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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王老年昏庸,大权旁落已久,左右丞相权倾朝堂,有实权的官位大半都被她们的门生亲信侵占,这些人身居高位,嚣张跋扈,亲近楚氏王族的官员敢怒不敢言,只敢上书催着楚离快些濯选男侍,而后诞下亲女,稳固王廷。 否则有些人蠢蠢欲动,楚氏大业将毁。 但是现在,她们看到了别的希望。 楚氏的希望,黎国的希望。 但是这希望对惊秋而言,并不是一个安慰。 她徒然清醒,心中所有庞杂又滞涩的念头全部冷透。是啊,楚离并非她的爱人,而是天下的母亲,即使她有着雷霆手腕,也需要一个继承人。 而她,是个女人。 楚离的视线永远都不可能集中在她的身上,君臣君臣,她甚至连臣都不算。 谢惊秋啊谢惊秋,任你的念头千回百转,那些梦呓似的嗔痴爱恨也不过是一场竹篮流水,无果无终,既然如此,又何苦,何必痴缠。 一双小儿细嫩的手怯生生捏上她的衣袖,摇了摇。 “大姐姐,你怎么哭了?” 谢惊秋一惊,下意识一抹,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泪。 “风吹到了。”她柔和地对神情懵懂的谢眠笑了一下,也觉得水沁过的面庞有些冷意,于是忙解下大氅,给眼前这个穿着淡绿衣衫嫩竹般的小儿披上,蹲下来,笑着问:“入夜冷,怎么穿的这么少就来了?” “穿太多身形臃肿,王...老师说,女儿应正衣冠。”谢眠披着一个不太合体的衣服,一截细锦搭在地上,有些滑稽,但是她抿着唇,一双花瓣似的眼睛露出些严肃,霜雪般的冷和某人无端相像,谢惊秋一愣,真觉得自己是被蒙蔽了双眼,神思全被楚离夺了去,见谁都像她。 忽略心中的一丝异样,她牵起女孩的手,把女孩拉进主卧。 “昨日你老师教的文章可背好了?”谢惊秋结下大氅,随意折好放到暖炉一旁,眉眼被炭火映地通红,她含笑挑眉,看向坐在书桌对面身姿挺拔的女孩。 “自然,大姐姐检查便是。”谢眠歪头,眼中狡黠,孩子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谢惊秋坐下来,听着她扭着头,声同晨曦青鸟脆鸣。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谢眠一气呵成背完全篇,毫无磕绊。 “看来是下了功夫的,不错。”谢惊秋抬眸瞧她,随意问道:“这篇文章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嗯......”谢眠想了一会儿,老师之前为她通译过此篇,她眼眸一亮:“天下大难,常始于微末,君子居安思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古之多少名篇熠文,劝诫上位者勤勉尽责放远耳目的不知几凡。 “还有呢?” 还有?谢眠犯了难,咬唇苦思,过了一会,她的眼睛晶晶亮,期待地看着谢惊秋,道:“有志之士成就大事业,必要有豁出去的决心,在大难中正身,力挽狂澜,绝不可......以保全自身为首要,否则畏首畏尾,难成大事。” 六岁的孩童理解到这里已是不错,看着谢眠隐隐勾起的唇角,谢惊秋抬眸笑问:“还有?” 怎么还有!谢眠低头冥思苦想,却怎么也寻不到答案了,她急切问道:“还有什么?” 谢惊秋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氤氲的白烟,话极平静:“古今多少名士,以忠言进谏为大功德,革新除旧推行新法,心是好的,法令亦是好的,却能令当世大乱,百姓苦恨......” “小妹。”她话音一转:“人的目光,不可只窥脚下寸土,亦不可只见长远,忘记脚下是怎么一片土地,只有行事思量周到,世无大难,何必力挽狂澜?” 谢眠将懂未懂,只道:“可是,老师曾说,大难亦是大运,福祸相依,上位之人有时必要择选一二,即使落得暴厉之名亦不可惜,让眠儿不要怕。” 谢惊秋有些诧异,这话却也不错,她点点头:“的确,事无周全,尽力而为。” 她蹙眉,忽而问了一句:“你的老师是谁?” 为官之道在忠王爱民,这个所谓老师教的怎么...... “是......”谢眠抿着唇,绷着小脸,摇头道:“阿母不让我说。” “是我。” 外面突然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密如银针。突如其来的女声混在在雨中如同暗夜里惊醒梦中人的冷鸣。 女人推开门,墨色的裙摆已经染湿,她低头收起油伞,直接迈步跨进门框,修长的手腕抖了抖伞柄,亮色纸面上粘沁的雨珠便随梅枝滚落。 “王上。” 惊秋忙拉着谢眠行礼。 楚离见她们二人跪在地上,走近来,垂眸哂笑,黑寂寂的瞳闪过一丝玩味:“谢惊秋,你什么时候这般守礼了?” “谢眠之师竟是王上。”谢惊秋看着一旁眼睛亮亮,神色带着孺慕之情的谢眠,心中不由疑惑。 “昭玉,你先去外屋读书,诵出声音来。” 楚离关门,对女孩命道。 “是。”女孩闻言乖巧应声,端端正正又行了一个礼,转身走远,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谢眠的字是昭玉么?君子如玉,却是好听。 谢惊秋凝目,听着雨声和孩童诵读声混杂,思绪萦绕。 楚离自然地阖上连接内外两室的门,像是再也熟悉不过,再抬眸,楚离的影子便把她的全身都笼罩住了。 谢惊秋神情一僵。 “楚眠人小,见我却并无拘谨。” “惊秋,你紧张什么?伤好不久,别跪着,起来。” 话这样说,她却站着一动不动。 谢惊秋正震惊于刚刚楚离对谢眠的称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一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带着她站起。 谢惊秋才回过神,声音涩哑。 “……先王,竟还留有子嗣么?” “不错。”楚离靠近,拉着谢惊秋的衣袖把人抵在书桌旁,她勾起惊秋一缕黑发,慢悠悠问:“你可知何为鬼胎?” 【作者有话说】 楚眠背的文章,出自《晁错论》——苏轼(宋)
第60章 澄心 ◎“乖,别咬。”◎ 鬼胎......人死婴活。 谢惊秋掀起睫羽,难掩震惊。 “其实这是一件幸事。”楚离挑眉,摩挲着她的手捏她的指节,语气闲闲:“人还剩最后一口气,算不上死透了,还能留下个女婴,也算她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谢惊秋被她缠着按在桌上,推搡了几次不得,气喘吁吁:“王上,你到底要做什么?” 楚离不解瞧她,手顺势握住她纤薄柔软的腰肢,“我以为你会懂。” “懂什么?”谢惊秋有些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惶然的猜测让她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你不高兴?”楚离凑近,瞧她如湖水潋滟的眸光,眼里是谢惊秋不敢确信地热切欲.望:“这孩子从小放在谢家养大,将来会成为我的女儿,孤的太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不必要什么男人,你我恩爱百年白头到老,难道不好?” 这样的话说出来,谢惊秋不由怔住。 昨日多少愁思,心中几番心疑之念,在这样带着蛊惑的语气里似乎也清明许多,她当然知道眼前的人没有她说的那么情深意浓,心中还有不少事情相瞒,曾经猜过多少遍,疑过多少次,这些印记,都在渐渐模糊的记忆里飘散。 谢惊秋垂下眼皮,轻轻握住她的手臂。“你是要放过谢家了?” “放与不放,都在惊秋一念之间。”楚离亲了亲她的耳垂,直到那皓白细腻的皮肤染上艳丽的红。 谢惊秋抬眸,眼里黑白分明:“王上什么意思?” 窗外雨声残响,伴着孩童尚显稚嫩的声音,落在夜里,听的人心底空明,将最深处的东西也暴露无遗,难以藏匿。“谢秘仪罪无可恕,必须付出代价。除她以外,其余谢氏一族我自然不会赶尽杀绝。” 谢惊秋了然:“所以楚眠一事,谢秘仪不知情?” 楚离挑眉:“当然,否则那么小的王妹放在她手里,我可是日夜不得安眠了。” 日夜不得安眠?谢惊秋奇怪地看她,一脸不信。 “好了。”楚离屈指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声音出奇温和:“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我放过谢家,你与我成亲,如何?” 她凑近一遍一遍问:“.......好不好?” “王上说的这些话,让人不敢说好。”惊秋垂首,低低笑出声来,乌发蜿蜒在耳后,像是落墨的线。“况且与我成亲,你那些大臣的折子恐怕要堆成山了,怕是有人借机生乱,颠倒乾坤。” 她抬眸,目光如剑刃上薄薄的寒光,“还是说,王上就是要这么做?” 楚离让还在规矩诵读的谢眠出去。 袖子扫落玉器瓷碗,叮铃响了一片。 谢惊秋被压着肩膀按在桌上,腰身被迫弯出一个骇人的弧度,她却似乎不惧,眼尾含情,带出抹柔软薄红,竟是有点挑衅:“做什么?” “谢惊秋,你真是....可恶极了。”楚离俯身,发丝垂落彼此腰间,她咬上惊秋的侧颈,感受着这具颤抖的身体,语气带出几分咬牙切齿。“引蛇出洞是真,成亲也是真,这亲,你不结也得结。” “王上好生霸道。”谢惊秋弯眸,“既然你打算放过谢家了,那么让我来这里探寻证据只是其一,王上到底要我做什么?” 楚离看着谢惊秋微微喘气,胸口起伏,把人揽在怀里,继而拉着她的手便出了门。 夜雨淅沥,谢惊秋觉得她简直是有些疯了。 被人拖着拽着,交握的手生疼,话也不敢高声:“你...你明日不是要去封禅么?这要是淋雨发热,可要成为天人的笑话了!” 这一路不知为何没有看守仆从,谢惊秋有些慌了。 “怕什么?”楚离把她拉上马,揽着她,下巴搭在她的肩头,语气轻描淡写:“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看。” “非去不可?”谢惊秋咬唇,脸上被雾蒙蒙的雨滴打湿,芙蓉照水般的美人面。楚离垂眸,轻轻在她的侧颈落下一吻,将离未离时,又亲了一下,啄米似的。谢惊秋被她弄得方寸大乱,要提防挡着雨不说,还要去推后面温热的身体。 两人出了城,一路无阻,也无人。 直到两人到了城郊一处行游美地。 夜色浓郁,月光映照的深湖上雨声涟漪,水波细纹漫散而去,不知行踪。湖中间,驻泊于石桥阴影之下的游船画舫高低起伏,叠木重重,如同一番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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