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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拍”,其实已经文雅了许多。 ——如果真要说的话,应该是“踹开的”。 青鸾好奇地探过头,就这么和当时权倾天界的众神之首,远远对视了一眼。 那女人身穿华美繁复的礼制衮袍,头戴紫金云顶发冠,墨发在脑后高高盘成云鬓,一路踏阶而来,大步流星,满面淡漠之余,眸中亦含着一丝令人慑服的怒气。 ——九天凤凰,神本位名,易安。 见到她从佛堂出来,两个罗汉双双脸色一凝。那为了不吓到小朋友用的人身转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怒目圆睁、仿佛要择人而噬的两尊巨型金身罗汉像! “凤凰明王殿下。” 两道雄浑低沉的声音从云端传来,隐隐形成令人恐惧的合声,“尊上有令,今日若无召令,不许您离开佛堂半步——神首这是要公开违抗佛令吗?!” 明明是如此威慑,那被挡在当中的女子不但没有任何惧色,甚至眸中露出一丝淡讽: “违了,那又如何?” 一句话落地,周围的仙侍都发出低低的抽气声。许是从来没听到过如此放肆忤逆之言,连两个金身罗汉都突然顿住,没能立刻接上话。 就在这冲突快要爆发的节骨眼上,佛堂里突然传出一道宁静威严的声音:“——让她走,不用拦。” 众人又是一滞。 但尊上一言九鼎,两个罗汉立刻俯首称是,收了法力,缩小为正常的体型。 凤凰听到了佛的那句话,但青鸾敢发誓,她眉宇间闪过一丝极为不耐的轻蔑之色。 已经没有人再拦她,她依旧昂首阔步,目不斜视。路过青鸾身旁时,短暂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她一眼,仿佛那一眼已是她的极限。 佛堂的门依旧大开。 青鸾朝里面望了望,一片寂静。 “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她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 两个罗汉相视一眼,没再多说话,便立刻放行。 她走进空无一人的佛堂,没有了往日重复低沉的诵经声,只能听到净池汩汩的流水推送着美丽而脆弱的佛莲。 尊上敛眸跪坐在净池边,及腰的墨色长发从鬓边垂落,看上去格外宁静清雅,就好像“和凤凰争执”这件事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尊上。”青鸾在她身边躬了躬身。 女子回眸看她,微微一笑,轻触了一下她身边的地面:“来。” 于是青鸾就顺从地跪坐在了佛的身边。 “阿鸾已经长大了,”尊上没有题与凤凰有关的任何事情,只是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今年生辰,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她不提凤凰,青鸾就顺着她不提。她说:“尊上,我想学本领。” 身后之人淡淡“嗯?”了一声。 “虽然我们神鸟族由凤凰殿下为首,但是和我差不多大的云鹤已经有本命法宝了!”青鸾说着有点委屈,“我也想要一个,可以吗?” “好。”尊上笑着叹了一口气,答应了。 她伸出一只手,放进净池的水流里,缓缓捧起一朵佛莲。 那佛莲一出水便突然之间光华暴涨,缓缓变大,渡上纯金色的佛光,在半空中灿烂缱绻地、旋转着绽放开来,再缓缓落入青鸾的手上。 “你不需要那些刀或剑,”尊上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庄严而神圣,“——从此以后,六界之内,见此王莲者,如见我本身。” 青鸾睁大眼睛,试着操纵这股刚刚注入体内的力量,那王莲便如同她心念一般,或盛放或旋转,或放大或缩小,如果要收起,便能立刻融入骨血之中。 “尊上……”她却没有想象中欢呼雀跃,而是迟疑着,唤出了这么一声。 她从小被整个天界娇惯着长大,却不代表她不懂得一些事情。尤其当她为神鸟同类时,凤凰眸中那种快要烧出来的愤怒、毫不掩饰的忤逆,她知道,是因为尊上和凤凰之间产生了难以弥合的嫌隙。 对上女人温和宁静的目光,她缓缓说,“……今天凤凰殿下那么生气,是不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闻言,尊上似乎是笑了一下:“不是。那是她自己的问题。”须臾又说,“其实,是凤凰主动要向我辞职,我不同意罢了。” “什么?”青鸾一下子瞪大眼睛,“可是她是神首啊,她身系万千因果,又领苍生之重——如果就这么辞去职务,这是将天界置于什么位置?” “这些话都是我教过你的。很好。”女人眸中流露出赞许,“凤凰任何地方都比不上你,她从来就是这样,任性惯了,连人间苍生在她眼中都不知摆到何处。” “便如同今日在天枢殿,她便放言说要将人间与妖鬼魔三界放于同一地位。如此,固然妖鬼魔三界会对她凤凰感恩戴德,只是这样一来,”她语调悲悯,“恐怕人间的大门,便守不住了。” 青鸾从她说的第一句话就坐不住了,听到最后一句时已经是义愤填膺,腾地一下站起来:“这简直……这简直是……太坏了!” 她从小没有接触过任何敢对天界不忠、对佛不敬的人,如今一听,只觉得根本就难以理喻。 ——天界教义里,众生固然平等,然而妖鬼魔众生身负罪孽,必须要经过轮回转世,洗去罪孽、重新投胎为人,才能算得上是“苍生”。 因此这时凤凰石破天惊的主张,简直就是在狠狠抽尊上的脸。 尊上静静望着她。小女孩身量不够,站起来也几乎只和这人跪坐时平视。 “青鸾,以后千万不要与她同流合污。” “嗯!”青鸾用力点头。 佛又泯然一笑:“我忘了,你还太小。没办法为自己一辈子做保证,还是算了吧。” 青鸾听了心里着急,想知道究竟怎么才能向她做保证,耳边却忽然响起先生严肃的声音: 「正神之誓,一个神一生只能立一次。」 「而这种誓言一旦立下,便必然要用尽自己的一生去遵守,否则便会从因果轮回中被除去。因此也被称为,‘死生之誓’。」 于是她伸出两根手指:“尊上,我立正神之誓!” 那时候,她没能读懂佛的眸中流露出的那种,堪称奇异的光彩。直到后来一切都海枯石烂,她也永远被年少时的这句誓言,困在当日的净池边。 那时候她说: “我永远都会对天界好。” “我此生与凤凰,不共戴天。” 第92章 神隐(七) 净池的水声依旧汩汩,仿佛刚才那场震动天界的誓言只是池面泛起的一圈涟漪。 青鸾小脸上满是郑重,指尖因立誓而残留着微弱的金光,她甚至觉得胸腔里那颗小小的心脏都在为这份沉重的承诺而剧烈跳动。 尊上眼中的奇异光彩缓缓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温柔。 她抬手,冰凉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青鸾额前柔软的碎发,动作带着无限的怜惜。 “好孩子。” 她的声音如同佛堂里亘古不变的梵音,低沉而温和,“有此誓言,我便再无忧虑。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凤凰今日之狂悖你也见了,她积威甚重,党羽遍布天界。你年纪尚小,心性纯善,若此时留在天界,恐遭其暗算迁怒。” 青鸾一听,小脸立刻绷紧了。 她想起了凤凰离开时那冰冷如刀的一瞥,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对尊上的忤逆。 “那……那尊上,我该怎么办?”她仰起头,轻声问道。 尊上则微微一笑,似是早有预料。 “西方佛国,乃我证道本源之地,清净无垢,远离纷争。我已为你安排好,即刻启程,去那里闭关潜修。一则,精进修为,早日真正掌握王莲之力;二则,避开天界这即将到来的风雨。待你学成归来,羽翼丰满,才是真正为天界效力之时。” “西方……佛国?”青鸾眨了眨眼,眸中掠过一丝犹豫。 西方佛国在无色天的另一端,也是所有修佛之仙的圣地,传说只有功力大成的仙才有可能被送到那里。 然而对于神来说,“遣送佛国”而且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被流放。 但小青鸾知道,尊上是在为她好。 尊上并未给她太多时间与人告别,只是召来一位沉默寡言、周身笼罩在柔和金光中的接引菩萨。青鸾只来得及匆匆看了若竹、若兰等人一眼,在她们担忧的目光中,便被菩萨牵着手,踏入一道突然绽开的、通往无尽西方的金色光门之中。 光门闭合,佛堂内只剩下尊上一人。 她脸上的温柔慈悯如同潮水般褪去,凝视着净池中缓缓旋转的佛莲,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池水倒映着她的身影,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吞噬星辰的深渊。 * 西方佛国,时光荏苒。 佛国的日子,如同凝固的金色琥珀。没有日月轮转,只有永恒的梵唱与柔和的光芒。青鸾被安置在一座悬浮于金色云海之上的莲台之中,四周是巨大的、流淌着经文的金色光柱。她的任务很简单:修炼,感悟,与手中的王莲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 在无色天里,日子的流逝是没有感觉的。 流云依旧是那些流云,夕阳依旧是走时的夕阳,她跪坐其间,在日复一日的念诵声中,从女孩逐渐成了少女。 练剑闲茶,论策看花。 然而更多的时候,她会出神的望着东边那一抹极为渺远的琉璃穹顶,手中王莲静静绽放。 王莲与她心神相连,传递的不仅是信息,更是深沉的情绪—— 天界怎么样了? 凤凰和尊上,还在吵架吗? 她偶尔会想起凤凰离开佛堂时那惊鸿一瞥的愤怒,心里会蓦然有些沉重。她也没有在这里找到先生,那位年长的高僧,音容也早已模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严厉”印象。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青鸾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在增长,对王莲的掌控越发精纯。小小的莲台在她手中,能化作山岳般巨大,也能缩为芥子般渺小,金光流转,带着无上的威严。 有时她甚至能隐隐感觉到,通过王莲,她与尊上之间有着一丝微弱却坚韧的联系,这让她在孤寂的修炼中感到多少也有一丝希望。 变故,在她闭关的第三百年突然降临。 那日,她正在运行周身法术,直到第三周天,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与她本源相连的东西……骤然破碎。 “噗——!” 一口淡金色的血液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身下的莲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瞬间被莲台吸收。剧烈的疼痛和一种灭顶的空虚感席卷而来。 紧接着,她掌中的王莲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这光芒并非温和的佛光,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强制性的召唤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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