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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笑像是雪山融化后露出冰山背后的景色,美得惊心。 王虎妞想看又不敢看,最后怂包一样匆匆撂下一句“我家里的猪该饿了,我先走了。” 她脚底抹油一般,溜得飞快。 阮娘暗骂她没出息,偷偷摸摸瞧一眼笑得戏谑的余茶,开口解释:“虎妞就是这样,看见漂亮姑娘就不敢直视人家,怂包一个。” 余茶似是心情不错的样子,笑意盈盈地看向她,“你也是这般吗?” “什么?”好一会儿,阮娘才反应过来,似被太阳晒红了脸,小声辩解:“我才不像她这般没出息呢。” 余茶浅笑,看不出信没信,阮娘心微乱,再次抢走小小手里的活,推着轮椅慢慢走。 小小瞪一眼笑出声的方葵,从她手里抢过缰绳,让她成为‘无所事事’的人后,自己牵着马慢慢跟在余茶后面。 阮娘的家离余宅并不远,走路一刻钟便能到。 院门大开,进去便是三间小破屋呈品字形,右边那间的烟囱口正升腾出缕缕烟火气。 “奶奶,我回来啦。”阮娘直奔厨房。 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皮肤却不见老态的女人从灶台前抬起头,往她身后看一眼,皱眉问道:“你自己回来的?” 知晓她在想什么,阮娘连忙否认,“没有没有,茶茶与我一同回来的,她现在在外面呢,您要不要出去瞧瞧,她生得极好看呢。” 奶奶待她犹如亲孙女,见不得她被人欺负,要是余茶没随她一同回门,怕是要以为她不受余家人重视了。 “好看能当饭吃?”宋淑芬睨她一眼,“左右是你自己挑的,别被人欺负了去便好。” 这门亲事她虽然不反对,却也不是很赞同,毕竟女子存于这世道本就不易,嫁于一女子必会遭人指点挑刺,但这世上的好男子更是稀缺物种,与其嫁于一般男子受婆家磋磨,不如嫁入余家,起码余家家大业大,余家小姐又是病秧子,还是个瘸子,总不至于还能将阮娘欺负了去。 宋淑芬见过余茶两面,是个冷心冷肺的人,但言行有礼,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名男子都值得托付。 “好看不能当饭吃,但能下饭。”阮娘不知羞地说道,随后搂上宋淑芬的胳膊,“奶奶放心吧,她人很好的,没有欺负我,也欺负不了我。” 少女的声音有些娇俏,夸人好看的时候好似带着几分骄傲,像在某人心口啄了一下。 余茶无端轻笑,小小见了,不由在心里给阮娘贴上“花言巧语”的标签。 她不知道的是阮娘不止会“花言巧语”,还会“甜言蜜语”。 只见阮娘扶着一名长相年轻的‘小老太’出来,嘴里还甜甜说道:“奶奶,这就是茶茶,是不是很漂亮。” 面对宋淑芬的打量,余茶依旧端坐在轮椅上,夏风吹不动她的身形,但吹起了她的唇角。 “奶奶好。”她说。 “我叫你阿茶吧。”宋淑芬对她倒是不热情也不冷淡,是刚刚好的待晚辈之礼,但她笑得有几分温柔,“我们家阮娘的脾气有时候不是很好,如果有哪里不讨喜了,请你多包含几分,别骂她,把她交给我,我会重新教导的。” 这话明里暗里都在护着阮娘,余茶当然不会顺势说“好”,她只看一眼被宋淑芬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的阮娘,说:“她是我娘子,发点脾气是应该的。” 这话让阮娘又小小地感动了一番,她悄悄扯了扯还想说话的宋淑芬的衣袖,“奶奶,茶茶还给您准备了一车的礼物,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少女的语气带着些讨好,似是不想让老人家继续敲打某人。 余茶又无端轻笑,小小见了,继续给阮娘贴标签——识时务。 一车的礼物换来了一句“你们俩要好好过日子”,余茶点头,然后让方葵和小小把马车上的东西搬进屋里,宋淑芬的房间放不下,便分了一半放到阮娘的房里。 她的房间也不大,还有不少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弹弓、一个缝得很丑的人偶、一顶编得不太圆的草帽、几只草编的丑蚱蜢,以及一把破旧缺口的大刀。 可以瞧得出房间主人的手艺不大好。 阮娘见余茶盯着那把大刀,心下微慌,不问自招:“这是虎妞送的,说是给我防身用。” 还有别的用处,但她直觉还是不要说太多的好。 余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将她看得心底发毛才大发慈悲地开口:“你会耍大刀?” 阮娘犹犹豫豫,半诚实道:“会一点。” 余茶“嗯”一声,又补充:“挺好的。” 好在哪呢?好在能威慑心怀不轨之人,好在有自保能力。 午后是余茶每日必做之事——睡觉,还要拉着阮娘一起睡。 于是阮娘在奶奶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下,扭扭捏捏地将余茶带回自己的房间。 她的床虽然没有余宅的软,但是被子却被奶奶洗得很干净,淡淡的皂角味带着关爱涌入鼻头。 阮娘机械地摇着蒲扇,忽然就有些睡不着了。 不知奶奶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孤单?没人同她讲话时,会不会像住在村头的李奶奶那样天天坐在门口望着女儿出嫁的方向发呆? 应当不会,她未出嫁前,奶奶就经常不着家,好似手里的事情总忙不完一样。
第6章 轻浮 实在睡不着,等余茶熟睡后,阮娘悄悄摸摸爬起来,潜入奶奶的房间。 宋淑芬好似知晓她会来一样,坐在椅子上正在擦拭着一把老旧却完好的大刀,见她进来也不看她。 阮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撑着下巴看她擦刀。 “记得你初见我擦刀的时候,那小脸惨白惨白的,活像我要砍你一刀似的,怎么,现下是一点也不怕了?” 大刀搁置桌面,宋淑芬将她拉起来从头看到尾,这一身罗纱套在身上倒是有那么几分小姐模样了,之前跟着她天天粗布麻衣,将好好一张小脸蛋都衬得黯然失色了几分。 看来阮娘嫁入余家倒是过得不错,那她也能放心一些。 “我一直都未曾怕过,只是当时肚子饿,才衬得脸白,奶奶休要将这事揪着不放。”阮娘嘴硬,坚决不承认曾经怕过,拉着她的手摇了摇,撒娇:“况且我如今也会耍大刀了,有甚好怕的。” 她的大刀乃大当家所教,比奶奶耍的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但她不敢太过自得,怕被揪耳朵。 “会耍也没用,你如今嫁了人,再耍大刀怕是不合适咯。” 阮娘沉默片刻,道:“奶奶,我觉得您都这把年纪了,还是少去耍大刀的好,我在余家每月能领十两银子呢,到时我全都给您,您在家享清福就好了。” 宋淑芬今年五十有三了,虽说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但骨头确确实实算得上有些脆弱了,万一摔了磕着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况且她耍的还不是一般的大刀,那可是要冒着牢狱之灾的风险在耍,一个不小心进去了,她也捞不出来啊。 阮娘皱着小脸,想着怎么劝她‘金盘洗手’,脑袋却忽然一痛,她“嗷”一声,抬手捂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面前的小老太,“奶奶,你又打我作甚?” 一着急,连尊称都忘了。 “自然是你该打。”宋淑芬尤觉不够,又揪住她的耳朵,小声骂道:“什么叫“你都这把年纪了”,我看起来很老吗,小没良心,嫁了人连话都不会说了是吧。” 阮娘顿时连声讨饶,声音娇娇憨憨,顺着窗户就飘了出去,听在余茶耳朵里,竟意外地有些喜感。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丑蚱蜢,左看右看,如何也瞧不出曾经那条帕子是她绣的。 就这手艺,曾经竟然绣出过两只栩栩如生的小鸭子,余茶百思不得其解。 阮娘从奶奶房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窗边的余茶,还清清楚楚地瞧见她眼里的些许嫌弃。 她微怔,在看到那只丑蚱蜢后,恍然,这是嫌弃她编的蚱蜢不好看? 想到余宅处处透着雅致,连洗脸用的铜盆都雕着凤凰图纹,精致得只装得下她的两只手。 只是……嫌弃还捏着她的蚱蜢不放。 阮娘鼓鼓腮帮子,借着离余茶还有些距离,轻“哼”一声,随后走向厨房旁边的猪棚。 她家里也养了两只种猪,长得肥头大耳,一瞧就知道伙食极好,此刻见了自己的饲养员,皆“哼哼”着拱了过来,想往她的腿上拱,但被木栅栏挡了去路,只能焦急地跺着小猪蹄。 两只粉嫩的猪每隔一段时间就能享受一次沐浴,瞧着倒是很干净。 阮娘伸手摸了摸它们的头,大猪猪立马抻着鼻子去吻她的掌心,痒得她软下眉眼扬唇轻笑。 这副模样倒是渐渐与记忆中的脸吻合了。 余茶将手里的丑蚱蜢收入囊中,就这么望着浅笑的她,像望着某段不受控的情绪,脱离她,跟着别人起伏。 在娘家呆了一天,阮娘才一手抱着一只鸡,一手推着余茶往回走,小小和方葵放下礼物就驾着马车回去了,这会儿只剩她们俩人在走一段‘热闹’的道路。 一路上,耳边充斥着“可惜”“命好”“撞狗屎运”等酸言酸语,阮娘目不斜视,心里却想着:羡慕也没用,谁让你们出生时不挑个好时辰呢,没有享福的命,还这么多酸话,小心下辈子还是这副穷酸样。 这时,左边的大门忽然打开,一位三十多岁的微胖女人倚在门边,白眼一番就开始说道:“哎呀,瞧瞧这是哪位幸运儿,竟还要给人推……” 她就是今早嫉妒过阮娘的李翠,说话不大好听,不过这次没能把难听的话说完就被余茶颇为冷厉的眼神吓得哑在当场,连对视都不敢,就怂兮兮地退了回去,把门一关,偷偷拍着胸口安抚自己的小心灵——真真是吓人。 走在后面推轮椅的阮娘自然不知道余茶做了什么,见她话说一半又关上门还觉得莫名奇妙,但这不在她的关心范围,只瞪一眼那扇破旧的门,又继续走自己的路。 当全村最气派的房门关上后,余茶忽然开口:“他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莫明,阮娘瞬间就懂了她说的“他们”是谁,心下微暖,“不会,更难听的我都听过,他们只是习惯了把目光放在他人身上,却忽略了自己的可怜人罢了。” 她有勾人的容貌,仅此一点便足以引来无端的祸患,几句闲言碎语而已,又怎抵得过她打瘸的那几条腿。 也不知道余茶知道她背后如此凶残会是什么感想,是替她喝彩“打得好”,还是会觉得她是蛇蝎美人? 余茶见她确实不像难过的样子,便不再多说,微扬唇。 许是担心她会为这些闲言碎语伤心,进房后余茶便让小小替她煮来一碗汤圆,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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