕,姨娘在你屋子里塞了许多好吃的,芡实云片麻饼油糕,都是你从前在第四城爱吃的……” 从前在第四城……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游扶桑被逐出宴门百年,在浮屠城待了百年,如今在蓬莱又待了近百年。那确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游扶桑一愣神,成渐月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她语气一落,变得犹疑,再看向游扶桑,神色里居然有一丝慌张。“确实过去太久了,你,你现在不爱吃了吗?……” 游扶桑这才是真的愣住了。 在宴门时,她似乎总在做一个不愿意给旁人添麻烦的小孩,去第四城,成渐月总是盛情款待她,有时游扶桑并不想吃,又怕成渐月伤心,才挑了最近的几个芡实糕点,并非因为喜欢,只是这些正在手边,不用转动食盘,拿得方便。多吃几个,成渐月也开心。游扶桑吃得随意,却不知道会有人去记她喜欢吃什么,细心多给她准备一些。不论曾经还是如今。即便已过去百年。 便是这一个瞬间,游扶桑的眼泪陡然夺眶而出,她站在原处垂头掉眼泪,成渐月手忙脚乱地抱上来,“怎么了?扶桑,也不至于不想吃到掉眼泪吧!真、真的那么不喜欢吃吗?” “没有……”游扶桑也抱着她,脸埋进成渐月胸口,眼泪毫无顾忌地流淌下来,“没有,我很喜欢,我很喜欢……” “可你哭着也不是喜欢的样子啊……” “我就是很喜欢!”游扶桑一边哭一边说,“姨娘,我是,我是在凉州城太想你了才哭的。” “好好好,”成渐月于是哄她,“不哭,不哭啦。姨娘这不是来找你了嘛。” 大约又哭了一会儿,游扶桑才觉出丢脸来,几百岁的人了因为一点小事哭哭啼啼,简直可耻!她于是别开脸,偷偷拿袖子擦眼泪。 成渐月也不多说,静静看她,最后摸了摸游扶桑微红的鼻尖,也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好了,到你的小屋啦,”成渐月笑吟吟道,“快进去吧。” 却是游扶桑手搭上门扉的一刻,陡然发觉屋内有人。蓬莱倒没什么危险之人,却实在怪异,能进她屋子的人这一路也都见过了,还会是谁? 游扶桑不由得几分警惕,甫一打开门,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 煞芙蓉的馨香,夹杂些许檀香,以及一丝黯淡的……欲望的气息。 屋内昏暗,烛光已杳,隐约可见一人躲在床帏后,将模糊不清的视线胆怯地掷来,望向屋外这恍然而至的天光与二人身影。 门扉半开,明媚的天光切割了屋内人的身形,使得面上神色不清晰,身下浓欲却明显。浓欲汇成一条小溪,从衣襟蜿蜒而入,又沿着衣摆不断坠落。渐渐,门扉更敞开了,天光向上攀升,灼烧了这副身体,烧得美人眼下绯红,眼睫开始颤抖,一时又低垂,不敢去看游扶桑。 眼是不敢看,口中却软声道:“师姐……你回来了……” 这一声,她用的是宴如是的相貌与声线,而非山鬼模样。 游扶桑靠立门扉,一怔忡,不过很恍然地想到,这还是世事寰转命偷生,这么些日子以来,宴如是第一回唤她“师姐”。
第61章 旧怨(八) ◎师姐,你抱抱我◎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丢下这句话,成渐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出小屋,啪地一下,带上了门。她站在屋外,思索片刻,往门扉贴一张隐蔽符,让旁人不注意到这边。 这是两个小孩儿之间的事情,她不好插手,给她们留一片清净,也是长辈关怀。 意识到成渐月往屋上贴符箓的游扶桑眼皮直跳。 游扶桑站在昏暗的屋内,居高临下俯视宴如是,“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明知道这里不欢迎你。” “嗯……”这一声勾着乖觉的鼻音,听起来委屈极了,宴如是循声抬起头,眼眸蒙着水雾,视线游离,鬓发乱尽,许是夜盲犯了,许是…… 其实根本不用多问,游扶桑潦草扫去一眼,其实也都明白了。 此时的宴如是褪回了真实的样子,还是那般芙蓉样貌不可方物,青丝乌发,素白衣衫之上十分齐整,衣摆之下却淋漓乱了套。 血契魔纹被催发,如藤蔓缠绕在身上。 于是什么都乱了。 榻上处处皆是刚落过雨的模样,骤雨初歇了,各自染上腥气与潮气,混合一点缱绻情丝。宴如是趴在软榻上,用那双还在下着雨的眼睛看过来:“师姐,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你等我做什么?”游扶桑嫌恶道,“宴如是,我不和你废话,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宴如是先是怔忡,又自嘲地笑了下,面色更暗淡一些。僵持许久,明白游扶桑确是不会接近来,宴如是于是摇摇欲坠地站起来,暗里摸黑,盲人渡河,一步又绊倒在地上。 游扶桑该躲开的,下意识还是伸手去扶,宴如是便攀着这一点犹豫靠近她,柔荑五指缠上游扶桑衣摆,抬起脸时,眼底在笑,笑游扶桑疏忽大意,让她得逞。 那双眼睛在说,瞧,师姐,其实你还是担心我的,那为什么不帮帮我呢? 背后的魔纹灼成一片欲,一片云,一片火,火舌沿着宴如是手指向上,窜入游扶桑手心,她灼痛似的一下拍开她:“你松手!”游扶桑退后一步,“我早就没有那副魔纹了,也用不了什么血契。我帮不了你。你去找椿木,或者找周蕴……” “师姐让我这个样子去找别人?” 宴如是觉得可笑,笑出声的一刹那又带上哭腔,“师姐、师姐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我没有。我是说实话。我的血骨里已经没有魔气了,你去找椿木,周蕴,甚至姜禧……都比找我更有用。” 此话不假,椿木知万物,周蕴医白骨,姜禧没别的能耐,但她对魔气的运用当是此时此刻蓬莱之中最强韧的。只是不知为何,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游扶桑也很心痛。 宴如是愣怔着,一刹又开始哭,她哭得一塌糊涂,脸上和下面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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