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天真的会黑 吕宁一路小跑赶到医院已经是晚上快十一点，从黑的几乎看不清路的外门树下奔到如白昼的接待大厅，依旧排着队的人以及脚下瓷砖被头顶的灯折射的光猛地照进眼睛里让吕宁一直都陷在恍惚里。大舅打给她的电话里大概意思说二舅忽然心梗，在医院，让她来，这句话其实不难理解，可吕宁硬是直到下出租车前一分钟才明白这通电话到底什么意思，话听懂了但没理解。 二舅算是吕宁半个父亲，不，四分之三个父亲吧。从吕宁出生，懂事，长大以后在家里人的叙述里不难听出父亲对她是不满的，更准确来说是争宠，争母亲的宠爱，在没有吕宁的时候母亲对父亲有求必应，但有了吕宁，母亲就转移了注意，分出来一部分给了孩子，这让父亲对吕宁的存在生了反感或者厌恶，但母亲这边的家里人都是喜欢吕宁的，尤其是几个舅舅，对吕宁更是爱护有加，二舅就是那个有钱的舅舅，很多人说舅舅对她这个外甥女比对亲女儿都好，小时候照看她陪她玩让她蹬鼻子上脸都可以，这些吕宁虽然不记得，但知道。 这次对于忽然发生的变故也让站在大厅看着焦急乱窜的人脸的吕宁脑袋有些木，年轻的苍老的或是因为情绪变化而扭曲的面孔都那么鲜活那么深刻，放在马路边甚至可以到引人围观的地步，但在这里，就好像一滴水入了海一样平常。吕宁也在这一刻回过神来去真正的意识到原来舅舅们年纪早已经不小了，而她也是，原来夜已经这样黑了，是开灯也照不亮的那种。 上了四楼看见了舅妈，和应该在百里以外的姐姐和姐夫，还有其他一些家里人，吕宁一一打了招呼，问了情况，在她还没来的时候很危机，但就在刚刚已经过去了，舅舅被救下来了，电击抢救生效，还遇见了被请来小县城的大医院的教授，说是给了钱以后立马就被推进去做了心脏支架的手术，周围的人都在说被推进去的那个人命和运气简直不要太好。 那是肯定的，吕宁附和着跟着点头，二舅算是家里的大家长，主持家事，扶持兄弟姐妹，出钱出力，早些年也是政府里的大官，运气和命气当然也都是鼎盛的，这时吕宁也发现，人总归是会迷信，做好事会有福报说的不是没道理，也不知道自己的谢谢还来不来得及。 即便这样，吕宁还是在偷偷溜进病房里看舅舅的时候忍不住哭了出来，舅舅拉着她的手，很用力却失了往日的干燥，掌心温潮，也好像不再如记忆里那样宽厚，甚至虽然纤细，可她的手的确要比舅舅的还大一些。一旁帮忙张罗的大舅让吕宁小坐一会，陪陪二舅聊天，吕宁也盯着大舅忙着张罗时那微微弓起的背一时没了声音。 二舅缓缓的拍拍吕宁的手，说的话断断续续，意思是说没事，让她放心，别担心，不用在这陪着等等的安抚，而吕宁想讲的话犹豫再三还是讲了，话很轻，声很柔，语速慢慢的，吕宁讲了很长很长一段，放在平日大概是很酸很煽情的那种，但却也真的是生活里必要的，抓不住的话下次再遇见这样的意外就真的不知来不来得及了。出门时吕宁回头也看见了舅舅眼角的泪，那是她第二次见舅舅哭，第一次是姥姥去世的时候。 人，总是怕死的，也没人想死。 被大家催着回家的吕宁在大厅响起第一声早餐叫卖的时候迈出电梯门，楼下的人比她半夜看见的要更多，大家一生里也要的必修课太多了，一直到生命结束的时候也许才会结束。清晨的太阳刺眼但没有温度，明亮却不炙热，挂在那好像个装饰用的摆设，摆在那来告诉她三十岁真实的意义，以及从小听到大的玄妙的生命的意义。 打开房间门，吕宁看了看靠在床头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的稚稚，脑子里想的是要是她有什么急病忽然倒地的话一定会吓到稚稚，也不知道稚稚会不会先打120还是先抱着她哭，大概是后面那种，稚稚年纪还小，胆子也还是小的，还没长大。 “你回来了！” 在吕宁走神的一会里，本来就半梦半醒的稚稚从床上坐起来，看见站在地下的吕宁又惊又喜，奔过去扑进她怀里。吕宁被扑了一个踉跄退着坐到椅子上。 “醒了？” 时钟指针停在数字八，稚稚在吕宁怀里趴了好久才抬起头，眼角红红的，不像哭了，吕宁捏捏她委委屈屈的肉脸， “是不是没听见我出门之前说的话，” 稚稚点点头，又蹭过去在吕宁耳朵边亲亲，讨好极了。吕宁弯了弯嘴角抬手拍了稚稚小屁股一下， “我说我去医院，让你先睡觉。” “为什么去医院，谁怎么了，” 吕宁没生气，稚稚脑子也开始活泛起来，半夜去医院百分百九十九都不会有好事，而且吕宁的病才刚好，看黑眼圈也是熬了一宿，于是没等吕宁开口稚稚就站起来拉吕宁去床边，又给人摁着躺下。吕宁被她摆弄的奇怪，但真的很累了，也不管，就随着她动作，最后稚稚给吕宁盖好薄被子，自己也钻进被窝里在她旁边躺好才又继续说话， “好了，你讲吧。” 苦笑不得的吕宁简述了晚上的事，那个舅舅稚稚也见过，就在那年过年的饭桌上，那个舅舅是所有舅舅里最温柔的一个，总是不声不响的给稚稚的盘子里夹菜，凡是稚稚自己夹过的，那个舅舅都会多给稚稚添点，之前在家的时候也是数那个舅舅来看吕宁的次数最多了，稚稚都记得。 “舅舅们不都说了不会有事的，你别太担心了，你熬了一宿快睡一觉，不放心的话晚上我们再去医院看看。”
第36章是姐姐的小狗 道理吕宁自然都懂，可放心也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之后的几天吕宁几乎每天都往医院跑，有的时候一天会去去两次，两个人在路上买甜柑，或是早晨煮一小锅粥带着。稚稚就跟吕宁身后，吕宁进病房稚稚就坐在门口和姐姐们一起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算是在招待她，直到最后一天说舅舅可以出院了，两个人那天才早早的就跑到了医院里。 “你进去吧，舅舅叫你。” “我么？” 稚稚转过头，吕宁站在她眼前碰碰她肩膀。稚稚不明所以的走进去，吕宁在外面关上了门。病房里舅舅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看起来没那么虚弱。收到舅舅的招呼，稚稚坐到床边椅子上。 开场白很普通，说的话也都是一些家常，围绕着吕宁，吕宁挑食很多东西都不吃，吕宁脾气不好，吕宁很倔，以及人都是命不大好的，稚稚点着头时不时附和几句，大部分话都不像是和稚稚说的，好像在自言自语，但稚稚明白，舅舅的意思，舅舅也明白，她们的关系。 舅舅没让吕宁送他回家，所以吕宁和稚稚先打车走了，出租车上吕宁松了一口气，将太阳穴抵在稚稚肩膀上，稚稚伸出手去安抚她，吕宁就扣住，两个人靠在一起，春天是暖的，人的命也确实都是不大好的。 回家以后稚稚知道吕宁应该还是没有胃口吃饭的，可这又临近晌午了，于是她就自作主张的点了外卖叫了两碗皮蛋瘦肉粥，还有吕宁喜欢的虾饺，一盒叉烧，和一个内脏汤，本来喝粥是不用点汤的，但吕宁就是喜欢，她喜欢的东西都是奇奇怪怪的，稚稚都习惯了。 两个人等外卖的时候并排仰面躺在床上，衣服裤子也不换，胳膊贴着胳膊，肉贴着肉，稚稚斜眼看吕宁闭上了眼睛，自己也跟着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稚稚已经快睡着的时候，吕宁忽然出声打断了稚稚这一觉， “过年的时候不是说要出去玩么，去哪，” “……嗯？” 搓了搓眼睛，还困着的稚稚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扭头爬上了吕宁的腰， “干嘛呢，属猴子的啊，” 吕宁推了推稚稚，稚稚兴奋的摁着吕宁肩膀， “真的么，真的么，真的出去玩么，我们去海边好不好，还是去登山，登山好热，海边好晒，要不然我们去游乐园，但是我记得你说你恐高是不是，那我们去哪，要不然我们去……” 稚稚的话说到一半被吕宁打断， “你说的太快了，我记不住，我以为你已经计划好了要去哪呢，” 稚稚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说， “那，也不是我说去哪就去哪的啊，还得问你呢，” “别问我，” 吕宁又推了推她示意她下去，稚稚不情愿的翻下去坐到床边，吕宁站起来往门口走，边走边说， “你说去哪就去哪。” 有了领导首肯，稚稚就放开了准备，她想带吕宁去的地方有好多，都走一遍是不可能了，左思右想还是带吕宁去海边，去年公司团建的时候去的那个岛就不错，人不是很多，海边还蛮干净的，住的地方她也很满意，想好了这些稚稚就开始买各种出门需要准备的东西，吕宁常年不出门，家里什么都没有，连装护肤品的小瓶子都需要现买，等稚稚真的把一切都收拾好能出门的时候天是真的热了。 坐上高铁前稚稚还在问吕宁带没带雨伞和防晒，吕宁拍了拍包表示都拿了，稚稚才放心坐到位子上。看着风景倒退，吕宁摸了摸扶手，上次出门已经是好几年之前了，最后一次去海边还是大学毕业的时候。 一路上都很顺利，因为旅游旺季还没开始，出门的都是一些不想等着人挤人时候来的老年旅游团。去岛上要坐船，稚稚放好箱子再到夹板上的时候吕宁已经靠在围栏上看海里的鱼了，稚稚走过去就看见一个年纪六十上下的奶奶在和吕宁说话， “这海里的鱼就是比河里的鱼大，小…哎呦，这姑娘长得真标志，个子也高，好靓，” 稚稚看吕宁就是点头笑，她也跟着笑，奶奶又问吕宁， “姑娘多大了，有二十五没有，自己来的？老头子你看，这姑娘能不能比咱家儿子大……” 这一听可不好，稚稚赶紧小跑过去搂住吕宁的腰，甜丝丝的叫吕宁， “姐姐，姐姐我东西都放好了，你冷不冷呀，这边风好大呀，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和妹妹来的，而且我三十了，不是姑娘了，哈哈哈哈哈哈我就当大姨夸我了，” 吕宁边说边像看神经病似的看了稚稚一眼，稚稚眼睛倒是一直盯着旁边的奶奶，老人家自然是没再说什么，和旁边的人开始说上别的话了。 说是妹妹，一直到下了船进了酒店，吕宁也没和稚稚再说一句话，稚稚在吕宁前面把包和箱子都给了服务员，然后在前台办理入住，拿了房卡后倒是服务员里有一个小女生认出来了稚稚，说喜欢稚稚跳舞，非要送稚稚她们去房间，两个人就跟在服务员身后进了电梯，一路上小服务员可能也看出来气氛不好，三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稚稚憋到关上门以后才给包甩到椅子里摁住了去卫生间洗手的吕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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