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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瑶心里默默扶额。 “怎么会呢?”她放下书,笑着走到司音面前,“阿音对我来说一直很重要啊,我——” “好了,不用哄,今天的事与您无关。”司音却不容置喙地抬起手打断她。 闻言,一声轻轻的笑响起。 商眠放下手中的墨块,整了整自己的衣袖,笑道:“那就是……和我有关了,是吗?” “商眠,”司音深深盯着她,“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你可以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商眠笑了一笑,缓缓地说:“我看你怕是也忘了,是谁让你有在这天界肆无忌惮的底气。” “忘?殿下给我的,我一刻也不敢忘。” 她冷冷抬眸看着商眠,神情一片淡漠,“正因如此,我才要让所有僭越她的人,通通都给我死干净。” 商眠眸光一沉。 从洛瑶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垂下的白皙指尖缓缓绕上一丝不祥的黑雾。 洛瑶见情形不对,蹙起眉宇道:“司音,阿眠,你俩说话归说话,非要闹成这样?” 司音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了,转身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殿下,您知道这个人在恒芜做了什么吗?——您知道是她把您弄晕的吗?!” “我知道。”洛瑶平静的直视她。 司音滞住了。 她就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三个字中每一个都是过境的狂风,摧枯拉朽地留下一片荒漠。 似乎很久以前,就有一个人笑着说她虽然是虎兽,却很像小猫咪。那人一身白衣,端坐在莲台上,抚摸她的时候非常温柔。 那人柔声问,你愿意随我走吗。 你愿意永远做我的猫猫吗。 她说,好。 所以,她永远跟在那人身后,看着那人站得越来越高,最后到了万神俯首的时候,她也会执剑站在那人身后。 司音一言不发地收起剑,转身走到连廊,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洛瑶久久凝视着她消失的地方。 “其实……”商眠立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不,不要追。”洛瑶知道她想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这事说到底是我的错,再追她,就相当于逼着她妥协了。” 商眠默然半晌,正当洛瑶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听见她轻轻地问:“殿下,你怎么会错呢?” “这世间之大,身系万千因果,又领苍生之重,姐姐,你对自己太苛责了。”她声音渐渐温柔和缓了下去,从后面将洛瑶拢进怀里,“只要你欢喜,就没错。” 可是神明是千万人的神明,如果她从此属于一个人,无论说得怎么冠冕堂皇,都会招致口诛笔伐。 司音的转身离去只是一个开头,恰逢当时花神和韦陀的私情闹得满城风雨。 一时间,洛瑶的左膀右臂都出了事,天界所有事务向她一个人压过来,商眠常常帮她处理事务到深夜,根本就没有闲暇的时间。 后来,就到了天界著名的“万花自焚”事件。 身形纤细的少女独自跪在佛堂万阶前,在她身后,上万的花仙全部跟随她跪下,拜伏,发出一声声振聋发聩的声浪: “佛慈悲摄受,悯我等众生[1]。” “我佛慈悲,矜怜我等。” “花神无罪,有情无罪。” 少女跪坐在声浪的最前方,长长的华服沿着阶梯垂落下来,嘴角隐约渗出一丝血迹,却目光如炬,誓死不休。 西方的天空隐约可见惊雷滚滚,高耸在云端的佛堂落下一片阴影,回环往复的念诵肃穆威严,诸天神佛按下云头。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铃,少女骤然回头,看到种花仙纷纷退到两边,惶恐行礼。中间那人一路快步走来,眉眼微微压着:“谭昙,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她咬了咬牙,摆出一副宁死不从的姿态,“殿下如果是劝我回去的,不如就此回去,眼不见心不烦。” 洛瑶停在她身前,抬眸看向九霄之上的惊雷,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跪不行。” “什么?”谭昙惊诧地看向她。 于是洛瑶敛眸看着她,眸子里有一份无奈的神色,然后极其轻柔地笑了一下。 “阿昙,你跪没用的。到了这种地步,只有我跪,才有回寰的余地。” 话音一落,她干净利落地抬手,在谭昙身边落下一道结界。又轻轻一拂袖,原本嘈杂鼎沸的上万花仙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于所有人焦灼的目光中,洛瑶缓缓走到谭昙身边。 展袖,提衣,屈膝。 她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四下哗然。 商眠一袭黑衣,看着她做完了这些,侧眸瞥了已经呆滞的谭昙,淡声道:“花神,殿下为你做到这一步,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谭昙完全不知所措,摇着头试图把洛瑶拉起来,但刚把手放在她手臂上,洛瑶就不容置喙地按住了她。 “别闹,这件事听我的。我会尽量帮你保住韦陀,但既然九天惊雷都下来了……我只能尽力而为。” 她短促地笑了笑,“下次,别用这么大的花魂阵了,我会担心。” “殿下……”谭昙眼中噙满泪水,“对不起。是我让你蒙羞了,对不起。” 洛瑶笑着摇了摇头。 “爱哪里是什么蒙羞的东西,”她对少女说,“你已经做得比很多人好了,至少比我要好。” 作者有话说: 【1】:佛教术语,一般用于祈祷词 第40章 千山墓(十六) 洛瑶在佛堂前跪了三天三夜,商眠也陪了她三天三夜。 这期间,无数人前来劝过她,包括碧霞仙首。但洛瑶只是谢过,然后我行我素。 商眠知道,她在等佛的旨意降下。 只有听到这个结果,她才有可能起身。 第三日,雷电轰鸣,风雨交加。 洛瑶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不知转过了几千遍,在雨幕中微微低着头,墨发散落,就像一尊圣美的神像。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如果尊上不发话,你是要在这里跪到天荒地老吗?”来人语调中带着惯常的凉薄。 洛瑶转佛珠的指尖一停,却没回头:“不会。” 司音顿了顿,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叹了口气:“既然不会,那就回来吧。好不好?” “我是说,尊上不会不发话。”洛瑶淡淡解释了一句,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示弱和央求,“再等等,快了。” 司音执剑的手指收紧。 “你要怎么让祂发话?谭昙捅出来的漏子,你有什么义务帮她补?”她就像忍无可忍了似的,猛地扬起音量,“青鸾上神、众神之首,如果身边人犯的每一个错你都要去扛,早晚有一天,你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洛瑶回过头来。 “我不在乎。”她淡淡笑了一下。 闻言,司音的神情逐渐转为难以置信和迷茫,商眠也眸光一动,深深望着她的侧脸。 洛瑶从来都是温柔的,却也是淡淡的,总让人觉得她有些超脱这个世界。 一开始她以为那叫神性,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是因为洛瑶被人捧在高台上太久,是一种看尽了众生明灭、万类争渡后的百无聊赖。 高台上是热闹的,也是寂寞的。 她周围围绕着很多人,她也永远在踽踽独行。 洛瑶从司音身上收回目光,抬眸看了一眼长阶的尽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指尖轻轻一捻。 一根衔玉的凤凰发簪由虚变实,出现在她两指之间,上面隐隐带着一道虚影。 “我佛慈悲,赐我殊荣。”她平静地对苍穹说,“今天花神犯下大错,都算是我御下不严,要罚也是可以的,有什么罪我都替她受着。” “——但我若是撑不下去,后果大概相当严重,”她无声莞尔,“还请尊上立下决断。” 先是一阵寂静。 但洛瑶表情不变,就像在这场博弈中早已稳操胜券了一般,又重复一遍:“请尊上立下决断。” 就像无声的威胁。 她的底气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十几秒后,佛堂之上的九霄祥云忽然金光大增,一道照彻天界的佛光从苍穹中骤然落下,正落在佛堂前的长阶顶上。 很快,接连三日毫无动静的佛堂逐渐传出念诵声,身披袈裟的僧人们缓缓走出佛堂,分列两旁,一名手持经轮的高僧一步步走下长阶,向洛瑶施了一礼:“神首。” “长老。”洛瑶回礼。 “神首心念坚定,意志顽强,三日之期已到,我佛念您意诚心正,特赦花神。” 洛瑶唇边露出一个略显讥讽的笑,敛眸道:“青鸾拜谢。” 高僧继续道:“然韦陀作为散仙,亵渎神族在前,知错不改在后,怕是要着重处理。神首,您看应当如何处置?” “派遣到西方佛国苦修,功力若无大成不得回天界。”洛瑶早有预料地回答道。 “遵神首令。” “长老,我还有一事相求。” 老者微微施了一礼:“请说。” “花神年幼,本来就不适合身居高位,请尊上还是收了她的神位吧。” 话音一落,司音惊愕地抬头看着她。 ——洛瑶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不就是用来保谭昙的神位的吗? 这什么意思? “殿下跪在这里,保的是花神的命。因为花神太愚蠢,居然恼羞成怒用了花魂阵,” 商眠瞥她一眼,就像洞悉了她的想法似的,淡淡说,“保住命之后,再去掉她的神位,以平众怒,也算是给尊上一个台阶下了。” 司音下意识就点头想“喔!”一声,但嘴张了一半才想起来给她解释的人是谁,立马恢复高贵矜冷的状态,微微偏头:“在理。” 结果就听商眠轻声笑了出来。 司音:“………” “其实我很欣赏你,司音上神,”商眠微微一笑,“殿下需要的是我们所有人,所以最好不要再内讧了,对吗?” 司音满脸高贵地伸出手:“或许吧。” * 花神的事情平息,天界又换来了一段时间的和平。 早在洛瑶登上神首之位的时候,天界的势力就已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代表现存最高神权的洛瑶阵营,和代表旧日神权的凤凰九子阵营。 前者羽翼未丰,后者却因为继承了凤凰的意志,天地间追随者众多。 火凤分庭抗礼不是一次两次。 然而以商眠的倒戈为界限,很快凤凰第九子君玄也公开站队,凤凰九子一下子成了六子——更何况其中金凤、蓝鸾、孔雀其实都属于中立阵营,局势一下子就明朗了起来。 “所以,这就是火凤为啥天天盯着你看?”一道女孩子的虚影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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