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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初抱紧了身前人,深深地、将自己的脸颊亦埋在她肩颈处的衣裳中,淡淡的檀香、花香,混着北地牛乳与果脯蜜糖般的气味沁入心脾。 珍之重之,在她的发上落下吻。 “臣爱重陛下,远甚神佛。” 她察觉到怀中人似是颤抖抽搐了两下,但旋即归于平静。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紧紧相拥,在这个战事将息的夤夜,短暂地忘却前路道阻且长。 ...... “陛下、小冯公,齐国那边派遣使臣来,说是要议和。” 四月枇杷黄,洛阳周边战火一停,冯初就赶忙清点户籍,劝课农桑。 洛阳城外田垄青青,也算是苦尽甘来。 即便拓跋聿什么也没有说,冯初还是自觉地将行台尚书令的权力通通移交给了拓跋聿。 只要她想,只要她有,冯初给的心甘情愿。 “他们要打就打,要议就议,为免也想得太好了。” 拓跋聿轻声瘪了瘪嘴,“齐国该拿出点诚意来。” 冯初轻笑,坐在她身侧,给她剥开一颗新摘下来的枇杷,澄黄的果皮扒开后泛着酸甜的果香,拓跋聿就着她的手吃了,薄肉多汁,就是籽有些大。 她一时不知该吐哪儿,就见冯初白皙的手掌递在她唇边。 拓跋聿羞怯,深色的果核轻轻落在她手心。 冯初拿帕子包了,还想给她剥,却被她按住了手,拓跋聿正了神色:“齐国派遣使臣是何人?又是什么个说法?” “回陛下,来使是齐国建阳侯萧泽。”下面的官员顿了顿,“齐国说......他们归还三郡,缔结和约,引兵南还。” “打是他们要打,朕又没求他们退兵,轻飘飘一句归还侵占了的城池,我大魏不幸殒于战火的百姓、士卒该怎么算?” 拓跋聿淡淡地合了公文,语气不甚激动,“看来他们也非诚心议和,你不妨告诉他们,朕虽年幼,却不畏齐,魏民虽难,亦不畏死。” “要打便打,朕倒想看看,他江南膏腴地,能熟多少次稻稷。” “......呃,”下面的官吏忖着冯初在战中怀柔之举,以为她应当会有异议,等了片刻,没听得她出声劝言,才道:“诺。” “慢着。” 拓跋聿指尖在公文的轧花上点了点,“齐国若真有诚意,便让建阳侯想好了话,亲自来见朕。” “诺。” 待官吏走远,拓跋聿偏了头,灵动的眼眸扑烁,凑近了些,在冯初耳边问道: “朕方才处理的可妥当?” 冯初才是行台尚书令,做事也比她老成,毕竟是关系两国的战事,她害怕因自己思虑不周,酿成大错。 “依臣看,无甚不妥。” 拓跋聿这才展颜。 外头廊下落了两只燕子,衔啄起树枝,又欢兴地扑着翅膀飞走。 “洛阳......真是个好地方。” 拓跋聿杏眼如月牙儿似的,只有在冯初身边,她才会展现出此等天真烂漫,“待尘埃落定,阿耆尼陪我在洛阳游玩一番可好?” “好。” 拓跋聿得了她的应诺,见四下无人看着,飞快地在冯初脸颊上轻啄了一下,又迅速逃开,似是怕她数落,立马拈起奏疏,满脸正色。 冯初欲恼又笑,摇了摇头,信手取了墨块替她磨墨。 长夏又至洛阳天。 “太子殿下勿要替臣忧心,”齐军营中,萧泽宽慰着太子,前些年先帝驾崩,备受宠爱的皇长孙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国太子。 太子殿下什么都好,就是这身体,三天两头容易受风寒。 眼下与魏交战,屡屡不胜,身为齐国的太子又生了病,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鲜卑索虏,都是些蛮人,不讲道理的......咳咳......”齐太子勉强饮下半盏苦药,“族叔,孤不、不放心......” “江淮天险在后,魏国不能拿我们怎么样的。” 萧泽握紧了齐太子的手,极为郑重,“殿下,臣要为齐国,挣一个安稳年岁来。” “......那,族叔孤身入洛......多加小心。” 萧泽紧紧与他相握,坚毅地看了他一眼,二人俱是勾了勾唇,松开,齐太子招手身旁亲侍: “替孤,好好送送建阳侯。” 萧泽绛红的斗篷在毡帘掀开的天光中摇曳,飒飒生姿。 “好个建阳侯啊......”齐太子抚掌轻笑,再过几年,待他能掌权以后......他定要重用他。 鲸吞拓土,筹归长安,北还故郡,完成南地汉人数代之愿。 “君侯高义。” “末将见过君侯。” “世兄好胆气啊。” 萧泽自齐太子营帐中一出来,周围的夸赞与招呼便纷沓而来,畏胡久已,拓跋焘于建康远郊建行宫一举,让朝中战战兢兢的风气从宋流传到了齐。 萧泽此举,在寻常人看来,不可谓不勇壮。 翻身上马,持节而勒。 “诸公无需为泽击缶而歌,壮哭易水,”萧泽眉目清朗自信,马蹄子在众人面前来回兜着小圈:“泽定做唐雎,不辱使命。叱!” 白马渡伊水时,萧泽慷慨而歌,歌声惊动了周遭的魏军,百十斥侯将他围在当中,亦临危不惧。 天下势滔滔,每个人都会在经意或不经意间窥向自己命运的一角。 青年的萧泽慷慨舒朗,英姿飒爽,名士之气,享受着世人的赞颂和歆羡。 青年的拓跋聿沉静明达,聪颖内秀,蛾眉铮铮,在苦寒的平城开出殊色。 建康的风遇见了洛阳的火。 许多年后,建康宫,台城内,他还会再度想起这个长夏,想起这段宿命般的相谈。 英杰何多,都付与沧浪横流。 帝星几投,今又是谁家天下?
第68章 沦湎 ◎为之沉湎,甘愿沦陷◎ “齐国国使建阳侯萧泽,见过魏国国主,萧泽代国君陛下至问魏国国主安。” 好个芝兰玉树子。 洛州刺史官邸内,今是军将俱至,品级高些的臣公勋贵侍坐左右,大有群狼环伺之像。 萧泽孑立其中,红绒战袍,眉宇间带着些许文气,一身戎装倒叫他穿出空谷高士的气度。 “劳齐国主惦念,朕安。劳齐使回建康时,代朕致谢问安。” 与周遭虎狼之势的军将不同,主座上的拓跋聿温和有礼,一举一动得体大气,却无有威慑之感。 “赐座。” “谢魏国主。” 萧泽坦然入座,甫一抬头,正对面着,便是冯初。 当即拱手行礼,“小冯公,别来无恙,战场刀剑无眼,多有得罪。敢问小冯公伤势如何?萧某带了些南地的伤药,愿小冯公贵体安康。” 果是他出的计策,害她险些丧命,今在他嘴里倒成了‘多有得罪’。 冯初莞尔,“冯某便谢过萧郎好意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北地也有些疗养风寒的方子,冯某早早亲手誊抄了一份,愿为齐太子解忧。” 齐太子抱恙,军中是封口戒严的,竟然这消息早就传到了冯初耳中了么? “......萧某代太子殿下谢过小冯公了。” 明里暗里的唇枪舌剑告一段落,也该谈谈正事了。 萧泽自袖中取出国书,双手呈上:“兵戈扰人,烽火连天,殆误农时,伤民愁君。不如齐、魏两国议和停战,齐师挥退,奉还三郡。” 内侍接过国书,敬呈给拓跋聿。 拓跋聿接过来,径直搁在了桌案旁,都不肯打开它。 “朕自幼听人教导,待人之道,当以真、以诚。”拓跋聿的话语并不锋锐,却带着一股不可转圜的意味:“待人如此,何况两国邦交,乃关乎千万人之事。” “齐兴兵戈,欺我魏民在先,今呈国书,议和不诚在后──” 拓跋聿的似是而非地看了眼拓跋驰。 得了信的拓跋驰当即拍案而起,破口大骂道:“你个撮鸟!是当我魏国无人么?!” 拓跋驰生的高壮,嗓门又大,拓跋聿特地让他来唬人。 “瞧瞧,就算朕宽宏仁明,朕手下的将军,可都不答应。” “我大魏以军功晋爵者,不可谓不多,且南地除开江淮天险,内忧少邪?” 刘宋末时朝野乱象丛生,萧家齐谶逼帝退位,立国本就不甚正当,又有世家掣肘,魏国一旦兴兵讨伐,纵是无法得掠地攻城之好,也能叫齐国朝野大乱。 萧泽闻言,微微颦眉,但并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魏国主言我齐国内忧,何不思忖自家安危?” “中原板荡,贪吏横行,黎民无不思南归,可见国主施政......不得民心。” 这话立时戳疼了冯初。 拓跋聿一刹那忧心地看向她,柔情转瞬即逝,再度筑起高墙。 “齐师今退,国主若是执意南下,当心自乱。” 魏国此时确实需要的是停战,甚至是长久地停战,以争取国中改革、肃清朝野。 拓跋聿重新拿起了齐国国书,脑海中不断思忖衡量。 “朕记得,萧郎颇通经理,曾有儒释道三教合一之言。” “是。”萧泽博览众学,文采佛理、经史子集均是上乘:“佛以出世为怀,儒以入世为本,道家清静无为,三教互通,各有所长。” “萧郎高见。”拓跋聿轻笑,心中有了成算,“朕可以应齐国国书所提之议,但是,朕要添上几条。” “国主请言来。” 见拓跋聿有了松口的打算,萧泽眉目欢畅之际,心中又一闪而过可惜。 “五年内,双边无战事,与民休养生息,此是其一。” “其二,南北暌隔多年,边民遭辖限甚重,朕欲开几个郡县,准许双边互通有无。” 南地也好,北地也罢,都讽刺地知晓自己敲骨吸髓,不约而同地选择严控边民,防止人口流失入它国。 “此事容外臣上禀国君。” “其三,朕慕南地文风,”拓跋聿以欣赏的目光看着萧泽,“欲向南地借取典籍。” “就此三者?” “就此三者。” “陛下!这──”拓跋聿话音刚落,先坐不住的就是底下将士。 “胡连将军。”冯初冷冷地喝止住他,“不得无礼。” 胡连觑了冯初的脸色,愤懑地坐下。 座上拓跋聿的神色倒无异样。 也是奇了,萧泽暗自忖道,冯初的确在魏国可谓是显赫已极,可偏生不是她来同他商谈,而是让身为皇帝,且会显得过于温和的拓跋聿来。 “在下会传达魏国主的话,与太子殿下相商后,与贵国再行答复。” 萧泽起身拜别拓跋聿,又向冯初一礼,冯初微微弯腰回礼。 “萧郎。”及出门外,拓跋聿忽得再度叫住他,方还温润的杏眼凌厉睥睨,“阁下当信因果。” 萧泽一惊,不明所以,拓跋聿拈起锦帛书就的国书,“今日因,来日果。萧郎,且记,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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