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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哭了。 宴如是没有动。 僵持太久几乎以至于麻木,猝然划下的眼泪告诉她心里还难受着。 静夜里,那一点晶莹的泪光格外惹人注目,游扶桑沉默地看着她。 全是屈辱的破绽,到处都是。那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推开我? 她可以离开,也不会强求。 强求无果,只是疲惫,互相折磨啊。 游扶桑已经退出一步,却是宴如是又有了动静。 光裸的肩膀靠近,宴如是因为寒冷而战栗,却仍固执地递上一片唇,柔软地撞在游扶桑唇齿间。她双手被束缚在身后,行动并不便利,可她紧闭双眼靠上前来,又如懵懂的小兽,用亲吻表达笨拙的爱意。 游扶桑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状,她微微侧身,宴如是便扑了空。 黑暗里,游扶桑已经抽身,站在离桌案稍远的地方,徒留宴如是被束缚在椅上,衣衫凌乱。 游扶桑渐渐退开了,未曾帮宴如是松开一点。她好似在用沉默恶劣地说:看,是你让我留下的,是你与我说做什么都好的。宴如是,是你自讨苦吃。 游扶桑仰首问:“是以,还要继续吗?” 宴如是在黑暗中望过来,久久沉默。 游扶桑提步要走。 足音惊动宴如是,她嚅嗫几下,终于道:“师姐……” “嗯。” “不要走……” “……” 都这样了还愿意忍耐吗? 游扶桑眼里闪过一丝戾气,难以形容是针对什么,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却看她重新提起朱砂笔,笔尖沿着前胸一路向下,极快,掠过平坦腹部,终停留在湿润处,轻蘸。 宴如是仰起头来,显而易见地颤抖。 “不要……” “来不及了。”游扶桑道。 这一次比从前所有都心狠,也更冰冷,是用生硬的朱砂笔穿越她,不带丝毫感情,丝毫温度。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游扶桑已经熟悉了她的身体。将要冲破的刹那,游扶桑手一顿,滑落朱砂笔,啪嗒掉落身边。 居然在最后一寸,堪堪止住了。 开开合合亦不敢置信。 宴如是不敢置信。便这么停住了,故意的。 游扶桑抱着手臂,闲闲退开身。 确是故意的。
第80章 婆娑乎人间(二) ◎师姐,可不可以把我松开?◎ 宴如是抬眼与游扶桑正对上时,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恰好滑落脸颊。 泪水是浅浅的银河,晶莹地挂在白皙的面颊上,如一道白昼流星。 耀伤了游扶桑的眼睛。 游扶桑短暂移开视线,目光回到掌门桌案边存放缚仙锁的匣子,“缚仙锁,我借一个走,都是缚鬼之用,宴翎仙首应当不介意吧?” 宴如是唇齿翕动着,僵持许久,没有说什么。她介意的哪里是取走一件法器?她介意游扶桑此刻做事只做一半,余她煎熬。然而,在这种事情上她总是羞于表达,只能自己忍受。 游扶桑不在意,俯身一捞,拿走一只缚仙锁。 “谢了,”她边整理着黑袍衣襟,往外走出几步,遥遥看见孟长言堆在门口的书卷,又道,“外面的书,我也拿一本走。” 顺手牵羊倒是快。 浮屠令与西沙月华寺之事,游扶桑比宴如是进展更快,她已经略过求实的环节,只需要求证。到时去门外匆匆一眼,自然知晓哪一本书最有用。 游扶桑道:“也提前谢了。” 有礼貌,又没礼貌。 游扶桑瞥一眼窗外,还是夜深露重,月明星稀。游扶桑行过屏风,轻开门扉,风吹进屋,一室旖旎骤散。 冷风沿着衣袍缝隙爬上宴如是的身体,丝丝余韵徒留寒冷。 宴如是一哆嗦,手仍缚在身后,愣眼去看游扶桑:“师……师姐?” 游扶桑不耐烦:“又怎么了?” 这一冷声登时打得宴如是无措,她低垂下眼,嚅嗫几番,尽量软声哀求道:“师姐,可不可以把我松开?” “……” 游扶桑转身,不动手,没回复。 夜风吹散云烟,稀星明月挂梢头,醒着双眼。云雾漫开,宴门十二楼五城静谧,更胜天上白玉京。九州仙图,宴门为中又为首,一切得益于宴门主明察秋毫亦见舆薪,一夕飘摇,东山再起成中流砥柱。 宴门十二楼以十二律、十二月为照名,最低为黄钟,是众音之启,众楼之首;最高为应钟,是最高处。 宴门掌门居位于宴门第十二楼应钟之顶,传说是九州最近天穹的地方。 高处不胜寒。 游扶桑从此处缓步而出,略苦恼地在门外挑选书卷,屋内是一人挣脱不得,泣声在道:“师姐,你回来……至少帮我松开……” 游扶桑听不见。 “游扶桑!” 声音逐渐拔高,有什么东西磕到桌案角的响动,尔后声音又压回去,“游扶桑,你回来,我求求你……游扶桑……师姐……” 游扶桑还是听不见。终于挑好书卷,厚厚一本,搭在手边。 一转身,与山道上另一人遥遥相视。 周蕴从山道走来,一身飘飘衣袂与斗笠,见了游扶桑,摘了笠帽挂在手边,莫名道:“果真是你。” 游扶桑皱眉:“什么?” 说话间游扶桑向屋内一拨手指,松开浮屠令的桎梏。两人之间,再怎么折腾都无所谓,但有第三人在场,总是不同的。浮屠令散了桎梏,仅仅是缚仙锁,宴门主应当很快能破解吧。 周蕴在与游扶桑半丈远处停步,“先前在山下我与孟长言长老相见,她说宴门主有恙,但不确切,倘若我不算忙,有空闲,便来看看。”她轻轻眺游扶桑一眼,“总觉得与你有关呢……果然,果然。” 游扶桑忍住一个白眼,向下一斜视,许多恹气。 周蕴又近一步,瞥见她唇间血迹,猜了个大概,“折腾了?” 游扶桑没搭腔,却挡在周蕴与书房门扉之间。 “不让我进去?为什么?”周蕴奇怪,“搞了什么名堂?” 游扶桑冷冷:“与你无关。” 周蕴来劲儿了,偏要踮起脚去张望。 游扶桑冷冷抬起手,一丝浮屠灵气聚集在掌心,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分明是:不想死得很惨的话,就不要好奇心太重。 周蕴咽了口唾沫,退开几步,顾左右而言它:“浮屠令能用了诶,城主大人恢复得不错哦。” 游扶桑不说话,手中灵气不退,视线在周蕴鞋履上逡巡。 周蕴识趣,又退开一大步。 游扶桑手中灵气这才熄灭。 深知自己今日是进不了书房这扇门了,周蕴戴回笠帽,摇了摇头。 她盯着游扶桑看几许。 从前世人总用金瞳雾发眉间朱砂、赤襟黑袍蟒蛇纹路来认这只浮屠城浮屠鬼,如今游扶桑相貌不变,但那些个张扬的标志皆不复存在了,六十年过去,旁人大多认不出她,她也就这样大张旗鼓来宴门,着一身黑色,在宴门明黄色学子服之间十分扎眼。真是不要命了,周蕴心想,看到游扶桑腰间宴门玉佩,又问:“哪儿来的宴门令牌?” “成长老给的。这几日她在第四城足不出户,令牌借我了。” “哦,”周蕴深吸一口气,“还以为是你偷了宴门主的。” “少放屁。” 很忽然地,周蕴道:“你对她不好。” 游扶桑反问:“与你有关吗?” 周蕴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否认,还是在无奈。“我知六十年之前的事情是你心里一根刺,千百年过去刺不再生疼,但还会变成一颗芥蒂,膈得人难受。但你应该知道,不论庚盈之死,牵机之毒,浮屠城破灭,都不是她的本意,是她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你们朝夕相处过,该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早就不在意她是哪样的人了,”游扶桑漠然道,“如今,此刻,她的血对我来说有用。仅仅如此。” “可是……” 游扶桑打断:“周蕴,你话太多了。”又讥诮,“你什么时候变成宴门主的御医了?你多在蓬莱与宴门停留,偏偏不回孤山,是为什么?” 便轮到周蕴沉默。 游扶桑于是讽笑:“沉浸在往事的人没资格对我说教。” 不过谈话的一会儿,天边渐渐亮起鱼肚皮,游扶桑想屋内人应是收拾妥当了,不必再挡着周蕴,这才让出身子,掂量掂量手中书卷与缚仙锁,轻巧道,“走了。” 她说得轻巧,走得也轻巧,一身黑色隐入晨雾中。 凝视游扶桑背影,周蕴在门前呆立一会儿。 许久,周蕴叹出一口气。她确是没资格说教了,可到底也只是想说一句…… 不要像我,悔不当初。 * 离开宴门,游扶桑往蓬莱去。御风三万里,耳边嘈杂渐散去,面前熹微晨光从一个汇集的光点中挥洒开来,四周骤亮,万般景色立于一阒然。 那些俗世声音再听不见了。 从前作浮屠城主,游扶桑懂得一个道理,倘如人行得慢,便注定要受俗世声音左右,因你是蝼蚁,要看她人眼色。甚至于常常还要被迫给出回应,被迫回以微笑,说自己绝不在意。 其实在意得要命。 反之,倘如行得快,那些个声音便都被抛之耳后了。如游扶桑从前入魔,骂名漫天,可即便如此,真与她交锋了,又无人敢言一句不是。 只因她是尊主,屈指可取万人性命。 覆手为云,于是也可以拥有不顾旁人意愿的张扬个性。面刺她过错的人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死得透透的。 也许这就是邪修崇尚变强的原因。病态的世俗让人染病,变成蛀虫,继续啃食这片大地。 如今她再变强大了,却又有新的体悟,发现了许多乐趣,从前没见过的,或是见过而略过的,才知晓,四时有四时景,一时又有一时的快乐。她在从前的路上,居然错过那么多风景。 不过——游扶桑又警觉,这灵气到底是借来的,不知什么时候会散去,什么时候会被收回去,必然要谨慎,速战速决。 她回到蓬莱时,立即奔向翠翠的病榻。 她与翠翠都属仙草,芙蓉神血对她有用,对翠翠也会有用。 由椿木把关,游扶桑不疾不徐以浮屠令构建翠翠经脉,疏通五感。这功法游扶桑许久不碰了,怕有生疏,便让椿木多提点一些,又提到以灵气修浮屠令隐隐有突破第十层的预感,问椿木是否有所了解。浮屠令十层以上的功法这世上无人知晓,游扶桑本不抱太多希望,椿木说自己略通一二,游扶桑也随意听了,可当椿木将浮屠令指向十八地狱十二鬼“荼枳儞”,即“空行母”,再与游扶桑道:“荼枳儞是鬼也非鬼,她是从上重天来,体察人间,却被俗世浊气玷污的神。她以鬼身被困人间,却仍保留神性,浮屠令之事,可多询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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