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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不搭话,想来是气狠了。 搁了灯盏,刚沾上榻,就被身后这人缠了上来,环着她腰肢,将手上纸笺搁置在她膝上头。 这是让她自己看。 纸笺有两份,一份是口供,一份则印着杜九的官印。 冯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孽障。” 半晌,冯初嘴里吐出宛若冰碴子一般的话。 “你看,你也气。” 纤纤细指轻车熟路地挑开裙衫,贴上她的胸腹,紧致的身段叫人爱不释手。 “咱们都消消气吧,嗯?” 冯初吐出浊气,窝在元聿的怀中,轻蹭耳鬓,相互慰藉。 “还有一件事,萧泽渡江了,胜了几场,我欲亲征,督师洛阳。” “而后大魏行夏、冬二都制,拟平城为夏都,洛阳为冬都,慢慢将重心转移至洛阳。” “陛下英明。” “奉承之语。” 元聿揽着冯初的身子,绕前送上深吻,纠缠情动,跌落榻上。 冯初牵引着她的手,欲解开自己的衣带,却被她给按住了,抬眼不解。 “今夜还是歇息吧。” 元聿搂住她的脖颈,与她依偎,“算算时间,你怕是得日夜兼程,才能赶到怀荒。” “到了怀荒……” “军政大权,悉听阿耆尼一人决之。”怀中人语气肃杀了一瞬,又软了下来,“阿耆尼只管去做就是,我信你。” 冯初感觉到她拉起自己的手,贴上她的心口,“我们这儿,早就是一处了。” 满心暖流,与她相拥,几度缠吻,“聿儿且行慢些,我与你,同入洛阳城。” 元聿额抵她面颊,“好。” …… 干冷的风自北海南下,刮沙卷草,牛羊都躲在冬牧场的挡风处瑟瑟发抖。 俄而风小了些,转而改了方向,吹开天空中遮月的云层,金月朗朗,铺如银霜。 数十位轻骑甲士举着火把,朝高车人驻扎的冬牧场席卷而去。 轻狂的马蹄声颠破了高车人的睡梦,火光骇得马儿长嘶、牧犬狂吠,铁戈金刀映焱光,被惊扰的高车人以为四周拟天烧。 “本郡今夜最后问你们一次,你们迁是不迁?!” 元岁身骑骏马,睥睨着这些高车人。 高车人们嘟囔着蹩脚的汉话和鲜卑语,叽里呱啦,大体说的都是今年才找到越冬之所,粮草方足,不愿离去。 听得元岁脑仁子生疼,喊了几个高车人的首领,往毡帐中去,以为能得到不一样的答复,孰料这些高车首领亦是脾气同那朔北草原上冻硬的石头似的。 “好、好──”元岁冷笑,马鞭所指,以鲜卑语咒道:“本郡以大鲜卑山的神明起誓咒尔等,不遵圣谕,必有天火罚之!” 远处的原野上隐没着另一群弓手,他们正挽着蘸满桐油的箭矢,亟待元岁回身下令,以一场‘天火’吞没掉他们越冬的粮草。 有人需请,有人需逼! 元岁清丽的容貌在毡帐灯火的照耀下显出几分凶狠,漆黑的瞳仁似是要吞没这穹顶之下的每一个人。 “是死是活,可赖不得本郡了!” 话音甫落,帐外忽得传来雄浑的马蹄声,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 原本还发着狠话的人面色霎时间沉了下来。 她急匆匆走到毡帘口,挑开条缝隙。 只见四周漆黑的原野上两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有如流动的萤海。 熟悉的鼓角吹彻周天,离得近了,众人才瞧见杏黄镶朱的旌旗上书着斗大的‘魏’、‘冯’二字,曳风中,似莲如火。 近千铁骑将高车人的营帐团团围住。 元岁挑着毡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不晓得该如何形容此种感受,血似冰凝,丝丝片片,盼她来,又盼来的千万莫要是她。 直至军中先锋嘶出让人心颤的名号: “尚书令、都督恒、燕、朔三州军事、洛州刺史冯初冯大人到──”
第112章 白马 ◎万里江山如画,由她点作朱砂。◎ 随着一声通传,举着火把的人尽皆愣在原地,狂风扫桐炬,一片火光中身着绯色裲裆的女郎身骑白马,金鞍锡当卢,自军士中缓缓而出。 碎雪积在她的披风上,凤眸淬雪含冰,冷冷地扫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 “......元岁在何处。” 冯初的语气很是平静,然而连名带姓地当众呼她,还是能隐隐窥见她怒火中烧。 元岁得了信,自毡帐中出来,入目便是美人骑白马,饶是明知自己大难临头,她还是忍不住为此景痴迷。 “见过冯大人。” 身为郡主,她本不该拜她。 白马在侍从的牵引下缓缓跪地,以便冯初下马。 旌旗猎猎,火莲曳曳。 万里江山如画,由她点作朱砂。 金线描皂靴,绯袍配鹖冠,冯初的衣角出现在元岁眼前方寸处。 元岁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的身躯内有什么东西在恐惧中叫嚣,血液中有什么东西在惨沸,滋哇乱响,哪怕她清楚地知道,冯初今日,怕是恼火得很。 甚至......自己的皇图霸业,亦毁在了她手里。 “......都在此处待命,谁若有异动,斩。” 冷静而威严的‘斩’字听得元岁心肝一颤。 她察觉到上方的人在看她,鬼使神差地,元岁抬起了头,撞见冯初睥睨冰冷的眸子,当中的失望,若有还无。 “......请,郡主与我入帐叙话。” “诺......” 冯初连半个眼神都不想多给,先行入了帐中。 元岁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形,不知是不甘更多,还是怅然更甚。 败了......败给她了...... 毫无征兆地,元岁在众人面前放声大笑,如癫似痴。 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 或许是在为她的贪婪而哀悼罢。 冯初听见了她的笑,却连回头都不曾,转身进了帐中。 元岁理了衣襟裙袍,朝帐中走去,外头的夜被火把照得透亮,火星子在深蓝的夜空下噼啪溅舞,厚重的毡帐将它们间开来。 冯初遣散了所有人,端坐上首,手中摩挲着赤色珊瑚钏,低垂眉眼,恍若不见元岁进来。 一时间,毡帐静谧,只有铜盆内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迸破声。 “......冯大人。” 元岁受不住如此压抑,忍不住开了口,“不知冯大人今宵至此,所为何事?” 上头那人摩挲着珊瑚手钏的动作停了,平静的眼底有什么在烧,“这倒是我该问问郡主的。” “夤夜带着这么多人,打着灯火,来高车人储存越冬草料的围子里,作甚?” 元岁下意识地想扯谎遮掩,却被冯初瞪了一下,极具威慑。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扯再多的谎言,怕也是徒劳。 元岁紧张,喉头滚动,带着些许自暴自弃:“......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冯初未能料到竟然是这么个回答。 “......你为何要这么做?!” 端坐上首的人沉吟片刻,丛生恨铁不成钢的不成器之感,沉郁顿挫,万分痛心。 元岁瞧着她眼角失望与痛心,心中莫名涌起几分快意── 这是否说明,她心中,算是有我的呢? 哪怕不会是爱,最起码,是在意的,不是么? 元岁缄默地跪下,火上浇油: “我这是......知不可为而为之。” “混账!”冯初再也压抑不住,气得直接抄起案上的砚台朝她砸去,她从未发过这般大的火气。 砚台砸在她脊背上,发出一阵闷响,冯初心中的火却不见得消去了半分。 她冷眼觑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她因她的怒火而身形颤抖,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我从前给你们授课时,劝你们读圣贤书,当中所言虽则迂腐,但其中修身、立世之学并非全无用处,你倒好,我且问你,何谓‘知不可为而为之’?” 冯初不等她答话,先行说道:“凡事做之前,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 “高车人今年越冬的粮草没了,数千人在朔北的草原上啃草根、吃干雪,被逼的活不下去了要谋反,这也叫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冯初声音都直了,“天火烧荒,为的是我、是陛下?还是你自己?!” 瘦削的手掌在桌案上险些都要拍红了去,滔天的怒意渐渐散去,冯初只觉得无比悲凉与痛心: “朝中夸我,知人善任,如今看来,却是个天大的笑话!” “元岁啊元岁,你了不起,你厉害,好得很呐!王妃、陛下、我,乃至从前的太皇太后,四个人因你而看走了眼!” 冯初怒其失德,亦怒其让她们这些年的教养看起来像是一场笑话。 “如今,勾结步六孤家,陷害兄长、戕害亲妹、意图火烧粮草,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她深吸一口气,万分沉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铜灯的火光映照在她的绯衣上,头冠上的鹖鸟流光溢彩。 恨此身不能成帝业,不能为金笼,将她给深囚起来,令其不得振翅,不能高飞。 ......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血珠子沿着指缝析出,闻一声轻叹低笑,她松开了手掌。 她哑笑着站直了身子,纯粹的黑眸像一团玉,不怕火焚金锻、风侵水蚀,直视冯初: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当五鼎烹!’,岁──深以为然!” “几千高车人算什么,姑母想要南征齐国,他们不肯南迁,我这是帮姑母,冯大人──” “难不成还要同这些刁民,苦口婆心,靠那些高头讲章,去劝去求么?” 元岁眉眼之间满是桀骜,穷途末路,她也不想同自己二兄一般,告饶求活。 “元岁!你──” “我?冯大人,您不过是仗着姑母宠爱,一外戚之女,也敢直呼本郡姓名?!” “我堂堂正正,为的就是大魏江山、御座紫极!用此手段,有何不可?!你,韩嫣、董贤之徒,做什么鞠躬尽瘁的模样!求什么清名?!” 冯初愣怔,她从未被人如此无礼蛮横地对待过。 怔忡过后,怒极反笑: “......好、好,原来在郡主眼中,我冯初,竟是这种玩意儿。” 冥顽不灵之人,冯初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施施然自案后站起,朝元岁行了一礼: “得罪郡主了。” 冯初欲离开帐中,唤人进来将她扣下去。 “冯初!” 权欲将她的理智冲刷殆尽,丧失冯初青眼的心更在这之上火上浇油,口不择言至此:“大魏是我元家的大魏,姑母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她站在帐中,似是在问皇位,又似是在问冯初,抽出腰间佩剑,一步一步逼近着欲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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