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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说不上低沉,反倒有些释然的平静。 女人走过长街,在几条水巷子里乘船穿行一段,便在一处长着光秃秃柳枝的地方上了岸。 到了。 谢惊秋顿住步子,抬手抖落帽檐的碎雪,江南一带很少下雪,因此只有冬末时,才可观得水乡飘絮。 她打量着上面悬挂着的牌匾,仿佛是被刚刚擦试过。 这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医馆,掀帘而入时,正好面对着一方铜质摆件,那是一只昂首腾飞的凤鸟,与上面悬挂的山水画交相辉映,似乎就要冲破云霄,向九天而去。屋内的陈设简朴,三副桌椅摆放在外堂,不远处的药台安静伫立,没什么装饰刻纹,乌黑沉重,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规整感,仿佛这间房子的主人是个一丝不苟的个性。 “谢丫头?” 耳边突然一道粗粝的妇人声,沙哑却低沉。 谢惊秋抬眼去看,在迈入堂中的刹那,正瞧见一双苍老的手推开门,她举目看去,嘴角随之带着一道浅浅的弧度,那张眼角已经带上皱纹的面容似乎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却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谢惊秋张了张口,终是眼睫重重垂落。 并没有流下泪来。 她压住心里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轻唤出声。 “阿娘。” “是我。” . 远在千里之外的王宫如今也笼罩在大雪中,远望时,它平日里的所有威严肃穆似乎都温和了许多,这几日宫中十分清幽,就连一向吵闹的柳美人也没有再闹出些动静。 夜色降临,崇云宫也熄了灯。 楚莫在房间里睡去,半夜却嘴唇翕动,无意识唤着什么,她紧紧皱着眉头,在烛火晃动的时候,突然直起半个身子,惊慌地喊出声。 “阿玉!” 一旁原本正在安睡的孟玉瞬间被惊醒,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大汗淋漓,脸色惨白的模样,忍不住担忧地凑过去,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沉重的呼吸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楚莫按着自己的胸口,像刚回过神来一般,轻轻闭上眼睛。 “没什么,抱歉,这么晚把你吵醒了。” “是又梦到什么了吗?”孟玉冲她温柔笑了一下,轻声安抚道:“从我们认识起,你就时常做噩梦,我都已经习惯了,没事的,梦里的事情无论多么糟糕,都是假的。” “别怕,阿宁。” 阿宁。 不是莫宁,不是三殿下,是阿宁。 在之前,她费尽心思想要回到王宫,几乎成了她坚持活下去的执念,如今夙愿已经达成,可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是不是得到那个位置,才会真正愉悦起来,鲜活起来。 “阿妹,你说,人这一辈子既然这么苦,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呢?” 孟玉蹙眉,不赞同道:“姐姐,你已经回到了王宫,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无数文人挤破了脑袋,也想要在科举中博得一条跻身朝堂的仕途。” “可是还不够,对吗?” 黑暗里,女人低低的笑了起来。 “这些还不够,不坐上那个位置,还是有人会把我们视作泥土,踩在脚底凌虐。” 楚莫眼底闪过一抹暗色,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她说:“走,阿玉,陪我去承乾宫,本王有些事情想要问清楚。” 孟玉闻言瞪大了眼睛,“夜深了,外面的雪下的这么大,王上必然已经就寝,慕居司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她是我王姐。”楚莫望着不远处摇曳的火苗,轻笑道:“她不可能不见,就说…夜中读书,本王有些许疑惑要向陛下求教。” 真是疯了! 孟玉知道,这人决定的事情,没有谁能改变,便也认命地起床点灯。 她看着女人轻薄的背影,露在外面的暖色皮肤,还附着隐隐约约的剑伤。 这是…… 刀光剑影复又重现在脑海,孟玉突然想起在江南的一幕。 她原本出生在一个富商家中,母父却因几年前的疫病双亡离世,家中的房屋,金银,全然被坏心的亲戚侵占。 无双亲凭靠,她小小年纪,只得流落街头,要不是恰巧救了一个会些武功的女娃,两人相伴着,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这些痕迹,都是在和人打斗中伤的。 认识阿宁的时候,是秋末,山底的水真冷啊—— 孟玉那时实在是饿极了,只得在山崖下寻觅些水来饱腹,却恰巧看见一个躺在溪边,面容已经被水泡得泛白的女娃。 呼吸微弱,不知生死。 虽当时也自顾不暇,但是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良知,孟玉便将人吃力地捞了起来。 那时候,一个半大女娃背着另一个半人高的孩童,走遍整座山头,才碰到了一个好心的赤脚大夫。 大夫将她们二人收留,直到楚莫的伤势彻底好全,这才离开,去别的地方继续行医。 “你还记得谢大夫吗?” 银冠下,温和的五官被铜镜显现出皮肤的纹路,楚莫闻言,挑眉应道:“清原的那个?” “嗯。”孟玉点点头,嘴唇紧抿:“最近,阿姊你让我查谢姐姐身世,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楚莫低头,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谢惊秋不会和那个大夫有关吧?” 孟玉抬眸,眼底清亮如水:“不错,那个大夫名唤谢修兰,是谢姐姐的娘亲。” 话落,指尖把玩的佛珠骤然被捏断,珠子哗啦掉了满地。 楚莫转头望着她,凝声道:“你说什么?” . 也不知道是不是谢惊秋的错觉。 在她开口的刹那,她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心里其实是后悔的。 可如果再重来的话,谢惊秋知道她一定还会这么做的。 她谢修兰,还会把自己这个亲生女儿给卖出去。 在她的心中,那些钱可以购得更多草药,可以在这个做生意难如登天的世道安稳活着,去救更多的人,精进她的医术。 也许对谢修兰来说,她的女儿是比病人要轻很多的东西。 自从谢惊秋出生那天起,她便没有几年的时间留在母亲身旁,而是随着自己的老师一起游历。 对惊秋来说,老师更像是他的母亲,而面前的这个人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她对她一概不知。 如今母女相望,谢惊秋只觉得前几个月的记忆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也不知道所处之地是真是假。 两人之间,或许早已存在隔膜,这辈子也打不破了。 “你怎么…” 谢惊秋看着面前穿着灰旧青袍的人,无所谓的笑了笑,道:“娘,你想问我是怎么回来的?对不对。” 谢修兰望着她,良久,侧开视线来到药台前,她娴熟研磨着草药,就在谢惊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道:“不想知道。” “永安距离这里多远,您也清楚,这一路上,惊秋的确如阿娘所愿,没少受苦。” 女人话说的极慢,但是眼里却带着难以消散的悲恸,这些日子的经历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过了这么些年,惊秋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讨厌我呢?我是你的女儿,我是你唯一的女儿——” 谢惊秋失态地坐在地上,感到有些头昏脑胀,果然,面对这些事情,她还是难以保持平静。 “我之前不敢问,甚至不想问,但是今天我必须要问清楚,我想知道,娘,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研磨草药的圆柱突然啪的一声掉到地上,雪下的大了,路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所以谢修兰干脆关上了门。 她没有理会跌坐在地上的人,而是面不改色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谢惊秋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模样,原本平静下来的心绪突然再次激荡起来,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她原本研磨好的草药扫在地上。 “阿娘!”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些掩饰不住的哽咽:“你告诉我好不好!” 谢修兰动作僵硬地蹲下,慢慢捻起散落一地的狼藉。 她站起来,盯着谢惊秋的眸子,眼里的神情变得愈发冷漠。 “谢惊秋。” “你知道嘛?我只要看见你,便看见了我死去的妻子。” 眼前的女人忽然面目完全舒展开来,说到妻子这个字眼时,露出了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温柔神态和语调。 她平静看着自己唯一的血脉,道:“要不是你阿父给我下药,恬不知耻地上了我的床,又怎么会有了你?” “我想把你用药堕掉,可是那时候,堕胎药太过伤身体。” 谢修兰闭上眼睛,低低叹出一口气,轻声道:“白音怕我身体出问题,以命相逼让我把你生下来。” “什么?”谢惊秋站在原地,感到胸腔传来一阵阵的痛,她察觉到手心也有些酸意,这才松开五指,发现自己的掌中都是血。 刚刚听到的话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所包含的信息实在是太过庞大,以至于让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多么荒诞可笑的旧事。 妻子? “可是.......” “我只告诉你你的阿父死了,却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 谢修兰微微一笑,露出一种莫名的瘆人笑意:“当然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八步散,无色无味。 食之,腹剧痛而亡。 “他贪恋钱财,以为和我有了血脉,我就会让他进我谢家的门,可笑至极!” “一个男人罢了,我一点儿都不稀罕……什么传宗接代,我宁愿没有你,也不愿失去我的白音!” “她,那她现在......” 谢修兰流下一行清泪,看着面前已经愣住的女儿,垂下眼睛,语气似乎轻描淡写。 “她死了。” “你不足月生下,本是弱胎养不活的,但是我的白音爱屋及乌,把你当做她的亲生女儿般看重,为了救你,她满山遍野去寻找一极其珍稀的药材,就算是王宫也没有那样难以寻得的东西…” “我不让她去啊,可……可是她背着我在一个雨夜偷偷离开了,这味草药只在雨中开花,只有那个时候摘下,效果才会最好,可是山上太滑了,失足掉下去,怎么能活的了…” “你都快死了!”眼前的母亲又重复了一遍。她露出来一抹极其惨然的笑意:“为什么…” “为什么那时候死的不是你呢?” ......................................................................................................................................... . 从医馆离开的时候谢惊秋身影便晃晃当当,她失魂落魄离开,脚还没有踩上船,身子便就已经瘫了下去,她扑通掉到了水中,全身都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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