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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偏偏又提起来话茬:“过两天就大年三十了,我也要回老家了。” 虞思鸢兴味寥寥,礼貌应了一声。 “大妹子是临城本地人吧?” “不是。”虞思鸢缓缓攥紧指骨,语调坦诚,“公司还没放假。” 今天倒恰好是周六,不然又要被刨根问底为什么工作日出来。 司机摇头叹息:“唉,现在上班也都不容易,我女儿也是在临城打工,在另一个区,平日里她忙我也忙,除非恰好有单子,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两面。她那老板也是,二十六才肯放人,就等着今晚下了班,还要连夜带女儿开回老家……” 看来他女儿还是单休。 虞思鸢随口问:“你老家在哪儿?” “不远,就几百公里,和女儿轮换着开,第二天一早还赶得上吃早饭呢。”司机脸上笑容明显起来,“一年到头的,不就是为了回家过年嘛,村里爹娘还都等着呢,杀猪菜都预备下了……” 合家团聚,多么俗气的话题,但年年提起来,还是有人愿意为此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虞思鸢闭上眼,试图把接下来司机说的种种全都过滤掉,但或许开车寂寞,哪怕没有回应,司机还是一口气把老家习俗说了个遍。 “卫城过年的时候啊不一样,家家户户都要吃红豆年糕汤,红豆呢都是自己种的,年糕也要自家手打出来的才好吃,一大清早在灶上那么一煮,红豆煮到开花,那个滋味,糖都不用放,啧!” 司机说得眉飞色舞,虞思鸢口中好像也尝到了红豆粘稠的滋味。 开花的红豆,软糯的年糕,她总是嫌不够甜要加糖,然后美滋滋吃上一整碗…… 真奇怪,这车三步一个刹车,怎么还没把她脑海里的记忆晃出去,反而像是调料包摇匀了一般更加清楚。 虞思鸢下车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沈见岚已经等在一旁接她,自己都病弱成那样,反而一把把她扶住。 沈见岚担心地问她:“晕车吗?” 虞思鸢点点头,不作声地捂住心口,盯着路边缘发呆。 她确实有点晕车,司机虽然热情,车技也委实平平,一路下来刹车刹到她差点吐出来。 但更让她难受的,还是司机的一系列话语,被迫让她不得不直面现实。 无论如何,还是绕不开过年这个话题,她不敢上网,网上更是铺天盖地的回村段子合集。 前两天还能因为很多打工人都还没放假来撑一撑,这两天则是再抠门的公司也不得不放了。 列车一趟趟启动,临城大量人口净流出,街边小吃摊不复存在,店铺更是关得稀稀拉拉。 尤其是身在郊区,虞思鸢抬眼一扫,几乎没有一家店是开着的,全都关得明明白白。 两边行道树倒也跟主城区统一,不仅挂上了红灯笼,还自由发挥添上了祈福的红绸带。 冷风不太舒服地吹在头上脸上,虞思鸢刹那清醒,若无其事地执起沈见岚的手,冰的。 “不是说在楼上等我?” 沈见岚坦诚:“怕一来一回耽误时间。” “我又不急。”虞思鸢笑出声,“就算一整天都耗在来回路上也没关系。” 日夜寂寥,给自己找点事做,确实比在家里发呆要好。 就连酒吧,可能这时候去的人也寥寥无几,更别说老板店员也都要回家过年。 虞思鸢深吸一口气,冰冷透骨的冷空气入肺,减轻了不少坐车带来的难受劲。 她转身问沈见岚:“地铁站怎么走?” 虞思鸢还是屈服于路程的遥远,选择坐地铁。 虽然速度慢下来,但平稳不少,从郊区上车座位都是空的,她攥着沈见岚的手独占一个角落,跟出租车的私密性没什么两样。 只是更加规规矩矩些,不能或亲或抱,动手动脚。 地铁上屏幕滚动着新年祝福,上车的人手里也或多或少提着大小礼盒,到了换乘站,人一下涌上来许多。 虞思鸢贴紧了些身边的女人,心知只要是在中国,就不可能避讳这一阵的热闹。 要想完全结束,得等到元宵节后,乃至整个正月过去。 她不可能因为自己而阻断其他所有人一年到头的向往,当然也没有这个能力。 哪怕是此时此刻陪在身边的人。 等待换乘的间隙,虞思鸢贴在沈见岚耳边,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今天腊月二十六了。” “嗯。” “好多公司都开始放假了。” “嗯。” “那么多店也都关了。” “嗯。” 虞思鸢眼错不错地观察着沈见岚神情,平淡如水,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她循循善诱:“我朋友圈也都是回家过年的照片。” 沈见岚刷的转过头,不咸不淡:“你朋友圈还有这么多人?” 虞思鸢:“……” 关注点错误,但她很受用。 【三更】 一直到了医院,给沈见岚挂上吊瓶,虞思鸢还是没能试探出来分毫。 医院里倒还是熙熙攘攘,大人小孩哭泣叫嚷混成一片,热闹非凡,对她这种没病的来说,更是生不出半点孤寂的感觉。 这回是门诊,沈见岚被安插在一群同样打吊瓶的小孩当中,和隔壁汪着一包泪的小孩姐面面相觑。 吊针还没插上呢,光是看见酒精棉消毒,才上小学的小孩姐就已经开始掉眼泪了。 更惨的是她妈妈还从书包里掏出了作业本,一边自来熟地向虞思鸢和沈见岚解释:“我家小孩啊就是爱学习,来医院挂个水非要还写作业,过会还要去上补习班呢!” 一面转头招呼护士:“麻烦打左手啊,右手还要写字!” 虞思鸢和小孩姐对上目光,总觉得她并不是那么情愿热爱学习。 对比起来,沈见岚垂着眼,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倒是半点也没掉眼泪。 真乖。 护士干脆利落地给小孩姐插上吊针,小孩姐嚎啕大哭,第一个“哇——”还没到破折号,小孩妈已经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根棒棒糖。 嘴堵上了,小孩姐忘了哭,专心致志啜棒棒糖,护士趁机贴上胶布,吊瓶开始滴水。 小孩妈趁机在小孩姐右手边摆上作业,又以利诱之:“乖啊,闲着也没事,把数学作业写了,我出门去给你买糖炒栗子啊。” 小孩姐连抽噎都忘了,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问:“真的?” 小孩妈给她手里塞上根铅笔:“真的,你妈我还能骗你不成。” 小孩姐立刻兴高采烈写作业了,顽强毅力让虞思鸢叹为观止。 扎完小孩姐,就轮到了沈见岚。 右手一伸出来,护士的眉头就开始皱。 沈见岚的脸色瞬时煞白,护士已经开始叹气:“太瘦了,血管又细,一针可能扎不进去。” 虞思鸢抿唇,还没说什么,护士已经条件反射地说完:“换谁都一样,这个跟技术没关系的!” 沈见岚一声不吭地伸出手,虞思鸢眼睁睁看着护士在她手腕处用力勒上粗粗的牛皮筋。 细白手腕霎时浮起一圈红晕,护士犹嫌不够,命令沈见岚握紧拳头,再握紧些。 白皙手背上几乎不见一点肉,青色血管微微显露,依然不够明显,护士一针扎下去,飞速渗出鲜红血液。 虞思鸢在心里轻嘶一声,几乎要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沈见岚连眉头都没皱一皱,只是平静看着,甚至主动轻声细语说没事。 扎歪了,护士面不改色,换个地方继续。 一连三针,可算成功挂上了水,护士继续服务下一个小孩哥,面对小孩哥的不配合,护士一反方才的冷淡,半蹲下身温柔哄骗:“乖啊,就一下,不疼的,打完这个马上肚肚就不痛了啊……” 夹杂在小孩姐和小孩哥之间的沈见岚显得尤为落寞。 尽管没有作业要写,但也不会有人去哄她,所有人都默认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扎针这点小小的痛无关紧要。 沈见岚垂了眼,安安静静等着吊瓶的液体滴完,甚至偏过头跟虞思鸢说:“你要是无聊可以出去逛逛,不用一直等着我。” 语气如常,半点没有委屈。 输液室的座位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沈见岚坐在上面没有喊一句冷,被扎了三针也没有一句抱怨,微卷长发轻垂在脸侧,脸色苍白,风姿绝代的容貌却半点不减。 矜傲淡然的神情,仿佛不是来挂水受刑,而是出席什么重要会议。 虞思鸢有些坐不住:“我出去一下。” 沈见岚轻声说好,甚至没有问她去哪。 虞思鸢匆匆快步走出大厅,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小孩妈在哪里买的糖炒栗子?” 幸好一出门,迎面撞上刚刚那个小孩妈,手里正好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很守信用的孩子妈妈。 虞思鸢连忙拦住问,对方给她指了个方向:“过马路直走,看见红绿灯拐弯,那个店就是了。你快些去,我买完已经开始排队了,晚了就得等下一炉了。” 被这么一催,虞思鸢想慢慢走也不行了,快步走在街上,黑色玛丽珍重重踏过梧桐叶,耳边一片细碎的碎裂声,虞思鸢顾不得这些,但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队伍已经排到拐角处,新出的一炉,热气腾腾,价格不便宜,买的人却是趋之若鹜。 一回头,她身后已经添了好几个人。 进退两难,虞思鸢只得认命排在队伍里。 好在队伍虽长,移动速度倒是很快,虞思鸢只发了一会呆,就已经轮到了她。 恰好已经是一炉末尾的几斤,她估摸着买了两斤,捧着热气腾腾的纸袋往回走。 冬风萧瑟,虞思鸢在等红灯的间隙偷吃了一个。 刚出炉的板栗还烫手,顶部有一道裂缝,双指一用力,板栗壳就整个裂开,蹦出金黄香甜的整颗板栗。 她塞到嘴里,滚烫的,咬一口软糯香甜,仿佛整个秋天的金色都落到胃里。 沈见岚应该会喜欢吧。 这么一想,有了说不出的惦念,虞思鸢回程的脚步变得越发轻快。 一直迈进医院大门,虞思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见岚还没好全。 抓着护士问急性肠胃炎能不能吃板栗,得到的回答是可以适量。 模棱两可,虞思鸢想了想,那就是可以。 糖炒栗子的香气和医院冷意的消毒水味一碰撞,虞思鸢变往前走,边莫名其妙把栗子藏在了身后。 若无其事地坐回沈见岚旁边,这么一会儿工夫,沈见岚已经和旁边的小孩姐打成一片。 小孩姐慷慨地把妈妈买回来的糖炒栗子分享出去,以此换取沈见岚教她数学题。 虞思鸢还没见过沈见岚这般耐心的模样。 清冷淡漠的面容依旧,眼中神色却是柔和,轻描淡写点拨几句,小孩姐还是没懂,急切地抓着笔涂画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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