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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炉在肋间滚了滚,想好了措辞,蘸墨欲回,门外听得柏儿通传柳娘来了。 她当然知晓她为何而来。 气色已然好全了的妇人朝她行礼,开口拜别: “冯大人,这些日子,多谢冯大人照拂。妾身感佩,无以为报,唯有日后青灯前,替大人祷祝。” 她仍是要走。 冯初幽幽叹气,搁了笔,“我曾言,柳娘子待事情尘埃落定,是走是留,都由柳娘子做主。” “只是这佛前,未必得超脱,红尘,也未必是真苦海。”冯初轻诉道,“你为何不信这世上......依旧有人在意你呢?” “郡公亦是女子,难道不懂么?”柳娘苦笑,摇了摇头。 冯初被噎了这下,无奈轻叹,“那......我便祝柳娘子,修得正果罢。” 她懂,她理解。 撼山易,撼人心难。 她回去,就算是家中维护,又哪里堵得了悠悠之口?哪怕是留在冯初府中,都未见得定能落个清净。 正如多年前北海王说的那样,她冯初就是将后院塞满小倌,太后将宫内围满伶人,文人史官顶天了暗地编排几句浪荡,无人真敢在她们面前放肆评判。 但对于柳娘而言,她没有反抗的力气,或者说,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反抗了。 人各有志,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寺里是清静地......但倘若有所烦难,只管遣信来,无需客气。”冯初笑得温和,“权当......我报答柳娘替我铲除政敌之劳。” 此是笑语,柳娘却还是酸了眼眶,嘴唇颤抖:“......大人......您、您......” 冯初搁了暖炉,绕过案几,行至她身前,搭住她双臂,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时候不早了,去吧。” 她失落在明媚的春光后。 屏风后,陈老妪拖着年迈的身躯,蹒跚停步在冯初身后,拐杖和嘴唇都在不受控地颤抖。 艰苦抉择的世道里,自由意志是奢侈品。
第61章 三会 ◎佛前孔雀要杀人◎ 魏国朔鼎元年,南地秋收毕。 齐国太子亲率艨艟数千,横渡大江,北上伐魏。 “君侯您小心些──” “怕什么!” 战船固然不至颠簸,可这时节,江上风大,谁不是生怕一不小心失足自船上落下去。 萧泽却反其道而行之,登临船头。 他太清楚了,北伐看起来气势汹汹,然而这些军士哪还有当年刘裕在时的豪气。 如此颓丧,焉能胜魏? 唯见他自袖中取出一横笛,横吹《关山月》,军中乐师见状,纷纷鼓角和之。 一曲毕,群情激。 萧泽登临船头,长鞭指江:“今朝渡江,乃为收复失地,北入汉关,西取陇头,岂能怏怏戚戚?!” 语罢,击楫而歌。 年轻有为的君侯霎时间成了麾下将士们的主心骨,万分激昂,歌罢潮头慨而慷。 短短三月,萧泽所率军众势如破竹,孤军深入,连克诸城,兵锋直抵虎牢关。 洛阳危矣。 ...... 平城,广平王府。 厅里几个中年男子席地而坐,面前都摆着大块的炙肉,各自抽出自己佩着的短刀,割肉蘸盐,举止粗豪。 “洛阳那边高严不知出了什么毛病,来信都是含糊其辞,一问就是一切无恙,冯初改制又不见得停,莫不是......洛州已经全都落在冯初手里了?” 赫连归往嘴里塞了一口肉,就着酒水囫囵咽下去,含糊不清,“眼下南地又不知道发得什么风,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时候出兵呢?” 南地北伐,朝堂中多少眼睛盯着那一片地方,原本还想去探问一二,现在也只好偃旗息鼓。 拓跋宪没有多说话,状似不将赫连归的话放在心上,自顾自笑着切着盘中肉。 赫连归迟迟不见他回应,已然有些急了:“殿下,您倒是说句话啊,咱们这──” 咚! 话音未落,拓跋宪端起案上金杯,哐当一声,反着闷砸在桌案面上,琥珀色的酒水顺着杯口蜿蜒浸润在案上的波斯毯上,霎时间染暗了一片。 浅色的眼瞳虎视眈眈地望着赫连归,里头的决绝叫人心惊。 这下轮到赫连归怔住了。 “殿、殿下?” 他们筹谋这般久,几度犹疑,而今定下不过倾杯之刻,为免过于草率。 “明日朝会,你便去请河南道行军大元帅之职。” 拓跋宪抚着唇边胡须,盘算道:“倘若冯初真得了消息,传给了宫里,那太皇太后再如何胆大,也断不敢将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你。” 但大敌当前,冯芷君也腾不出手来处理他们,正好乘着平城空虚,杀她个措手不及! “......倘若......没传给宫里呢?” 赫连归难以置信拓跋宪的大胆,他确实够行军大元帅资格,可这难保不出差错。 “那就正好让冯家那小娘皮死在齐军手里!刀枪无眼,她冯芷君总不至于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拓跋宪换了个酒盏,“......她不让本王好过,本王也不让她好过!” 拓跋弭在时,拓跋宪确实是没什么野心的,宗亲贵胄,骄奢淫逸,皇位对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有吸引力的东西。 然而这女人,居然动着鲜卑改制的念头,在朝中得说汉话,用汉字,还让他们与汉人通婚! 从前反抗激烈的人已经被她除得一干二净,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小要好的宗室子弟成为刀下亡魂。 故而他后来收买人心,纠集党羽,在朝中周旋,就是为的有朝一日为他们报仇。 至于国将不国,百姓流离......那又如何! 只要能让冯芷君死,管他洪水滔天! ...... 月已西垂。 今夜是紫乌替拓跋聿守夜,她是个警敏之人,已是夜半,寝殿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她留了心,蹑手蹑脚朝屏风后走去。 拓跋聿有些怕黑,历来会在床头明一盏灯。 不知何时,拓跋聿坐起了身子,正靠在榻前盯着铜灯发呆。 待紫乌进去,叫她给唬了一跳。 紫乌轻步上前,气音劝问,“陛下这是怎么了?离上朝还有些时候,再睡一会儿吧。” 拓跋聿摇头,年轻的帝王在灯下,寝衣披发的模样格外温软,“我......朕睡不着。” “齐兵兵锋直指洛阳......那可是我南方重城。” 她惯不在人前说真心话。 是为城,还是为人? “......洛阳,有小冯公坐镇,应当出不了岔子的。”紫乌宽慰道,“小冯公乃天人降世,寻常刀兵哪里伤的了她。” 拓跋聿苦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人降世,不过是凡人苦强求。 她清楚,她比谁都清楚。 冯初不是神,是人,她也会受伤、会疼......也会死。 拓跋聿想到这里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继续想了。 “去、去将朝中官员的名册拿来。” 她当真无力,身在平城,心在洛阳。 所能做的,怕是也不过微薄...... 拓跋聿的眸子霎时间变得晦暗。 阿耆尼,你不能再欺朕了......你说过,要平安归来的。 朝堂上的争噪喋喋不休,拓跋聿望着大半个朝堂,只觉得空。 她的国度,她的城邦,她的子民,她的人。 她却像个旁观者。 拓跋聿握在衮服下的拳头松了又紧,余光频频瞥向身后垂帘。 冯芷君在朝堂上的地位越发不可撼动,拓跋聿厚积多年,越接触政务,越深思熟虑,越觉着她有如一座大山。 既是大魏依托的屏障,也是她难以逾越的存在。 从她手里抠出的每一点权力,拓跋聿都会胆战心惊。 这场战役,对魏国而言,很重要,这不单单关乎南地能否长治久安,大魏能否中兴长祚。 更关乎着朝堂往后的局势。 冯芷君不到死的那一刻,是不可能心甘情愿交出手中的权力的。 拓跋聿多年沉思所悟的政治嗅觉在此时终于破茧成蝶,“......诸位爱卿,还请肃静。” 多年在朝堂上少有言谈的少年皇帝一朝开口,竟真让众人就此静了下来。 “......祖母,孙儿有一言。”在朝中众臣面前,她依旧会唤她祖母,事事请示,好似恩怨情仇不过过眼云烟。 “孙儿以为,刘大人所言有理。”拓跋聿开口先是赞同了刘仁诲的言论。 “应将河南一带,洛、东豫、北豫、广等诸州合设河南道行台,由洛州刺史冯初兼任行台尚书令。” 冯初作为既有能力,又在她与冯芷君二者当中暧昧难明的人,由她任行台尚书令,很难会遭至反对。 冯芷君拨动着白菩提珠,不置可否。 拓跋聿喉头微动,“......另,孙儿以为,该让......北海王为行军大元帅。” “北海王有勇无谋,非帅才也!”没成想话音刚落,反对的头一人便是冯颂。 “辽西郡公这般反对?莫不是要自个儿披甲上阵?”拓跋宪笑得无害,“父女同征,倒也是一段佳话。” 此话暗指冯芷君任用外戚,若她还要些脸面,便不会真让冯颂上阵。 “......孙儿以为,不若让......慕......” “广平王。”冯芷君直接打断了拓跋聿的话,扰得皇位上的人登时有些惶惶──冯芷君就是在给她下马威,关于朝政,她说的,已经够多了。 “你以为,该是谁呢?” “回太皇太后,臣以为,赫连将军,堪当此用。” 拓跋宪不紧不慢,历数赫连归战绩,并诉缘由,最后道:“臣以为,河南道行台尚书令,不该由冯大人担任。” “她太年轻,不知战事紧凑,又是女子,难免战时决断......” 拓跋聿险些将牙给咬碎了。 她给了个眼神给宋直──他由吏入官,熬转至了集书省。 宋直会意,当即站出来呛道: “广平王此言差矣!陛下、太皇太后皆是女子,您的意思是,太皇太后与陛下均是面战而无断、优柔少谋之人?!” “臣惶恐。” 三方势力你争我夺,吵吵嚷嚷数个时辰。 “行了,”冯芷君自屏风后站起,朦胧的影子都压得群臣说不出话来,缓缓行至拓跋聿身旁,“哀家年纪大了,听不得你们吵吵嚷嚷。” “冯初任河南道行台尚书令,赫连归为行军大元帅。” 此番不可! 拓跋聿险些当着群臣的面红了眼眶,赫连归和冯初本就不是一条心,军令有贰,乃是大忌! 冯初又在洛州,鞭长莫及,万一赫连归...... “陛下,您说呢?” 拓跋聿被点到,嚇了一跳,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冯芷君──她难道要将阿耆尼往火坑里推么? 到底政令是要她这个皇帝点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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