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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虽小,但可以自给自足,竹林后一片可以种菜的土地更是让谢惊秋满意。 三月前她刚被人绑的结结实实扔进这里,第一晚便在屋内发现了一包种子,不知道是什么菜蔬,可以种种试一试。 毕竟齐仁宫的日子实在无聊,偶尔不给饭食也会饿上几顿,但总是吊着她这条命。 谢惊秋褪去衣衫,面无表情地撩水附在胳膊上,上面的红紫痕迹早已消失,白白净净,和入宫前没什么不同,除了肩膀的箭伤,后腰的鞭痕在前些天也褪去。车妇打人的鞭子是特制的,只伤皮肉,不动筋骨,甚至不会留疤,之前来永安的一路,她都吃尽了那鞭子的苦头。 那晚女人把自己搂在怀中,似拥着一只舔舐伤口的幼兽。 指尖在她的脊背轻轻划过,问这鞭痕从何而来,谢惊秋垂眼不敢隐瞒,却被人恶意摆弄,用不成调子的声音如实禀告。 谢惊秋动作一顿,低眉不再想下去。 依照宫里的规矩,被打入齐仁宫的侍人如果能活下来,在三年后可以出宫自生自灭。 她的母亲是大夫,谢惊秋对治病救人也有些了解。 只要能活过这孤寂的三年时光,她就有出宫谋生的希望。 谢惊秋仰头看看天,视线落在不知名的一点。 洗完穿好衣衫,她披着一层外袍,正要回屋,宫门处却传来一声嘤咛猫叫,听声音是刚刚出生不久的幼猫。 门外高墙下,宫人对着前方步履如飞的华衣女子苦苦相劝:“柳侍人啊!您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是冷宫,闹鬼还晦气的地儿,不能去不能去——” 谢惊秋闻言挑眉,又听一女子脆生生应。 “我可不怕什么鬼——” “太医说只有幼猫的心脏可以治殿下的失声症,本宫好不容易找来的,得快点送过去,听说王上也会去看殿下,同样路过这里,说不定待会儿可以见到!” 残忍的话让谢惊秋嘴角的笑意僵住,用幼兽的心脏去治病,看来的确病得不轻。 自从天子一脉零落凋敝,原本就隐隐成势的诸侯再也压制不住,称王各据一方,霸无数城池,狼烟四起,生民涂炭。 乱世之中荒诞无稽的事情发生多了,谢惊秋都有些见怪不怪。只是可惜懵懂幼兽出世不久便被人残杀,谁是畜牲还未可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打算将换下的衣袍晾干,却听身后的门被吱呀打开,有人发髻松散,神情慌乱地跑进来,追着一道小小的墨色影子,高声喊道:“小畜生!快给本宫停下!” 柳映着急,门口的侍卫不允许踏入后宫庭院一步,见状也只能面面相觑,她余光看见一素袍女子发丝未束,正静静站在哪儿,不由得火从心中来,没好气道:“你、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帮本宫抓住它!否则砍你脑袋!” 谢惊秋被扯进这场闹剧,转头瞧了一眼影子消失的方向,那里是竹林旁的角落,墙面脱落,猫从下方的洞里钻出去,彻底消失不见。 “我的猫!!” 此时一个宫人也跑了进来,上下打量着柳映,见她绿色衣袍还算齐整,边帮她整理衣襟,边哀声道:“主子,你可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柳映走到谢惊秋身边,一巴掌甩过去,却被人一把攥住手腕,她抬眼盯着那张无暇的美人面。 面前的女人应该是刚刚沐浴,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 柳映自从为王上在遇刺中挡了一剑,还从未有人敢这么对她,竟然用这样带着戾气的眼神看自己! 她忽略站在一旁不知道看见什么,使劲对自己眨眼的宫人,气急败坏道:“你是谁?!”
第4章 王宫 ◎“奴是小人,小人自然胸无大志。”◎ “谢惊秋。” 女人淡淡望向她,手下的力道分毫不减。柳映见打不到人还被钳制,转头就要让宫人帮忙,却在回头的瞬间,看见一张惨白的脸。 “程兰,你怎么回事?难不成被她吓到了?” 她冷眼朝向谢惊秋,用力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恨恨道:“冷宫的人什么时候这般大胆?哼,进齐仁宮的无论男人女人,骨头烂在这里都别想出去,今日我便要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的宫侍治的了你!” 顿了顿,女人揉揉手腕,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像是嗜血的狐狸。 “程兰,去关门,莫让血脏了外面人的眼。” 之前她也在冷宫杀过人,陛下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死活以下犯上,她定要给这个谢惊秋一个教训! 还有她这张脸……留着也是祸害。 “程兰,你怎么回事,怎么不动手?去玄羽卫学的武都喂回狗肚子去了吗?” 被她诘问的宫人闻言身体一抖,颤巍巍转身,竟对着院门外跪地而拜,声若蚊蝇。 “王上......” 王上? 柳映身形一僵,刚刚嚣张的气焰霎时熄灭,她慢慢转身,看见宫门旁早已落了一方华贵车撵,身着宽大常服的女人姿态慵懒,曲肘搭在明黄软垫上,正阖目把玩一块玄黑晶石。 “柳良人。” 楚离垂眼,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笑意,高墙上斑驳的光影照得她半边脸亮的惊人,另一边却隐藏在黑暗中,犹如白日虚幻的鬼魅。 谢惊秋一瞬间攥紧五指,感觉心里涌上一股无言的涩然与不甘。 “言辞无状,弑杀宫人。” 她听见女人的声音缓缓传入耳畔,犹如那夜朦胧晦涩的挑逗。她衣冠斯文,居高临下,而她被迫袒露,咬唇承受。 世上的事情果真荒诞,本以为往后不会再见到这人,毕竟她是王宫里高高在上的君主,而自己却是这偌大王城的囚鸟,飞不出去,只能慢慢寻觅生机。 可还是见到了。 谢惊秋跪地而拜,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听到刚刚打算杀她的人被人所杀,听到嘶哑声音里的不甘惊惧,质问自己也曾对王上有过救命之恩,为何不念旧情。 楚离不耐烦地挥挥手:“......聒噪。” 谢惊秋近乎虔诚地低下头去。 原来如此啊…… 她的命,只是别人一句话的事。 楚离的视线落在谢惊秋垂下去的乌发上,看着眼前的人低眉顺眼的模样,眼底似乎涌出一丝厌恶。 周围恢复了寂静,她忽然冷声问道:“你叫什么?” 谢惊秋没有抬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微微一笑:“陛下,奴唤谢惊秋。” “惊秋?”楚离轻嗤出声,“名字倒是不俗,只是被一帮走狗送入宫中,还中了八步散这般致命的......药——” 她转头望向已经直起腰的女子,视线散漫地在腰间打量了一会儿,轻挑嘴角:“依孤看,真是徒有虚名。” 八步散?这是什么东西? 谢惊秋被她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惊了一瞬,但还是连忙把思绪拉了回来。她当然听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不过面容却未透出一分被侮辱的愤懑羞恼,而是平静地垂下眼睫。 “回陛下,惊秋,不仅仅是生于秋日之意,在奴老家,它还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药材,可治百病。” “哦?”听女人这样说,楚离似乎来了兴趣,凤眸轻抬:“你说说看,能治什么病?” “发热恶寒,呕吐腹痛,红目青眼及…失声之症。” 楚离把玩一时的手倏尔顿住,她瞥了谢惊秋一眼,但笑不语,直至谢惊秋的后背感到一股颤栗的凉意,她这才若有所思道:“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草药?” 当然没有。 “王上疆域,珍奇药草不在少数。” 谢惊秋握紧了拳头,面上信而笃定,但自知这只是编出的一套说辞。 不过,在她老家扬州清原一带,倒真的存在这种草药,只是没有这样神奇的疗效且数量极少,草药的名字还是她母亲身为赤脚大夫在漫漫山野中发现一根后随意用自己的名起的。 谢惊秋赌王宫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牙尖嘴利。”楚离抬眼,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相信了这套说辞没有。她示意宫人放下车辇,大步走入齐仁宫中。 随着宫门应声而闭,整个院子就剩了她们二人。 谢惊秋依旧跪在地上。 她被两根温热发烫的手指抬起下巴。 楚离俯下身,凑近吻了吻那红的几乎要滴血的耳垂,轻声道:“在孤面前耍花招,也不知你有几条命可杀。” 谢惊秋垂着眼,气息倏然不稳起来,还在滴水的发梢染湿衣襟,她受惊似的往后退去,眸光闪烁。 “王上不妨让奴试试,今日听闻二殿下有恙,奴只是恰好想起有这么一味草药罢了,且还需要许多珍奇之物为辅,阿母是大夫,奴看得多了,也略懂些岐黄之术。” 她抬眼,眼尾恰到好处的淡红让楚离缓缓挑起眉。 “不敢欺瞒王上。” “王宫的太医治不了的病,你能?” 桎梏着谢惊秋的手动也不动,楚离突然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淡淡垂眼,缓而轻柔地摩挲手下着细腻的皮肤,面无表情。 “奴不敢作保,但求一试。” 在冷宫三年,刚刚的事情可能无数次接踵而至,宫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权柄,谢惊秋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到出宫,即使活下去,三年的磋磨和担惊受怕也会让人丧失些必要的人性。 她第一次抬眼望向面前的女人,声音虽低,语气却无比坚定。 “不过,奴有一个条件。” 楚离一愣,放下手,转而笑出声,看起来心情畅快至极。 “你说。” 她笑看谢惊秋,眼神却不复先前的厌恶,而是染上了一层莫名的兴味,似乎再看一只被困在笼中想尽办法重获自由的鸟。 谢惊秋低下头,抵在手背上:“若奴真的治好了三殿下的失声之症,可否放奴出宫。” “若你真的能治好,莫说出宫,孤赐你金银细软,官爵美人。” 楚离看向她散在肩颈两侧的乌发,眼底似笑非笑:“不过,有一句话你倒是说错了,患失声之症的不是楚阡,而是楚莫。” 她眸中光泽流转,似有华彩万千。 “是孤......好不易寻回的姊妹。” “你的籍贯来历,孤会派人去查,若有一丝欺瞒,你这条命便保不住,若是真的——”楚离看向她,寒声道:“治好了人,便如你所言罢。” 谢惊秋虽惊诧于寻回王女的奇闻,却也没有多问,她再拜谢恩。“奴只要出宫。” 楚离蹙眉,一向俊艳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疑惑,没好气地道了一句:“那你还真是没什么远志。” “奴是小人,小人自然胸无大志。” 谢惊秋起身,第一次发自真心地笑了下,不施粉黛的五官果真凝聚山川之秀,楚离突然被美色刺了一刀,突然想起那夜景致,眸色机不可察的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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