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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二炎接了个电话,又掉头去接了饭菜过来,顺便给何雯她们送了一份,回来时她摇摇头,“那头好沉默,何阿姨也没有哭,何奶奶也不说话,只有何雯姐接过东西之后和我说了声谢谢。” “让何阿姨接受还要一段时间,我们尽量多关心,但不要去太多交流发表自己的意见,”谢明琼说道。 几人都点了点头,今天也没什么精神再闲话家常,便很快散了。 等到夜色颇深时,吴杪才从房间里走出来,她走起来没什么声音,也尽量不发出声音,可等她走到门外后,墙边却传来一道调笑,“吴杪,你要做什么事之前是不是应该和我们说一下?” 紧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袭来,吴杪略微眯了眯眼,这才看清墙边按身高排排站了四个人,她一米六五的嫂子站在最靠墙的地方抱胸审视的看向她。 王小宝也指责道:“咱们不是一个team吗?” 吴杪手插在衣兜里,真诚的问:“team是什么意思?” “你看,我和关佳芝一定不是文化水平最差的,我们这文化水品的凹槽不就在小吴老板身上了。”王小宝笑起来。 “团队的意思,”关佳芝解释道:“我们不是一块儿的吗?你怎么自己出去啊?” 吴杪摊手,“我只是觉得事情不一定会发生,所以想自己出来看看。” 实际上吴杪遇到过许多像何亦康这样过分执拗的人,当她左右两难时很有可能会选择第三条路,就像张丽萍一样。 但是她也不能确定,留个心眼总没问题。 在钱姥姥房间里,她或许会有些恼火,可她脑子在这方面该怎么做更清楚,不过她从来就没有过团队意识,更不喜欢别人帮忙,所以从头到尾她也没想过告诉任何人。 可是谢明琼和她一起经历过张丽萍的事,有些方面比她更加敏锐,现在又对她足够了解,早早就看出来了她想做什么,这不就带着人,把她抓了个正着。 “一起盯吧,”谢明琼说:“这一路不都是一起盯的吗?可不要白费了付给王姐和关姐的酬劳。” 这话一出,吴杪立马认同的点点头。 “嘿,我们俩可真是上赶着当牛马。” 关佳芝和王小宝嘀咕归嘀咕,做起事来还是很利索的,甚至可以说脑子很聪明。 “在外面盯有啥用,还这么冷,咱们这不正对着那边吗,暖宝宝贴手机壳上,开个微信视频盯着就成,”王小宝把手机挂在院门口,摄像头对准了对面,调到夜间模式,随即便推着几人回了房。 “我们轮流盯着,要是出了异常就叫大家起来。” 这确实是个好方法,几人轮流守夜,到了后半夜还真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只见何雯那头的小院透出一抹暗淡的光,紧接着便有模糊的轮椅滑动的车辙,银色的冷硬金属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恰好被手机捕捉。 正在看视频的钱二炎激动起来,“出来了!果然出来了!” 众人被她的声音吵醒,连忙也过来看,只见那团模糊的影子往更深的山间移去。 等人走远些,吴杪立马说道:“跟上她。” 她们并不知道何亦康要做什么,便只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直到她一路推着轮椅向悬崖边走去。 天顶飘起一片雪花,令她的身影有些若隐若现。 几人连忙又往前走了两步。 她们躲在镇村石后面,挨个探出脑袋来。 “这阿姨她不会真要自杀吧?”王小宝暗暗咂舌,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有点儿紧张,干得好那叫见义勇为,要干不好对方家属还难缠那可就容易惹上官司了。 “她要是真要跳,我们离这么远感觉也来不及啊,”关佳芝比划了一下距离,“我们要不还是赶紧过去给她拉下来得了。” “表姐我可以,”钱二炎自告奋勇道:“我有豹的速度。” “你还豹的速度,你还有猪的脑子呢。”关佳芝骂道:“她连人带轮椅起码三四百斤,你能拉住?” “我能啊,”钱二炎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真诚且清澈的眼神。 关佳芝:“……” 好吧,她给急忘了,钱二炎真的有。 “小谢老板,小吴老板该怎么做你们说句话啊。”王小宝提醒道。 “再等一下,”吴杪眉心轻蹙,她凝视着何亦康的背影,总觉得有点儿奇怪。 可她话音刚落,一旁的钱二炎突然大叫一声:“别跳!” 随即便以她豹的速度冲了出去,关佳芝和王小宝一看情况,发现何亦康已经到了悬崖边,连忙说道:“咱们也赶紧过去,这人都到悬崖边了,再走一步估计就掉下去了。” 说罢,她们拽着吴杪和谢明琼就往前冲去,然后帮着钱二炎一人抱了一条腿,将何亦康压在了雪地里。 “姨啊,咱们做什么都不能做这种不要命的事啊,”王小宝脸埋在雪地里大声说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一见如故,一看就是举世难有的大女人,你要真走了你让你闺女和你妈妈怎么办呀?” “对啊,你仔细想想你在梦里你那小心肝冲你说啥了,总不可能是说想让你下去陪她吧?她肯定是叫你妈妈说想你,想让你好好活着吧?哪个女儿回想妈妈殉葬啊?你可不能不听话呀,”关佳芝也跟着一唱一和的嚎。 两人话音落下,整片空间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谢明琼有些诧异的看向悬崖边,只见何亦康像条死鱼一样正被三人压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甚至没有丝毫挣扎,只静静凝视着头顶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一片又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平静了些。 站在她身旁的吴杪走到几人身边蹲下,然后将关佳芝还有王小宝从她身上撕了下来,她淡声说:“你们起来吧,她没想死。” “啊?”王小宝在雪地里打了个滚,跪坐在地上低头看何亦康,有些尴尬的说:“您没想死啊。” 钱二炎也后知后觉的放开了她,同样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然后聪明的不说话了。 何亦康四肢无力的瘫软在雪地里,突然笑了一声,“对,我没想死。” 她声音沙哑,可又带着她们从见她以来便从未出现过的平静与豁达,“我只是,想来这里和我的乖宝告个别。” 何亦康在初梦到自己的女儿时欣喜若狂,她只嫌弃睡眠时间太短,不能够多看她几眼,她状若癫狂的恳求钱姥姥再给她一次机会,那时的她可以抛弃一切,只求再见女儿一面。 可何雯的声嘶力竭和母亲的万念俱灰像一盆冷水一般泼在她头顶,让她冷得几乎打了个寒颤。 她在被撕裂成两半,她在那个小屋子里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突然觉得—— 或许她的女儿该属于这里。 她的女儿不愿意在云南出现,不愿意在重庆出现,不愿意在四川出现,她只会在这里和她见一次。 她的女儿或许很喜欢这片和云南截然不同的冰天雪地,她或许也是时候和自己的执念道别,就在她已经实现了愿望的这一刻,选择放手。 是她没有照顾好孩子,所以她满怀愧疚。 “那一天,我因为加班没有来得及去接她,”何亦康轻声说:“她从小就特别听话,不吵不闹不添麻烦,读小学之后更是乖得不行,每次考试不比她两个姐姐差劲,她说她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所以她也要做世界上最好的女儿。” “我和她打电话说妈妈今天可能要晚两个小时才能回家,她也说没关系,她可以自己回去,可是她再也没回来了。” 何亦康只觉得心口破了个大洞,让她必须大口大口的呼吸才不至于死去,她终于敢回想起看到自己女儿尸体的那一天,也终于敢再一次去品尝那一天的痛苦。 她的世界好像从那一天开始彻底崩塌,她一次次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好母亲,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做母亲,她只能去不断找理由麻痹自己。 ——她女儿的死有问题; ——她女儿是被人害死的; ——她女儿的死警察肯定有没查清楚的; ——没关系,她们都查不清楚,妈妈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一个公道; ——人力解决不了,那她就找神力,女儿你有什么冤屈再自己和妈妈说。 她今天见到她了。 她依旧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走出了校门口。 何亦康这一次没有加班,她早早的等在校门口,她看到自己的心肝宝贝正左顾右盼的找她,于是冲她招了招手。 她接到了女儿,她们走过那片池塘,她们安然回了家,家里她妈妈正在给孙女们做饭,香味飘了满屋,何雯拿着直博的通知书来给她报好消息,何景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听到开门的声响兴冲冲跑出来拿了瓶可乐,然后逗妹妹玩。 何亦康站在门口,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和不真实感,她知道这是梦,可她一百万个不愿意醒来。 那本应该是何雯的庆功宴。 妹妹笑眯眯的和姐姐们拥抱又和奶奶拥抱,最后走到了她面前,轻声说:“妈妈,我要走了。” 何亦康的眼泪突然就出来了,她大惊失色,“去哪儿?” “去我应该去的地方,”她说:“妈妈,不要难过了,我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了。” “只是因为一直缺一句道别,所以很想和你们说一次。你没有错,你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何亦康泪如雨下,她抱着妹妹不愿意撒手,“何望,你要去哪里?你待在妈妈身边不好吗?” 这是梦中何亦康第一次叫何望的名字,在她死后,*这两个字成了禁忌,没有人敢触碰。 “我要提前走了,”何望稚嫩的脸上竟然满是无奈和成熟,她只笑笑,“下一次我做妈妈,所以我要早点离开,您下辈子得做我的女儿。” 何亦康摇头,她不要什么下辈子,她只想多看几眼自己的孩子。 可没用。 她该醒还是得醒,何望该走还是得走。 面前温馨的家消失不见,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是陌生的天花板,是窗外白茫茫一片的山峰,她跌坐在地,发出将近四年来的第一次哭嚎。 她看到了本该一路直博再出国,现在却一脸疲惫的声嘶力竭的大女儿何雯。 她看到了本该安享晚年,现在却几乎油尽灯枯的母亲何梦泉。 或许还有原本该骄傲的长大,现在却受家里影响成绩一落千丈的何景。 她靠在轮椅里,想了很久,那股疯劲消失之后,满心都是无措与痛苦,无法回想自己这几年究竟做了什么。 最终还是决定,和女儿何望告别吧。 就在这片雪山里。 谢明琼低头,看到了她脚边的骨灰盒,方方正正的大盒子,上面的何望眉眼弯弯,扎着羊角小辫,哪怕是黑白的配色,也掩盖不了少年人的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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